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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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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雨夜重逢
暴雨如注。
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成一片片血色光斑。江临握紧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雨刷器以最快频率摆动,仍赶不上暴雨倾泻的速度。
对讲机里传来同事急促的声音:“江队,目标进入老码头区,需要支援吗?”
“不需要。”江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原地待命,没有我的指令不准靠近。”
“可是江队——”
“这是命令。”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整个刑侦支队都知道,江临办起案来不要命,更不要情面。三年前空降到南城分局时,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就用三个月连破三起积案,一年内坐上刑侦支队长的位置。有人说他有背景,有人说他手段狠,只有江临自己知道,他只是睡不着。
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都在看卷宗,看现场照片,看那些定格在最后一刻的生命。最常出现在他梦里的,是七年前那个同样暴雨的夜晚,还有消失在雨夜中的弟弟江源。
黑色轿车一个急转弯,拐进码头废弃仓库区。江临猛打方向盘跟上,轮胎在积水中划出刺耳声响。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哥,掉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江临的手猛地一颤。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串号码,指尖发白。七年前,江源消失的那个晚上,他给这个号码打过上百通电话,从一开始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到后来的“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保存了七年,从未删过。
又一条短信进来:“他们有三辆车等着你,12个人,都有枪。”
江临一脚刹车,警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甩半圈停下。他盯着手机屏幕,呼吸在密闭的车厢内异常清晰。七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只存在于双胞胎之间的直觉,在疯狂叫嚣。
他拿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进入3号仓库区,可能有埋伏。二组绕后封锁B出口,三组在主干道设卡,一组原地待命。”
部署完毕,他却没有动。雨点砸在车顶,密集如鼓点。第三条短信来了:“仓库东侧有个检修通道,直通二楼观察台。只有我知道。”
江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七年前,父母葬礼后的第三个月,江源也是这样给他发短信:“哥,今晚别回家。”
那天晚上,他们租住的公寓发生煤气爆炸,整层楼被毁。如果江临在家,必死无疑。他赶到现场时,消防员从废墟里拖出三具烧焦的尸体——都是当地一个小帮派的成员。警方定性为□□火并,只有江临知道,江源那晚本该在公寓复习警校考试资料。
从那天起,江源消失了。
江临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他按照短信指示,绕过正面的集装箱堆场,在杂草丛生的仓库边缘找到了那个半人高的检修口。铁门锈迹斑斑,但锁是新的。
他掏出手枪,侧身闪入黑暗通道。
通道内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江临打开战术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干涸的褐色污渍。楼梯是铁制的,每一脚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在空旷的管道内被放大。
二楼观察台是个用铁板搭建的简易平台,透过铁丝网围栏,可以俯瞰整个仓库内部。江临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
仓库里点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十二个人分散站着。中间被围着的,正是江临追查了两个月的毒贩头目——人称“刀哥”的李大川。而站在李大川对面,背对观察台的那个人……
江临的呼吸停止了。
即使七年未见,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那人穿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黑色风衣,江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肩膀的弧度,站立的姿态,甚至微微偏头的角度——那是江源。他的双胞胎弟弟。
“刀哥,货你也验了,钱呢?”江源的声音透过空旷的仓库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种江临从未听过的冷硬。
李大川干笑两声:“江老板别急嘛。听说最近条子盯得紧,这批货风险大,价钱是不是该再谈谈?”
“谈?”江源轻笑一声,“刀哥,三个小时前你在‘夜色’酒吧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我江源好说话?”
话音未落,仓库两侧突然传来骚动。四五个持枪的人从阴影中走出,枪口对准江源。李大川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江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想吞我的线?你还嫩点!”
江临握紧了枪。他应该冲下去吗?还是呼叫支援?可是如果江源真是毒贩,那他这七年来……
“吞你的线?”江源的声音依然平静,“刀哥,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缓缓转身,江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七年时光在江源脸上刻下了痕迹——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眼神锐利如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还是江临记忆中的模样,却又完全不是那个人了。
“我要吞的,”江源继续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观察台的方向,“是你背后那条大鱼。‘教授’最近胃口不小,连警局的内线都敢动,是活腻了吗?”
