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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雨夜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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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开庭在一周后。
这一周里,媒体已经将“荣光欺诈案”与“十年秘辛”捆绑在一起,做足了文章。《商界骄子与工地证人的十年纠葛》《那张被裁开的照片背后》《‘我可代担一切’:一句承诺的重量》...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配图无一例外都用了向辰学生证上那张被裁开的照片,沈黯少年的面容与如今沧桑的脸并置,视觉冲击力十足。
王建国坐在旁听席老位置,翻看着自己收集的剪报。作为老记者,他本能地嗅到这个故事里还有更深的东西。那个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沈黯要在医院签下那份声明?向辰这十年不间断的汇款,真的只是愧疚吗?
法庭的门开了。
向辰被法警带进来。比起上周,他看起来更憔悴了,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王建国注意到,向辰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这种刻意的随意,像是在为某场交锋做准备。
沈黯还没有到。
法官入席,法槌落下。“现在继续审理荣光集团商业欺诈案。请控方继续询问证人沈黯。”
检察官站起来:“法官大人,证人已在休息室等候。但在传唤证人之前,控方希望先向法庭展示几份新证据。”
“批准。”
投影仪再次亮起。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几份医疗记录,纸张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2013年4月9日,也就是工地事故次日的急救记录。”检察官说,“记录显示,沈黯被送到医院时,脾脏破裂,左侧三根肋骨骨折,左腿胫骨骨折,左手神经损伤。而向辰的伤情记录是:左肩脱臼,轻微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挫伤。”
屏幕上出现两张伤情对比图,红得刺眼。
“一个几乎丧命,一个轻伤。”检察官转向陪审团,“这符合‘沈黯推开向辰,向辰又扑回来’的说法吗?如果向辰真的扑回去保护沈黯,为什么受伤程度的差异如此悬殊?”
辩护律师站起来:“反对!伤情差异受多种因素影响,不能直接推断事故过程!”
“反对有效。”法官说,“请控方注意问题边界。”
检察官点点头,切换了下一张图片。这是一份手写的声明,字迹歪斜,像是手部受伤后所写。
“这是沈黯在医院签署的声明原件。”检察官说,“声明中明确写道:‘本人沈黯,于2013年4月8日晚,擅自进入华光苑建筑工地,导致脚手架意外坍塌。此事与同校同学向辰无关,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带到现场的。’”
法庭里一片寂静。
“这份声明,”检察官缓缓说,“是在沈黯父亲沈建国,与向辰父亲向国华会面后签署的。根据医院护士的回忆,签署当天,沈黯还在重症监护室,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辩护律师再次起身:“法官大人,这完全是猜测!”
“我们有证人。”检察官说,“请传唤证人李秀英。”
侧门打开,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她穿着整洁的深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背挺得很直。王建国一眼就认出她——向辰家的老保姆,在向家工作了二十年。
李秀英宣誓后坐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李女士,2013年4月,你是否在向家工作?”
“是的。”
“4月10日左右,你是否见过沈黯的父亲沈建国到访向家?”
李秀英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向辰,眼神复杂。“...见过。”
“当时发生了什么?”
“沈先生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像走了很远的路。”李秀英回忆道,“老爷——向先生,让他在客厅等。他们关着门谈了很久。后来沈先生走的时候,老爷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追出去给他。”
“信封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秀英摇头,“但很厚。”
“沈建国收下了吗?”
李秀英沉默了。她再次看向向辰,向辰微微摇了摇头。
“李女士,请你回答。”检察官催促。
“...收下了。”李秀英低声说,“他站在雨里,拿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然后对我鞠了一躬,就走了。”
“第二天,沈黯就签署了那份声明,对吗?”
“反对!”辩护律师几乎是在喊,“时间上的先后不等于因果关系!”
“反对有效。”法官说,“证人只需要陈述事实,不需要做出推断。”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陪审团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王建国快速记录:金钱交易?封口费?十年前的事故赔偿?
检察官满意地坐下。辩护律师站起来,走到李秀英面前。
“李女士,你在向家工作多久了?”
“二十年。”
“你看着向辰长大,对吗?”
“是的。”李秀英的眼睛有点红,“小辰是我带大的。”
“在你眼中,向辰是个怎样的人?”
检察官站起来:“反对!与本案无关!”
“有关。”辩护律师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们在讨论的是一个人的品格和动机。了解被告人的为人,有助于判断他是否会做出控方指控的那些行为。”
法官沉吟片刻:“允许提问,但请尽快切入正题。”
辩护律师点头,重新看向李秀英:“请回答。”
李秀英擦了擦眼角。“小辰...是个特别善良的孩子。小时候,他看到路边的流浪猫都会带回家。上中学后,每年冬天都会把自己的羽绒服送给班里家庭困难的同学,然后骗我说弄丢了,让我买新的。他爸爸为此骂过他很多次,说他分不清轻重,但他改不了。”
“他对朋友呢?”
“特别重情义。”李秀英说,“高中时有个同学家里出事,他偷偷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都给了人家。后来那同学转学了,他还难过了好久。”
“这个同学是沈黯吗?”
李秀英顿了顿,点头。“是。小辰经常带他回家吃饭,说他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那孩子很安静,但特别有礼貌,每次来都会帮我洗碗。”
“向辰和沈黯的关系好吗?”
“好。”李秀英说,“小辰朋友很多,但沈黯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他把沈黯看得特别重。有一次沈黯生病没来学校,小辰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放学后冒着大雨去给他送笔记。”
辩护律师点点头:“所以在你看来,向辰对沈黯的帮助,是出于他善良的本性,而不是什么交易或愧疚?”
“当然不是!”李秀英激动起来,“小辰对谁都好,对沈黯只是更好一点。因为...因为那孩子太苦了。小辰跟我说过,沈黯是他见过最坚强的人。”
“谢谢。”辩护律师说,“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李秀英被带离证人席。她经过被告席时,向辰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谢谢。”
李秀英的眼泪掉下来,快步离开了法庭。
“现在,”法官说,“请证人沈黯出庭。”
侧门再次打开。沈黯今天换了件衣服,仍然是工装,但是干净的,洗得发白。他走进来时,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径直走向证人席。
宣誓时,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平稳,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检察官再次走到他面前:“沈先生,上周你说,你不知道向辰给你父亲汇款的事。这一周,你是否核实过这件事?”
沈黯沉默了几秒。“核实了。”
“结果呢?”
“银行记录显示,从2018年1月到2023年1月,每月15日,都有一笔两万元的汇款,从向辰的个人账户转入我父亲的账户。”沈黯的声音没有起伏,“总计120万元。”
旁听席传来惊呼。120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你父亲从未提起过?”
“没有。”
“为什么?”
沈黯抬起头,这次他看向了向辰。“因为我父亲知道,如果告诉我,我不会接受。”
“为什么不接受?”
“因为...”沈黯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欠他更多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王建国屏住呼吸,笔尖悬在纸上。
“更多?”检察官抓住了这个词,“除了这些汇款,你还欠他什么?”