李大川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枪声突兀响起。
江临甚至没看清江源是怎么动的,只看见李大川身旁一个举枪的手下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仓库里顿时乱成一团,枪声四起,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江源如同鬼魅般在货箱间穿梭,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一声枪响和一个倒下的身影。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完全是专业的战术素养。江临曾在警校的射击比赛中见过这种水平——江源当年是全校第一。
不,不可能。江临握枪的手在颤抖。如果江源真是毒贩,为什么会用警校教的战术动作?为什么会知道“教授”这个连警方都只有少数高层掌握的内部代号?
混乱中,李大川被两个手下护着朝仓库后门撤退。江源正要追击,却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下一秒,他猛地朝观察台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江临看见江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然后是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痛苦?是愤怒?还是……解脱?
江源嘴唇动了动。即使隔着这么远,江临也能读懂那个口型:“走。”
但江临没有动。他举起了枪,枪口对准江源。
楼下,李大川的手下已经发现了江临的位置,几发子弹打在观察台周围的铁板上,溅起火花。江源脸色一变,突然调转枪口,朝江临的方向连开三枪。
子弹擦着江临耳边飞过,击中了正准备瞄准江临的一个枪手。江临这才意识到,江源是在为他清除威胁。
“江队!江队你那边什么情况?”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呼叫。
江临正要回答,仓库后门突然被撞开,刺眼的车灯照了进来。增援的敌人到了,五六个人端着自动武器冲入。
“走啊!”江源对着观察台的方向怒吼,声音在枪声中几乎被淹没。
江临咬牙,朝对讲机喊道:“行动!全体行动!”
警笛声由远及近,仓库外瞬间亮起一片红蓝闪烁的光。江临从观察台一跃而下,落地翻滚,举枪瞄准。但仓库里的毒贩已经乱了阵脚,纷纷四散逃窜。
在混乱的人影和闪烁的警灯中,江临再次看见了江源。他站在仓库中央,周围是倒下的敌人和散落的货箱,黑色风衣在应急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大川被两名特警按倒在地,戴上手铐。江源没有逃,他只是看着江临,手中的枪缓缓垂下。
警察从四面八方涌入,将仓库包围得水泄不通。江临一步步走向江源,枪口始终对准他。
“放下武器!”江临的声音干涩。
江源笑了。那是江临熟悉的笑,小时候恶作剧得逞后,江源总会这样笑。可此时这笑容里,却盛满了江临看不懂的疲惫和释然。
“哥,”江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七年不见,你枪法退步了啊。”
江临的指尖陷入扳机护圈:“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江源没有放下枪,反而抬起手,用枪口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这里,心脏位置。你开枪,就是一等功。”
“你闭嘴!”
“记得吗?”江源继续说,仿佛周围持枪的警察都不存在,“小时候我们说好,要一起当警察,一起立功。你说你要拿个一等功给爸妈看。”
江临的手在颤抖。他当然记得。父母都是警察,在一次缉毒行动中牺牲。那年他们十六岁,在父母墓碑前发誓要成为最好的警察,要清除所有毒品,要拿一等功。
“我可能拿不到了,”江源轻轻说,目光越过江临,看向仓库外闪烁的警灯,“但你还有机会。”
“江源,你到底……”
“把枪拿稳了,哥。”江源的笑容加深了,眼中却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瞄准点,别打偏。”
江临看见江源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用力,脸色骤变:“不要——”
枪响了。
江临扑过去的身体僵在半空。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看见江源的身体向后倒下,看见鲜血从胸口涌出,看见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缓缓闭上。
“江源!”