沈黯的手握紧了。“一条命。”
法庭里鸦雀无声。
“请详细说明。”检察官的声音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黯的目光再次投向向辰,这一次,他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十年的距离,说不出口的感谢,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情感。
“事故那天晚上,”沈黯缓缓开口,“其实不是向辰来找我。是我叫他来的。”
辩护律师猛地抬头。向辰也愣住了。
“我需要钱。”沈黯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很急。我爸的医药费欠了三个月,医院说要停药。我在工地干了两个月,工头一直拖欠工资。那天晚上,我本来要去偷工地仓库里的电缆——我知道那里有值钱的东西,知道怎么避开保安。”
“但我怕。”沈黯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怕被抓,怕留案底,怕不能参加高考。所以我给向辰打了电话。我问他...能不能借我点钱。”
向辰闭上了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完整——
那天晚上,他正在家复习,接到沈黯的电话。电话里沈黯的声音很奇怪,又急又虚,只说有急事,让他到工地来一趟。向辰问什么事,沈黯不说,只说“来了再告诉你”。
向辰冒雨赶到工地时,沈黯站在仓库后面的阴影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
“到底怎么了?”向辰问。
沈黯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得像是哭过。然后他转身走向脚手架的方向,说:“你回去吧,当我没打过电话。”
向辰拉住他:“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沈黯甩开他的手:“我需要钱!很多钱!你能给我吗?”
向辰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黯,脆弱又愤怒,像一只困兽。
“要多少?”
“五千。”沈黯说,又立刻改口,“不,三千。三千就够了。”
“我给你。”向辰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百块现金,“我卡里还有,明天取给你。”
“明天不行。”沈黯摇头,“就现在。”
“现在银行关门了。”
沈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向辰拉住他:“等等,我找我爸...”
“不要!”沈黯反应激烈,“不要告诉你爸!”
“为什么?”
“因为...”沈黯的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不想让你爸知道,我这么...不堪。”
向辰那时不懂。不懂为什么借钱就是不堪,不懂为什么沈黯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他只是觉得心疼,疼得厉害。
“你等着。”向辰说,“我回家拿,我存钱罐里还有...”
“不用了。”沈黯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向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这么天真,这么...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回去吧。”沈黯推开他,“今晚的事,忘了吧。”
然后就是那声“咯吱”的异响。
记忆在这里再次变得混乱。向辰只记得自己追上去,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沈黯抬头,脸色骤变,猛地推开他。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法庭里,沈黯的声音继续:“我本来想去偷电缆的。但在等向辰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不是因为我道德高尚,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那个样子。”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法官都准备提醒他继续。
“我推他的时候,”沈黯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其实不是想救他。是想让他离我远点,离那个不堪的我远点。”
向辰猛地睁开眼睛。
“但在我被砸中的时候,”沈黯看向他,眼神清澈得可怕,“他真的扑回来了。用身体护住我的头和背。那根砸断我肋骨的钢管,本来应该砸在我头上的。”
“所以,”检察官轻声问,“是向辰救了你?”
沈黯点头。“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要在声明中说,事故是你的全责?”
沈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叫他来,如果不是我站在那里,如果不是我...动了歪念头,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你签了声明。”
“对。”
“不是为了钱?”
沈黯笑了,那笑容苦涩极了。“如果是为了钱,我会接受那120万,而不是让父亲偷偷收下。”
检察官似乎被这个回答打乱了节奏。他沉默了几秒,才继续问:“那这十年,你为什么一直躲着向辰?根据记录,向辰多次尝试联系你,你都没有回应。”
沈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面对一个你欠了一条命,却又不能偿还的人。面对一个...见过你最不堪一面的人。”
“你认为向辰看不起你?”
“不。”沈黯摇头,“正因为他从没看不起我,才更让我难受。他越是对我好,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这句话说出来时,向辰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了。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告诉沈黯不是这样的,告诉他你从来都值得,告诉他这十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堪”过。
但他只能坐着,像一尊雕塑。
“最后一个问题。”检察官说,“你认为,向辰给你父亲汇款,是出于什么动机?”
沈黯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像是在进行一场内心的战争。
终于,他抬起头,直视着检察官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可以直接问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向辰身上。
法官看向辩护律师:“辩方是否要询问证人?”
辩护律师站起来,却没有走向沈黯,而是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希望能亲自回答这个问题。”
法庭再次骚动。被告人直接询问证人,这并不常见。
法官看向向辰:“被告人,你确定要这样做?”
向辰站起来。法警想制止,被法官示意退下。
“我确定。”向辰说,声音平稳。
他走到证人席前,与沈黯隔着半米的距离。十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沈黯眼角的细纹,能看见他工装领口下凸起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旧木料,像铁锈,像时间本身。
“沈黯。”向辰开口,叫他的名字。
沈黯的身体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120万,”向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不是愧疚,不是补偿,也不是什么封口费。”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词。
“是承诺。”向辰说,“我答应过你父亲,会照顾好你们。在他去世前,我去医院看他,他抓着我的手说:‘小辰,我走了以后,阿黯就拜托你了。’我说:‘叔叔你放心,我会的。’”
沈黯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父亲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他知道你自尊心强。”向辰继续说,“他说,如果你问起钱是哪来的,就说是一个远方亲戚的遗产。但他没想到,你从来不过问家里的经济。”
“为什么...”沈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
“因为我们是朋友。”向辰说,重复了十七岁时说过的话,“朋友就是这样的。”
“不。”沈黯摇头,声音哽咽,“这不公平。你已经救过我的命,不该再...”
“沈黯。”向辰打断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你知道我父亲后来怎么评价那场事故吗?”
沈黯看着他。
“他说:‘你们俩都太傻了。一个傻到想去偷东西,一个傻到想用身体挡钢管。’”向辰笑了笑,“但他又说,‘但这种傻,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别弄丢了。’”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这十年,”向辰说,声音轻柔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一直在想那天晚上你说的话。你说我天真,说我干净。但你知道吗,沈黯,是你让我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用命去换的。是你让我相信,人可以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保持尊严。”
沈黯的眼泪掉下来。他没擦,任它们滑过脸颊,滴在洗得发白的工装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那120万,”向辰最后说,“不是买你的原谅,不是买我的安心。是买一个承诺的兑现。是我对一个老人的承诺,也是...”他顿了顿,“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承诺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那年,有个人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勇敢。”
辩护律师适时地站起来:“法官大人,我认为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法官点点头,看向检察官:“控方还有其他问题吗?”
检察官看着向辰和沈黯,看着他们之间那种几乎可触的情感流动,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证人可以退席了。”
沈黯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证人席的栏杆。他转身离开时,向辰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我们能谈谈吗?”
沈黯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他点了点头,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向辰回到被告席。接下来的庭审变得模糊而遥远。检察官继续出示荣光集团的财务文件,辩护律师逐一反驳。数字、条款、法律条文在空气中碰撞,冰冷而枯燥。
王建国却不再关心那些。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向辰,看着那个男人挺直的背影,看着他偶尔望向证人离开的那扇门的眼神。
老记者合上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有些真相,比谎言更伤人。有些承诺,比法律更沉重。而有些感情,深到无法命名,只能称之为‘命运’。”
休庭时,王建国没有像其他记者一样冲向新闻发布厅。他留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法庭,看着证人席上那个沈黯刚刚坐过的位置。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个朋友,也是这样的关系,也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后来他们因为一次误会分开,再也没见过。现在想来,如果当年有一个人能像向辰这样,把话说清楚,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那个雨夜,如果沈黯没有打电话,如果向辰没有去,如果脚手架没有塌...所有的“如果”堆积起来,构成了他们此刻的命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王建国抬头,看见沈黯从侧门走进来——他居然没走。
沈黯走到证人席旁,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木质的栏杆。那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先生。”王建国忍不住开口。
沈黯转过头,看见他,有些惊讶。
“我是记者。”王建国说,没有走过去,“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沈黯沉默地看着他。
“这十年,”王建国问,“你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联系他吗?”
沈黯的目光投向被告席,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想过。”他说,声音很轻,“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黯苦笑,“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太虚伪了。说我其实...很在意他?太沉重了。”
王建国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现在,”沈黯继续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完,对王建国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王建国坐在空荡荡的法庭里,看着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将长条座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光与影交织在地面上,像一幅抽象画。
他想,这个故事,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是一个关于愧疚与补偿的悲剧。
也许它只是一个关于两个少年,如何在命运的暴雨中,尽力不让彼此淋湿的故事。
仅此而已。
而这,已经足够珍贵。
第三章雨夜事故
记忆是回涌的潮水,带着十年沉积的泥沙,重新漫过意识的堤岸。
2013年4月8日。晚七点三十分。
雨从傍晚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渐渐大了,打在教室玻璃窗上,蜿蜒出细密的痕迹。高三(七)班的教室里只剩最后几个人,沈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物理习题集已经半小时没有翻页。
窗外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圈一圈的黄,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回复。父亲的主治医生下午打来电话,说再不交钱,明天就要停药。三个月,两万七千块。对一个摆菜摊的母亲和一个在工地打零工的儿子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沈黯的手指在桌下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后门传来脚步声。向辰拎着书包进来,头发有些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还没走?”向辰在他旁边坐下,带来一阵雨水的清新气息。
“嗯。”沈黯合上习题集。
“一起走?”
“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向辰没动,侧头看他:“你脸色不好。”
“没事。”
“沈黯。”向辰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有事要跟我说。”
那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暖得让人想哭。沈黯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真没事。”
“那你看着我眼睛说。”
沈黯抬起眼睛。向辰的瞳孔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望到底。而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父亲喝醉时说过:“你的眼睛跟你妈一样,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爸的医药费不够了。”沈黯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医院说明天停药。”
向辰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差多少?”
“两万七。”
“我来想办法。”
“不。”沈黯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用你管。”
“沈黯...”
“我说不用!”他的声音太高了,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前排还在做题的女生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沈黯抓起书包,冲出教室。雨声瞬间吞没了他,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没有伞,在雨中奔跑,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跑到校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向辰没有追出来。
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汇入街上的雨幕。
向辰站在教室窗边,看着沈黯的身影消失在雨中。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沈黯需要时间——那种把自尊撕碎了咽下去的时间。
但他也不能不管。
向辰掏出手机,打给父亲:“爸,能借我三万块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由?”
“同学家里有急事。”
“哪个同学?”
“沈黯。”
更长的沉默。向辰能想象父亲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小辰,”父亲终于开口,“帮助朋友是好事,但要有分寸。”
“这是救命钱。”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明天早上我让秘书给你。但你要记住,有些忙可以帮,有些忙...不是钱能解决的。”
挂了电话,向辰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他给沈黯发了条短信:“钱解决了,明天给你。别做傻事。”
没有回复。
一小时后,手机响了。是沈黯,只说了三个字:“来工地。”
背景音里是嘈杂的雨声和机械轰鸣。
“哪个工地?”
“华光苑。东门。”
“等我。”
向辰抓起伞冲出家门。雨比刚才更大了,伞在风中翻折,雨水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听说去工地,嘟囔了一句:“这么大的雨,去那儿干嘛?”
“找人。”
车子在雨中缓慢行驶,雨刷器疯狂摆动,依然看不清前路。向辰盯着手机屏幕,沈黯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
华光苑是城东新开发的楼盘,已经封顶,正在做外立面。雨夜里的工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塔吊的手臂在夜空中静止,脚手架在风雨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向辰在东门下车,保安室的灯亮着,里面却没有人。他撑着伞走进去,泥泞的地面立刻吞没了他的鞋。
“沈黯!”他喊。
雨声吞没了他的声音。
工地深处有灯光,是工棚的方向。向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雨水灌进鞋里,冰冷刺骨。
工棚里没人,只有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晃,在地上投下动荡的影子。工具散落一地,墙上挂着安全帽,其中一顶上写着“沈”字,是沈黯的。
向辰的心沉下去。他转身冲进雨里,朝着脚手架的方向跑去。
“沈黯!”
这一次,他看见了。
在第三排脚手架下面,沈黯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敞开的工具箱。他听见喊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探照灯的逆光中模糊不清。
向辰跑过去,伞扔在一边:“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钱我借到了,明天就能给你。”向辰抓住他的胳膊,“走,先回去。”
“向辰。”沈黯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看不起我吗?”
“什么错事?”
沈黯的目光移向脚手架另一侧的仓库。仓库门虚掩着,锁被撬开了,掉在地上。
向辰瞬间明白了。他想起上周沈黯无意中说过的话:“工地仓库里有铜电缆,一吨能卖好几万。”
“你...”向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没拿。”沈黯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没进去。”
向辰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沈黯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回去。”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沈黯肩上,“别在这儿待着。”
“为什么?”沈黯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雨声填满了沉默。
“因为我们是朋友。”向辰说。
沈黯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朋友?向辰,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父亲酗酒,母亲在菜市场跟人抢摊位打架,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墙上都是霉斑。我从小到大,穿过最好的衣服就是校服。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他眨也不眨。
“你住在有花园的房子里,你父亲开奔驰,你母亲是钢琴老师。你从没为钱发过愁,从没为下个月的房租担心过。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向辰想说什么,沈黯打断他:“别说什么‘这不重要’。重要,很重要。你的好意对我来说是施舍,你的帮助对我来说是负担。因为我还不起,向辰。我还不起你的情。”
“我不要你还。”
“那就更糟。”沈黯的声音哽咽了,“那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乞丐。”
雨越下越大了。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切割出锐利的角度,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泥泞的地面上,交叠又分离。
向辰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骄傲,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忽然之间,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重量。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沈黯,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沈黯的手很冷,掌心有厚茧,是长期劳作留下的。向辰的手温暖干燥,指节分明,是弹钢琴的手。
“沈黯,”向辰说,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你听着。我不是在施舍,你也不是乞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我愿意’。”
沈黯想抽回手,向辰握得更紧。
“我愿意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值得。”向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最聪明的人,最...干净的人。”
最后这个词让沈黯浑身一震。
“干净?”他重复,“我差点去偷东西。”
“但你没偷。”向辰说,“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你还是守住了底线。这就叫干净。”
沈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对不起,向辰。”
“不用对不起。”向辰松开手,改为拥抱,把沈黯搂进怀里,“我们会有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好不好?