江临跪倒在弟弟身边,双手颤抖着按住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温热黏稠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渗出,怎么按都按不住。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嘶吼着,声音破碎。
江源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江临俯下身,听见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那双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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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没有死。
子弹擦过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穿透肺叶下缘,距离心脏只有1.7厘米。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江临在走廊里站了六个小时,警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江队,你去换身衣服吧。”副队长周峰递过来一杯热水,“医生说了,就算醒过来,也是……也是嫌疑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江临耳朵里。
“他不是嫌疑人。”江临的声音嘶哑。
“现场缴获二十公斤□□,李大川已经指认江源是上线。弹道分析报告明天就出来,如果他开枪拒捕——”
“他没有拒捕。”江临猛地转身,眼眶通红,“枪是他自己开的。”
周峰愣住了。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命暂时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72小时是关键,能不能醒过来……看造化。”
江临透过ICU的玻璃窗看见江源。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监控仪的绿光规律地跳动着,那是唯一的生命迹象。
七年来,江临想象过无数次兄弟重逢的场景——在某个边境检查站,在某个地下赌场,甚至在监狱的探视间。他想象过揪着江源的衣领质问,想象过用手铐把他铐在父母坟前,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江队。”技术科的小王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现场初步勘查报告。”
江临接过文件,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黑色的铅字格外刺眼:
现场缴获物证:
·□□(□□)约20.3公斤
·□□2支(编号已磨损)
·现金人民币87万元
·移动硬盘1个(已送技术科解密)
人员伤亡:
·击毙犯罪嫌疑人6名
·抓获李大川等4人
·江源(在押嫌疑人)重伤
备注:弹道分析显示,击中江源的子弹来自上方角度,与在场所有警用配枪弹道不符。
江临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这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向小王。
小王压低声音:“江队,这事儿有点怪。我们复勘了现场,在仓库横梁上发现了新的痕迹——有人在那里待过,时间还不短。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江源中枪时是仰面倒下的,但子弹是从斜上方射入。”小王舔了舔嘴唇,“如果他真是自杀,角度对不上。”
江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的意思是,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我只是说弹道分析的结果。”小王谨慎地说,“正式报告明天上午出来。对了,那个硬盘……加密方式很特别,技术科说需要时间。”
江临重新看向ICU里的江源。弟弟的睫毛在昏迷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七年前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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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是父母牺牲后的第三个月。江临和江源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警校历年真题。两人约定好,要一起考上,要一起站在父母曾经站过的地方。
“哥,如果有一天,”江源当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渍,“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你无法理解的事……”
“你能做什么?”江临头也不抬地刷题,“顶多又往我枕头里塞痒痒粉。”
江源笑了,但笑声很快消失在雨声里。那天晚上雨很大,江临记得很清楚,因为江源出门时说“去买包烟”,却带走了他所有的警校复习资料。
凌晨两点,爆炸声震醒了整条街。
江临冲进封锁线时,消防员正从废墟里抬出三具焦黑的尸体。警官拉住他:“你是家属?”
“我弟弟……江源他……”
“节哀。”警官递过来一个密封袋,里面是烧得只剩半张的学生证,照片上江源的笑容已经焦煳。
后来警方定性为□□火并——三个死者都是“黑龙帮”的小喽啰,现场发现了毒品和砍刀。江源的死被归结为“不幸卷入”。
只有江临不信。江源从不抽烟,为什么要半夜去买烟?为什么偏偏带走所有复习资料?为什么公寓爆炸时,三个□□成员会在他家里?
他申请调阅卷宗,却被当时的刑侦支队长驳回:“案子已经结了,别钻牛角尖。”
一个月后,那个支队长因“个人原因”提前退休。新来的支队长拍拍江临的肩膀:“你父母是英雄,但你得往前看。”
江临没有往前看。他考上了警校,以第一名毕业,主动申请到最危险的缉毒一线。他追查每一条和“黑龙帮”有关的线索,却发现这个帮派在爆炸案后迅速瓦解,核心成员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
就像江源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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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队。”
江临猛地回过神,看见周峰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这是从江源外套内袋找到的。”周峰把证物袋递过来。
袋子里是一张照片,塑封得很好,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照片上是十六岁的江临和江源,穿着父母的警服——太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但两人笑得灿烂。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挂着父母的结婚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对不起,哥。但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日期是七年前,爆炸案发生的前一天。
江临的手开始发抖。七年了,这张照片他一直放在自己钱包里,以为世上只有这一张。江源什么时候翻拍的?为什么要带走?