沈黯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闻着向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感受着那坚定有力的心跳。那一刻,十年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他想相信。
相信光真的会照进影子里。
相信有些东西,真的可以超越出身和阶级。
相信“朋友”这个词,真的有那么重。
“好。”沈黯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然后,头顶传来不祥的“咯吱”声。
很轻微,在嘈杂的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沈黯听见了——常年混迹工地的经验让他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
他猛地抬头。
三层楼高的脚手架在雨中剧烈摇晃。一根固定绳索彻底松脱了,在风里甩出危险的弧线。另一根绳索正在崩裂,细小的纤维在探照灯光下一根根断裂,像慢镜头。
“跑!”沈黯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他用尽全力推开向辰。那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向辰踉跄着向后跌倒,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下一秒,世界在巨响中崩塌。
不是电影里那种缓慢的、悲壮的坍塌,而是迅猛的、暴烈的、摧枯拉朽的毁灭。钢铁扭曲的尖啸,木板断裂的脆响,混凝土块砸地的闷响——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地狱的门在眼前轰然打开。
沈黯看见一根钢管朝自己砸来,带着千钧之力。他想躲,腿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
他能看清钢管上斑驳的铁锈,能看清雨滴在钢管表面碎裂的轨迹,能看清远处工棚里那盏摇晃的灯,能看清向辰从泥水里爬起来时惊恐的表情。
然后,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
是向辰。
那个刚刚被他推开的、摔在泥水里的向辰,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像一头年轻的豹子,扑过来,用身体盖住了他。
钢管砸下来。
沈黯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向辰的。剧痛从后背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更多的东西砸下来:木板、钢筋、混凝土碎块。世界被重量填满,被疼痛填满,被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填满。
但他还活着。
因为向辰的身体像一堵墙,挡住了大部分致命的冲击。
“向辰...”他艰难地开口,嘴里有血腥味。
没有回答。
沈黯勉强转动头,看见向辰的脸就在自己脸颊旁边,惨白如纸,眼睛紧闭,额角有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向辰!”他用尽力气喊。
向辰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但看到沈黯时,还是努力聚焦。
“你...没事吧?”向辰问,声音微弱。
沈黯的眼泪汹涌而出。这个人,在这个时候,问的是他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哽咽着,“你怎么样?”
“肩膀...有点疼。”向辰试图笑,却变成了咳嗽,“其他地方还好。”
他们被埋在一个由钢管和木板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像墓穴。雨水从缝隙渗进来,滴在脸上,冰冷刺骨。
“会有人来吗?”向辰问。
“保安...应该听见了。”沈黯说,其实他不知道。雨这么大,工地的噪音那么多,那声巨响可能被淹没在雷雨声中。
“那就好。”向辰闭上眼睛,“我有点困。”
“别睡!”沈黯抓住他的手,“向辰,别睡!”
“就眯一会儿...”
“不行!”沈黯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听着,你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向辰重新睁开眼睛:“你凶什么...”
“我就要凶。”沈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要是敢睡,我...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好,不睡。”向辰虚弱地说,“那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沈黯想了想,开始背诵《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你背这个干嘛?”向辰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你不是最喜欢这篇吗?”沈黯说,“上次语文课,老师让你背,你背得最好。”
“那是因为你帮我预习了。”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背到这里,沈黯停住了。不是忘词,是疼痛突然加剧,像有烧红的铁钎在身体里搅动。他咬紧牙关,不让呻吟逸出。
“继续。”向辰说。
“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沈黯继续背,声音开始颤抖,“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沈黯。”向辰打断他,“如果...如果我们出不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今晚叫我出来,后悔认识我。”
沈黯沉默了。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不后悔。”他终于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打电话给你。”
“为什么?”
“因为...”沈黯看着向辰的眼睛,在黑暗的废墟里,那双眼睛是唯一的光,“因为我想在最后时刻,见的人是你。”
向辰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动人。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每一声都牵扯着伤口。沈黯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自己脸上——是血。
“向辰!”
“没事。”向辰喘着气,“就是...有点累。”
“别睡,求你。”
“我不睡。”向辰的声音越来越轻,“沈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
“记得。”沈黯握紧他的手,“高一开学,排座位,你坐我前面,回头问我借橡皮。”
“其实我带了橡皮。”向辰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很特别。”向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却又装作很凶。”
沈黯想笑,却笑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向辰继续说,“你不是受伤,你是...太锋利了。锋利到会割伤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靠近我?”
“因为我想看看,”向辰说,“这么锋利的人,心里是不是软的。”
“是吗?”
“是。”向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软。”
沈黯的眼泪无声地流淌。雨水、血水、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人声和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雨幕。
“有人来了。”沈黯说,“坚持住,向辰,有人来了!”
“嗯。”向辰应了一声,很轻。
救援持续了四十分钟。消防员用液压钳剪开钢管,用千斤顶撑起混凝土板。沈黯全程保持清醒,他不敢睡,因为向辰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先救他。”当救援人员靠近时,沈黯说,“他伤得重。”
“两个一起救。”消防员说,“小伙子,坚持住!”
沈黯被抬上担架时,终于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模糊。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向辰被抬上另一副担架,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似乎在说:别怕,我们在。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医院的气味:消毒水、药水、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气息。
沈黯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全身的疼痛,像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然后是左手的麻木,那种麻木深入骨髓,让他恐慌。
“醒了?”护士的声音。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别动,你多处骨折,脾脏破裂,刚做完手术。”护士按住他,“需要什么?”
“向...”他嘶哑地吐出第一个字。
“你同学?他在隔壁病房,伤得比你轻,已经醒了。”
沈黯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是混沌的。疼痛、高烧、梦魇交织。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向辰的情况。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完全清醒。父亲坐在床边,佝偻着背,像是几天之间老了十岁。
“爸。”沈黯开口,声音依然嘶哑。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醒了就好。”
“向辰呢?”
“他没事。”父亲说,顿了顿,“他爸爸昨天来了。”
沈黯的心沉下去。他见过向辰的父亲几次,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某种审视。
“说了什么?”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沈黯沉默了。他能怎么说?说他差点去偷东西?说他把向辰叫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是我叫他去的。”沈黯最终说,“责任在我。”
父亲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向先生愿意...帮我们解决医疗费,还有后续的赔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签一份声明,说事故是你个人行为导致的,与向辰无关。”
沈黯愣住了。
“为什么?”
“为了向辰的前途。”父亲说,声音干涩,“他是要考清华北大的苗子,不能有污点。如果事故责任认定牵扯到他,哪怕只是被叫去问话,都可能影响他的保送资格。”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他,“阿黯,这是我们欠人家的。向辰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现在人家不追究,还愿意帮我们,我们已经要感恩戴德了。”
“那真相呢?”沈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真相不重要吗?”
“真相?”父亲苦笑,“真相就是,我们这种人,没资格谈真相。我们能活下来,能继续往前走,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沈黯闭上眼睛。他想起向辰在废墟里说的话:“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没有谁欠谁。”
可是现在,他欠向辰的,是一条命,是一份前程,是整个家庭的未来。
“我签。”他说。
声明是当天下午送来的。沈黯的左手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字写得歪歪扭扭。护士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签完字,父亲拿着声明出去了。沈黯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起向辰学生证背面的那句话:
“我证明沈黯同学品行端正。若他不便,我可代担一切。”
原来那么早,向辰就已经准备好了,要为他承担一切。
而现在,是他为向辰承担的时候了。
一周后,沈黯能下床了。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到隔壁病房。门虚掩着,他看见向辰坐在床上,左肩缠着绷带,正在看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向辰镀上一层金边。他看起来完好无损,依然是那个“本该站在光里的人”。
沈黯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转身离开,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廊尽头,向辰的父亲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他。
“沈黯。”向父开口,“谢谢你签了那份声明。”
沈黯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医疗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我会负责。”向父说,“另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复读,所有的费用...”
“不用了。”沈黯打断他,“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向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欣赏。
“你是个好孩子。”向父说,“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下去。
沈黯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惜生错了家庭,可惜投错了胎,可惜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公平的起点。
“向辰那边,”向父最后说,“我希望你暂时不要见他。他需要专心准备高考。”
“我明白。”
“等高考结束,你们还是朋友。”
沈黯点点头,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病房,他从书包里翻出那张学生证。照片上,他和向辰并肩站着,向辰在笑,阳光灿烂,而他只是看着镜头,表情平静。
他用剪刀,仔细地、缓缓地,将照片从中间裁开。
向辰的那一半被他小心地收进钱包。自己这一半,留在了学生证上。
那道裁剪的痕迹整齐得像一条分界线,将他们的人生从此隔开。
光在一边。
影在另一边。
而那道缝隙,将用十年时间,长成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雨还在下。十年后的雨,和十年前的雨,仿佛从未停歇。
沈黯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中朦胧的城市,看着霓虹灯在水洼里的倒影。
向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等这一切结束...我们能谈谈吗?”
能谈什么呢?谈这十年的错过?谈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谈那个雨夜,他们原本可以有的不同结局?
沈黯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时候面对了。
不是作为证人和被告人。
不是作为施救者和被救者。
只是作为沈黯和向辰。
作为两个在命运的暴雨中,曾经紧紧抓住彼此,又不得不放手的人。
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四章逆光重逢
庭审结束后的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城市像一块被洗过的玻璃,每一寸都透着清亮的光。向辰站在拘留所狭窄的窗前,看着阳光在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上跳跃,碎成千万片金色。
律师早上来过,带来了外面的消息:媒体对“荣光欺诈案”的关注度达到了顶峰,但焦点已经从商业犯罪转向了十年前的故事。有家深度媒体甚至挖出了沈黯这十年的轨迹——建筑工地小工、装修学徒、油漆工,直到三年前在城郊开了家小建材店。报道的标题是《从脚手架坠落的少年,用十年爬回地面》。
报道配了沈黯现在的照片:他站在自己的小店门口,身后是堆成山的板材和油漆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淡淡的笑。那是向辰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笑容,平静而坚实,像经过岁月冲刷的石头。
律师把报道打印出来给他时,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真的十年没见?”
向辰点头,手指摩挲着纸张上沈黯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的棱角更分明了,眉骨上方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想见你。”律师说,“通过我传达的。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会面。”
向辰抬起头:“在哪里?”
“他说,在你家老房子的天台上。”
向辰愣住。老房子是父亲早年买下的单位房,六楼带天台,他和沈黯高中时常去那里。后来父亲生意做大,买了别墅,老房子就一直空着,只有李阿姨定期去打扫。
“他怎么知道那里还空着?”
律师摇头:“他没说。”
会见安排在两天后,需要法庭特别批准。法官看了申请,沉默了很久,最终签字同意,但附加条件:必须有法警在场,不能谈案情,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律师走时说,“庭审下周继续,到时候...”
到时候,可能就是宣判了。这句话律师没说,但向辰明白。
两天时间像沙漏里的沙,流得缓慢而沉重。向辰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想起了第一次带沈黯去天台的情景。
高二那年春天,期中考试刚结束。沈黯考了年级第二,仅次于向辰。放学后,向辰拉着他:“带你去个地方。”
老房子在城南的老小区,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天台很大,前任房主搭了个花架,种了些葡萄,但已经荒废了。向辰从家里偷了两罐啤酒,一包花生米。
“你爸不管你?”沈黯接过啤酒,有些犹豫。
“他出差。”向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我妈晚上有演出。”
他们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外面,下面是老旧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春夜的风带着花香,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晕染开,像打翻的颜料。
“这里真好。”沈黯说,喝了一口啤酒,被呛得咳嗽。
向辰大笑:“你没喝过酒?”
“没。”沈黯老实承认,“我爸喝,但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沈黯想了想:“雨后泥土的味道。新刨的木头的味道。还有...”他顿了顿,“书的味道。”
“书的味道?”
“嗯。”沈黯点头,“图书馆旧书区的味道,像时间本身。”
向辰看着他侧脸,路灯的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沈黯像某种易碎又坚韧的东西,像玻璃,又像钢。
“你想考哪所大学?”向辰问。
“建筑系。”沈黯说,“我想设计房子,让人住得起的房子。”
“然后呢?”
“然后赚很多钱,带我爸妈搬出城中村。”沈黯的声音很轻,“让我妈不用凌晨四点去抢摊位,让我爸可以安心养病。”
向辰没有说话。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的梦想不是“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让爱的人不用再受苦”。
“你会成功的。”向辰说。
“你呢?”沈黯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向辰望向远处的城市灯火:“不知道。我爸想让我学金融,接管公司。但我总觉得...那不是我的路。”
“那什么才是?”
向辰沉默了很久。“也许是为像你这样的人,建一座桥。”
“桥?”
“嗯。”向辰点头,“让那些在阴影里的人,也能走到光里来。”
沈黯笑了,那是向辰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开怀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不太整齐的虎牙。
“那你得先把自己变成光。”沈黯说。
“或者,”向辰看着他,“我可以让影子也发光。”
那晚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很晚,聊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喜欢的书、讨厌的老师、未来的世界。啤酒喝完的时候,沈黯有些微醺,靠着向辰的肩膀睡着了。
向辰没有叫醒他,只是坐着,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温度,看着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那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时间从不听任何人的祈祷。
拘留所的第四天清晨,向辰被法警带出。不是去法庭,而是去老房子。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道,向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那家他和沈黯常去的书店已经变成了奶茶店;学校的围墙刷了新漆,但篮球场还是老样子;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壮了。
老小区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更旧了。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生,生了又枯,此刻正是一片新绿。楼道里依然有炒菜的香味,有孩子的哭闹声,有电视的声音——人间烟火,十年如一日。
法警陪他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
六楼,左手边。深绿色的铁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是去年春节李阿姨贴的。
钥匙转动,门开了。
屋子里很干净,但有一种长期无人居住的清冷气息。家具都用白布盖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向辰径直走向天台。推开通往天台的门时,一阵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沈黯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天台边缘,还是那身工装,但今天洗得很干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发光的轮廓。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理。
向辰的脚步停住了。法警识趣地退到门内,留给他们空间。
“你来了。”沈黯没有回头。
“嗯。”
“这里一点没变。”沈黯转过身,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连花架上那盆死掉的多肉还在。”
向辰走过去,果然看到角落花架上那盆早已干枯的植物,十年来保持着死亡时的姿态。
“李阿姨说不能扔,说这是你重要的东西。”
那是沈黯送的。高二那年向辰生日,沈黯用捡来的破花盆和路边挖的多肉,拼凑出一份寒酸的礼物。向辰却当宝贝一样养着,可惜两人都不擅长照顾植物,没几个月就死了。
“你记得。”向辰说。
“我记得很多事情。”沈黯的目光扫过天台,像是在阅读一本立体的日记,“我们在这里吃过三次泡面,喝过两次酒,看过一次流星雨。你第一次抽烟也是在这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第一次逃课也是在这里。”向辰接话。
沈黯笑了:“对,你带我逃的。说要去看什么百年一遇的日食,结果阴天,什么都没看到。”
“但我们看到了彩虹。”向辰说,“雨后的彩虹,横跨整个城市。”
沈黯点头,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天台边缘,和向辰并肩站着,看着下面的街道。
十年了,这条街变了又没变。店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梧桐树还在,电线杆还在,那个总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不在了,换成了一个遛狗的中年人。
“这十年,”沈黯开口,声音很轻,“我每次经过这附近,都会抬头看这个天台。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像以前那样,趴在栏杆上对我挥手。”
“你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我不敢。”沈黯说,“我怕上来了,就下不去了。”
向辰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沈黯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沈黯,”向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一切。”向辰的声音有些哽咽,“为那天晚上叫你出来,为害你受伤,为这十年...为所有。”
沈黯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样。
“向辰,”他说,没有看对方,“你从来不需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你...”