“还有这个。”周峰又递过来一个小本子,只有手掌大小,牛皮封面已经破损。
江临翻开本子。前几页是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毒品合成公式,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但翻到后面,字迹变了,变成了代码一样的记录:
“10.23,货运码头,3号仓,教授的人接货。”
“11.07,李与王会面,录音已存。”
“12.15,内线名单更新,附后。”
最后几页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是密码。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如果我死了,把硬盘交给江临。密码是我们的生日。”
“硬盘……”江临猛地抬头,“技术科那边——”
话没说完,ICU里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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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仪上的心率线剧烈波动,江源的身体开始痉挛。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江临被挡在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给江源做电击除颤。
“室颤!准备肾上腺素!”
“血压掉到50!”
“继续电击!”
江临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发白。七年了,他恨过江源,怨过江源,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象过如果再见一定要问个明白。可现在他只想江源活下来,活下来告诉他,这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率恢复!”
“血压回升!”
“稳住了……”
主治医生走出ICU,摘下手套,汗水已经浸透手术帽:“他的求生意志很强。昏迷中一直在说……”
“说什么?”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硬盘不能给他们’。”
江临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周峰:“技术科谁在负责解密?”
“李工,还有两个新人。”
“马上调取监控,所有接触过那个硬盘的人,行动轨迹全部核查。”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
周峰愣住了:“江队,这不合规——”
“按我说的做。”江临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错了,责任我担。但如果我是对的……”
他没有说完,但周峰明白了。两人共事三年,他从未见过江临这样。
半小时后,技术科的监控画面投屏在会议室。
“昨晚11点07分,李工完成初步检查,将硬盘放入3号证物柜。”小王指着屏幕,“之后他离开实验室,再没有回来。今早7点32分,实习生小张打开证物柜,取出硬盘进行解密尝试,但失败了。”
“硬盘现在在哪儿?”
“还在3号柜。”
江临起身:“我去拿。”
“江队,需要走手续——”
“事后补。”江临已经走到门口,“在我回来之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分局。这是命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江临的脚步声在回荡。技术科在三楼,电梯缓缓上升时,他想起江源最后说的那句话:
“哥,你把枪拿稳了。”
那不是求死。那是提醒。
电梯门打开,技术科的走廊一片漆黑。江临按下开关,灯没亮——停电了?他摸出手电,推开技术科的门。
证物柜整齐排列在墙边,3号柜在倒数第二个。江临输入通用密码,柜门弹开。但里面是空的。
硬盘不见了。
手电光束扫过桌面,停在一张便签纸上。纸上用打印机打着两行字: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你弟弟的选择,你该尊重。”
江临抓起对讲机:“封锁大楼!所有人不得进出!”
警报声响彻整个分局。江临冲出技术科,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是档案室的老陈,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江队?怎么了这是?”
“看见有人从技术科出来吗?”
“没、没有啊。”老陈一脸茫然,“我这刚整理完旧档案,准备下班……”
江临没时间多说,继续往楼下冲。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周峰正在安排警力封锁出口。
“所有监控调出来!”江临吼道,“十分钟内,我要知道谁进了技术科!”
但监控画面显示,从昨晚11点到刚才,技术科门口没有任何人进出——除了江临自己。
“不可能。”江临盯着屏幕,“硬盘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
“除非……”周峰压低声音,“有人提前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江临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冲回技术科。他用手电仔细检查每个角落,终于在通风管道的格栅上发现了异常——固定螺丝有新鲜划痕。
他卸下格栅,管道内壁有拖拽的痕迹。一个人勉强可以通过。
管道通往哪里?