“听我说完。”沈黯打断他,“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打那个电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你会顺利高考,上最好的大学,继承家业,过你本该过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被告席上,因为一桩根本不该发生的商业案。”
向辰愣住了:“什么意思?”
沈黯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荣光集团的那些问题,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沈黯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虚增业绩,为什么要做假账,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向辰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为了华光苑二期,对吗?”沈黯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十年前出事、后来烂尾的楼盘。你接手了,想把它做完,想给当年的工人们一个交代,想...”
“想证明我们那晚的选择没有错。”向辰接了下去,声音嘶哑。
沈黯点头:“但钱不够。银行不敢贷,投资人不看好。所以你只能...走捷径。”
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叮当作响。远处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飞过天空,翅膀划出银色的弧线。
“你怎么知道?”向辰问。
“因为我是做建材的。”沈黯说,“荣光集团所有的采购单,我都能看到。那些数字不对,太急了,量太大了,不像正常的商业扩张,像...孤注一掷。”
“所以你在法庭上...”
“我说的都是真话。”沈黯说,“我不知道那些转账,不知道你为我父亲做的事。但我知道华光苑二期的事,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向辰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在等。”沈黯说,“等你自己告诉我。等了十年,没等到。等到的是法庭传票。”
“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沈黯苦笑,“向辰,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
“那要怎么样?”向辰睁开眼睛,看向他,“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从前?”
“回不去了。”沈黯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我们都回不去了。但也许可以...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沈黯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向辰。
向辰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份手写的清单。
“这是我这十年攒的钱,不多,四十七万。”沈黯说,“清单上是当年华光苑工地受伤工人的名单和联系方式。我找了一年,基本都找到了。他们中很多人还在等赔偿,等一个说法。”
向辰的手在颤抖。清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伤情和现状:王建国,左腿截肢,现在在老家开小卖部;李建军,脊柱损伤,卧床不起;张秀英,丈夫在那次事故中去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我联系了他们,”沈黯继续说,“大部分人都愿意作证,证明当年的事故责任认定有问题,证明你父亲的公司逃避了责任。这些证词,也许能在法庭上帮你。”
“为什么要这么做?”向辰的声音哽咽了。
“因为我不想再逃了。”沈黯看着他的眼睛,“十年了,我一直在逃。逃开你,逃开过去,逃开那个雨夜。但现在我不想逃了。我想面对,想解决,想...真正地活一次。”
向辰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清单上,墨迹晕开。
“但你会把自己卷进来。”向辰说,“如果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故,你也会受影响。”
“我知道。”沈黯点头,“但我不怕了。向辰,你知道吗,这十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不能背着秘密活一辈子。秘密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藤蔓,把你困死在里面。”
他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向辰的手。那双手依然粗糙,有茧,有疤,但温暖有力。
“我们一起面对。”沈黯说,“像十年前说好的那样,一起。”
像十年前说好的那样。
向辰想起废墟下的对话,想起沈黯背诵《赤壁赋》的声音,想起那句“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打电话给你”。
原来有些承诺,即使十年过去,即使物是人非,依然有效。
“好。”向辰握紧他的手,“一起。”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座城市在阳光下苏醒、忙碌、呼吸。远处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像巨人的手臂,在蓝天上书写看不见的诗篇。
“我一直在想,”沈黯忽然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出事,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会是建筑师。”向辰说,“设计了很多漂亮的房子,得了很多奖。你爸妈搬进了新家,你妈妈不用再摆摊,你爸爸的病治好了。”
“你呢?”
“我?”向辰想了想,“我可能真的学了金融,接管了公司,但会成立一个基金,专门帮助像你当年那样的学生。”
“然后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都沉默了。
“会。”向辰最终说,“无论在哪条时间线上,我们都会是朋友。”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有些人,一旦遇见了,就注定要在彼此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向辰说,“像彗星划过夜空,即使消失了,那条光痕也会一直在。”
沈黯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而真实。
“你说得对。”他说。
法警从门内探头:“时间快到了。”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个点头。
“下次开庭见。”沈黯说。
“嗯。”
沈黯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说:“对了,那盆多肉,其实当年没完全死。我偷偷救活了,放在我店里养着。现在长得很好,还开了花。”
向辰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等这一切结束,”他说,“我要去看它。”
“好。”沈黯点头,推门离开。
天台又恢复了寂静。向辰走到那盆枯死的多肉前,手指轻轻拂过干枯的叶片。在盆沿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点新绿——不知是什么植物的种子落在了这里,顽强地发了芽。
生命总是这样,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出路。
向辰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阳光洒满全身,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拿出手机,给律师打电话:“王律师,我有新证据要提交。还有,我想改变辩护策略。”
电话那头传来律师惊讶的声音:“你确定?现在改变策略风险很大。”
“确定。”向辰说,目光坚定,“这一次,我要说出全部真相。”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天台,这个承载了太多青春记忆的地方。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下楼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是因为有了脱罪的把握,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背负秘密。
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和他一起,逆着光,走回那个雨夜,把当年没走完的路,走完。
车子驶离老小区时,向辰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灿烂。
但他知道,有个人曾经站在那里,等他十年。
而现在,他们终于再次并肩。
这就够了。
第五章证词之间
第二次庭审延期了一周。
这一周里,整个城市都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暴雨,而是连绵不断的细雨,把天空染成铅灰色,把街道浸成深色。向辰的律师王正平每天来看守所见他,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凝重。
“沈黯提供的名单和证词很有力。”王律师在第五天时说,把一叠文件推过探视室的桌面,“当年华光苑工地的事故,确实存在责任认定不清的问题。至少有六名工人愿意出庭作证,证明施工方在脚手架安全问题上存在重大过失。”
向辰翻阅着那些证词。工人们的叙述朴素而直接,没有法律术语的包装,却因此更有力量。他们描述了生锈的固定扣,描述了超期使用的安全网,描述了那天晚上本该在现场的监工提前离开。
“但问题是,”王律师顿了顿,“这些证词不仅会帮你澄清当年的事,也会把你父亲的公司——当年的施工方——重新拖回舆论中心。”
向辰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看向律师:“我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王律师点头,“昨天他来找过我。他的意思是...他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你能明白后果。”
后果。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沉进向辰的胃里。
父亲的公司——国华建设——在十年前那场事故后,经历了一段艰难时期。但父亲凭借多年的关系和人脉,最终还是渡过了难关。公司改头换面,从建筑转向了房地产投资,越做越大。
如果现在重新翻案,意味着父亲要重新面对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进土里的责任,意味着国华建设的声誉可能再次受损,意味着...
“意味着你父亲这十年的努力,可能白费了。”王律师替他说出了没说完的话。
探视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雨声。向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王律师,”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王律师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这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小动作,向辰知道。
“从法律角度,你没有错。真相就是真相,责任就是责任。”王律师重新戴上眼镜,“但从人情的角度...向辰,你得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深浅不同的灰。”
“所以我不该翻案?”
“我没有这么说。”王律师向前倾身,“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而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
向辰想起十年前在医院,父亲来看他时的情景。那时他肩膀还打着石膏,头还晕着,但坚持要去看沈黯。父亲拦住他,说了同样的话:“小辰,你得知道,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十七岁的向辰问。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你得伤害另一个人。有时候,为了守住一个承诺,你得打破另一个承诺。”
那时的向辰不懂。他以为世界是简单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朋友就该两肋插刀,真相就该大白天下。
十年后,他终于开始明白父亲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选择翻案,”向辰问,“沈黯会怎么样?”
“他会成为关键证人。”王律师说,“这意味着他要站在公众面前,重新讲述那个雨夜,重新面对所有的质疑和审视。媒体不会放过他,那些十年前就在的偏见也不会消失——‘穷人家的孩子’,‘差点偷东西’,‘害朋友受伤’...”
“够了。”向辰打断他。
王律师停下来,看着他。
“十年前,沈黯为我承担了责任。”向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轮到我了。”
“即使这意味着把你父亲也拖下水?”
向辰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看见父亲书房深夜还亮着的灯,看见父亲在母亲葬礼上挺直的背脊——那个从不示弱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红了眼眶。
“我爸...”向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爸曾经告诉我,真正的男人不是不会犯错,而是敢于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王律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想做那样的人。”向辰睁开眼睛,眼神清澈,“不管代价是什么。”
王律师长叹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材料,申请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故。但法官是否批准,就不好说了。”
“尽力就好。”
探视时间结束。向辰被带回监室时,雨还在下。他坐在窄小的床上,看着铁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沈黯在天台上说的话:
“我们一起面对。像十年前说好的那样,一起。”
十年前,在废墟之下,他们其实没有说太多话。大部分时间是在沉默中度过,听着雨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等待着未知的救援。
但有一句话,沈黯确实说过。在向辰因为疼痛而意识模糊时,沈黯握紧他的手,说:
“如果我们能出去,就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向辰当时回答:“好。”
可惜后来,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重新开始。他们被现实拽回各自的轨道,一个向前,一个向下,在十年的时光里渐行渐远。
但现在,也许还有机会。
向辰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裁开的照片——他那一半,一直藏在钱包夹层里。照片上的他十七岁,笑容灿烂,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曾经以为,憧憬就是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现在他明白了,憧憬其实是明知可能不会变好,却依然选择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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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雨,也落在城郊沈黯的建材店门口。
小店不大,六十平米,堆满了板材、油漆桶和各种工具。靠墙的简易书架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其中一盆就是从天台上“救”回来的那盆,如今长得郁郁葱葱,还开出了细小的粉色花朵。
沈黯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工人们的证词。纸页散了一桌,每张上面都有签名和手印,有的旁边还贴了照片——现在的照片,和十年前工牌上的照片对比。
十年可以让一个人老多少?
照片上的对比残酷地展示了答案:王建国,当年三十岁的壮汉,现在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眼神浑浊;李建军,当年最爱说笑的小伙子,现在卧床不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张秀英,当年漂亮的工地厨娘,现在满脸皱纹,手里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
沈黯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他自己——工地临时工的工作证,照片上的他十七岁,面无表情,眼睛里有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重。
和现在的自己相比,似乎变化不大。只是眼角的纹路深了,只是眼神里的沉重,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店门的风铃响了。沈黯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撑着一把褪色的格子伞,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
“沈老板在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怯。
“我就是。”沈黯站起来,“请进。”
女人走进来,收起伞,小心地靠在门边。她五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手指关节粗大,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我是张秀英的妹妹,张秀兰。”女人自我介绍,“我姐让我来的。”
沈黯点头:“张姐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张秀兰摇头,眼睛红了,“去年查出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沈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张秀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颤抖着递给沈黯。
沈黯接过来,信封很轻。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枚生锈的纽扣。
纸是一份手写的证词,字迹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滴晕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叫张秀英,是华光苑工地当年的厨娘。我丈夫李强也在那个工地干活,是木工。2013年4月8日晚上,他本来不该上班,是顶替生病的工友去的。那天晚上下大雨,他出门前还跟我说,干完这晚就请天假,陪我去医院检查——我那时怀了第二个孩子,三个月。”
“后来脚手架塌了,他被埋在里面。等挖出来时,人已经不行了。最后跟我说的话是:‘照顾好孩子。’”
“事故调查组来的时候,公司的人找我谈话,说如果我说丈夫是违规操作导致事故,可以给我一笔赔偿。如果不配合,就什么都没有。我需要钱,两个孩子要养,所以我...我签了字。”
“这十年,我每晚都梦见李强,梦见他说:‘秀英,你为什么说谎?’”
“现在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要说真话:那天晚上,我丈夫没有违规操作。是脚手架本身有问题,是公司为了省钱,用了不合格的材料。”
“我对不起李强,对不起两个孩子,对不起...所有人。”
证词到这里结束。最后没有签名,只有一个血红的手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沈黯的手在颤抖。那枚生锈的纽扣从信封里滑出来,掉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是我姐夫的扣子。”张秀兰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从他最后一件工装上剪下来的。我姐留了十年,现在交给你。”
沈黯捡起那枚纽扣,冰凉的金属触感直抵心底。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雨夜,能听见脚手架崩塌的巨响,能感受到生命在重量下消逝的残酷。
“张姐现在在哪家医院?”他问。
“市肿瘤医院,312病房。”
“我明天去看她。”
张秀兰摇头:“不用了。她说,她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是...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女人说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住,回头说:“沈老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听这些...没人想听的话。”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店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沈黯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证词和纽扣,很久很久。
十年前,他以为自己遭遇的是人生最大的不幸。现在他才知道,在那场事故中,有人失去了生命,有人失去了丈夫,有人失去了健康,有人失去了未来。
而他和向辰,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意味着有机会纠正错误,有机会说出真相,有机会...赎罪。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
“沈先生,向辰决定提交所有证据,申请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故。”王律师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这意味着你可能要再次出庭,面对更深入的质询。”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律师顿了顿,“向辰的父亲,向国华先生,想见你。”
沈黯的手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国华建设总部,他的办公室。”
“我会去。”
挂断电话,沈黯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一个外卖小哥冒雨冲进去,又冲出来,摩托车溅起一片水花。
这世界不会因为一场雨而停止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痛苦而放慢脚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有的向前,有的向下,有的在原地打转。
而他,沈黯,一个曾经从脚手架上坠落的人,花了十年时间,才勉强爬回地面。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拉住那个曾经拉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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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蓝。
国华建设总部位于城市CBD的核心区,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沈黯站在大楼前,仰头看着那个高度,忽然想起十年前华光苑工地的脚手架——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冰冷。
他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灰色的西装,是两年前为了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买的,只穿过一次。衬衫领口有点紧,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
前台小姐核实了预约,礼貌地引他到专用电梯。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耳朵有轻微的压迫感。沈黯盯着跳动的数字,想起向辰曾经说过,他恐高。
“每次坐电梯,我都会想,如果缆绳突然断了怎么办。”十七岁的向辰笑着说,手指紧紧抓住扶手。
“那你还敢坐?”沈黯问。
“敢啊。”向辰看着他,“因为你在旁边。”
电梯在三十六层停下,门无声滑开。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女人等在门口:“沈先生,这边请。”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是抽象画,角落里摆着绿植,一切都精致得不真实。沈黯想起自己的建材店,水泥地面,油漆味道,墙上贴满了各种板材的样品和价目表。
两个世界。
就像十年前一样。
向国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的实木门。秘书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雨后初晴,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楼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向国华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形依然挺拔,只是头发已经全白了。
“向叔叔。”沈黯开口。
向国华转过身。十年不见,他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里的锐利也被某种疲惫取代。但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还在,像一堵无形的墙。
“坐。”向国华指向会客区的沙发。
两人相对坐下。秘书悄无声息地退出,关上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
“喝茶还是咖啡?”向国华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茶就好。”
向国华亲自泡茶,动作熟练而从容。紫砂壶,青瓷杯,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十年了。”向国华开口,递过一杯茶,“你变化不大。”
沈黯接过茶杯:“您变化很大。”
“老了。”向国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人都会老。不同的是,有人老了之后回顾一生,觉得无愧于心;有人却满是遗憾。”
沈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小辰的事,王律师都跟我说了。”向国华放下茶杯,直视沈黯,“你想帮他翻案,重新调查当年的事故。”
“是。”
“为什么?”
沈黯抬起眼睛:“因为那是真相。”
“真相。”向国华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沈黯,你今年二十七岁,不算年轻了。你应该明白,这世上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但结果建立在谎言之上。”
“所以呢?”向国华向前倾身,“十年前的事故,如果重新调查,会有什么结果?我的公司声誉受损,可能面临巨额赔偿;小辰的案件会更加复杂,他可能会被判更重;而你——你会被媒体当成焦点,过去的一切都会被挖出来,包括你差点偷窃的事实。”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沈黯的心脏。但他没有退缩。
“我知道。”他说,“但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继续活在谎言里。”
向国华沉默了,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十年前,”他缓缓开口,“事故发生后,我第一个赶到医院。看到小辰躺在病床上,肩膀缠着绷带,但意识清醒,我松了口气。然后我去看你,你在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医生说你可能活不过当晚。”
沈黯的手微微颤抖。这些细节,他从未听说过。
“你父亲坐在走廊里,抱头痛哭。”向国华继续说,“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我走过去,他抓住我的手说:‘向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医药费我们付不起,但阿黯是个好孩子,他不能死。’”
“我告诉他,钱不是问题,我会负责所有费用。但有一个条件:事故的责任,必须由沈黯承担。”
“为什么?”沈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为了小辰。”向国华说,“他是要保送清华的,不能有任何污点。如果事故调查牵扯到他,哪怕只是作为证人被询问,都可能影响他的前程。”
“所以你就让我父亲...”
“我没有逼他。”向国华打断他,“我只是给了选择。你父亲选择了接受。因为他知道,这是唯一能让两个孩子都活下去的办法。”
“活下去?”沈黯笑了,那笑容苦涩极了,“向叔叔,您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活的吗?背着‘事故责任人’的名声,背着对向辰的愧疚,背着那个雨夜的噩梦...这算是活着吗?”
向国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黯。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云层,城市在金光中苏醒。车流如织,人流如潮,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我也有一个儿子。”向国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小的时候,我从工地上回家,满身尘土。他跑过来抱我,我说:‘爸爸脏。’他说:‘不脏,爸爸是盖房子的英雄。’”
“后来我公司做大了,买了大房子,买了豪车,他反而离我越来越远。十七岁那年,他为了你,差点把命丢在工地。我赶到医院时,他在昏迷中还在喊你的名字。”
向国华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沈黯从未见过的情感——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父亲的威严,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痛苦的柔软。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比前途,比金钱,比一切都重要。”向国华说,“所以我做了那个决定——让事故的责任落在你身上,保护小辰的前程。我以为这是为他好。”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直视沈黯的眼睛。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错了。”向国华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该剥夺小辰承担责任的勇气,也不该剥夺你说出真相的权利。因为那场事故,改变的不只是你们的身体,还有你们的人生。而我,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企业家,却选择用谎言来掩盖一切。”
沈黯愣住了。他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道歉。
“所以,”向国华深吸一口气,“如果你决定说出真相,我会支持你。国华建设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小辰该走的路,让他自己选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黯面前。
“这是当年事故的所有原始记录,包括安全检查报告、材料采购单、施工日志。”向国华说,“我保存了十年,以为永远不会再打开。现在,交给你。”
沈黯翻开文件。纸张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可辨:脚手架材料不合格,安全巡检记录造假,事发当晚没有持证监工在场...
铁证如山。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沈黯问。
“因为现在,有人愿意听。”向国华说,“也因为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的保护,不是帮孩子避开风雨,而是教会他们在风雨中站立。”
沈黯合上文件,抱在怀里。那叠纸很重,重得像十年时光的重量。
“谢谢你,向叔叔。”他说。
向国华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这么多年,还愿意拉住小辰的手。”
沈黯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问:“向辰知道您找我吗?”
“不知道。”向国华说,“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那您打算告诉他吗?”
向国华想了想:“等这一切结束吧。等他能真正理解,一个父亲的爱,有时候是多么笨拙,多么错误,却又多么...无法放弃。”
沈黯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依然安静,地毯依然柔软。但沈黯的脚步变得坚定,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电梯下降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抱着厚厚的文件,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
十年前,他从高处坠落。
十年后,他带着真相,重新向上攀登。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逃离阴影。
而是为了,让光能照进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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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建材店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街道染成金黄色,橱窗玻璃反射着温暖的光。
沈黯把文件锁进保险柜,换了工装,开始整理店面。多肉植物需要浇水,地板需要清扫,明天的订单需要核对。
平凡的生活,平凡的忙碌。
但在平凡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手机震动,一条新信息。是向辰,从律师那里转发的:
“沈黯,法官批准了重新调查的申请。下周第三次开庭,我们会提交所有新证据。你准备好了吗?”
沈黯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准备好了。像十年前一样,准备好了。”
发送。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金黄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但坚定。
沈黯走到店门口,点燃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但今晚,他想破例一次。
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声的祈祷。
他想起张秀英证词里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快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要说真话。”
真相也许不能治愈伤口,不能挽回生命,不能弥补失去的十年。
但至少,它能让活着的人,活得稍微轻松一点。
至少,它能让死去的人,安息。
沈黯掐灭烟头,转身回店。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