江临打开手机里的建筑平面图。技术科通风管道连接着中央空调主通道,而主通道的检修口在……
地下车库。
等他冲到地下车库时,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出口拐角。车牌被遮挡,车型也是最普通的国产车。
“江队!”周峰带着人追上来,“追吗?”
江临摇摇头。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现在追已经来不及了。更重要的是,硬盘丢了,但江源笔记本里的内容他已经记下了。
“回会议室。”他说,“我有事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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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江临把江源的笔记本复印件发下去,所有参会者脸色都变了。
“这是……”缉毒大队长老刘摘下眼镜,“江源这些年收集的情报?”
“不止情报。”江临指着那串密码一样的记录,“我对比了最近的几起案子。10月23号,我们收到线报去货运码头抓人,扑空了。11月7号,李大川和一个叫王海的人会面——王海是我们盯了半年的中间人,三天前失踪了。”
“这说明什么?”有人问。
“说明江源一直在给我们递消息。”江临的声音很平静,“用他自己的方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江源是卧底,那这七年的“失踪”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但问题在于,谁派的他?警方的卧底行动都有备案,可档案库里查不到江源的名字。
“会不会是……”周峰欲言又止,“上面直接安排的?”
“哪个上面?”老刘敲着桌子,“省厅?部里?没有备案的卧底行动根本不合规!”
“但如果是特别行动呢?”江临说,“涉及高层内鬼的那种。”
这句话让会议室温度骤降。警察最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毒贩,而是藏在暗处的自己人。警服下的另一张脸,才是最致命的刀。
“江队,这话不能乱说。”老刘沉声道。
“我没乱说。”江临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指着那行铅笔字,“‘如果我死了,把硬盘交给江临’。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了后手。现在硬盘丢了,但信息还在。”
他打开投影,把笔记本内页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内线名单更新:刑侦2人,缉毒1人,技侦1人。代号:教授。”
“四个人。”江临环视会议室,“就在我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对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信任的土壤就会开始崩裂。
“从今天起,”江临说,“所有涉及‘教授’的案子,由我直接负责。专案组成员我会单独通知。散会。”
人群默默散去。周峰留到最后,关上门:“江队,你这样太冒险了。”
“江源冒险了七年。”江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如果……如果最后发现江源真的变节了呢?”
江临沉默了很久。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那我就亲手给他戴上手铐。”他说,“但在那之前,我要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手机震动,是医院打来的。江临接起来,听见护士急切的声音:“江警官,你弟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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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硬盘……”
江临坐在病床边,看着弟弟干裂的嘴唇:“丢了。”
江源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表情不是失望,而是某种如释重负。
“也好。”他声音微弱,“那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
“江源。”江临倾身向前,“看着我。”
江源睁开眼睛。那双和江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七年积压的疲惫、痛苦,还有某种江临看不懂的坚决。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江临一字一顿地问,“爸妈的死,那场爆炸,还有你——我要真相。”
江源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哥,有时候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我能承受。”
“我不能。”江源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爸妈,老陈,刘队……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江临的心猛地一紧:“老陈?档案室的老陈?刘队?哪个刘队?”
江源没有回答。监控仪突然发出警报——心率过快,血压升高。护士冲进来,给江源注射了镇静剂。
“他需要休息。”护士对江临说,“你先出去吧。”
江临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源已经闭上眼睛,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里。
三十二岁,已经有白发了。
走廊里,江临打开手机,调出分局通讯录。档案室只有一个姓陈的——□□,五十八岁,还有两年退休。而姓刘的队长有三个:缉毒刘志强,刑侦刘建军,还有三年前调走的副局长刘国栋。
都死了?
他拨通周峰的电话:“查三个人:□□,刘志强,刘建军。我要他们所有的档案,包括……死因。”
“死因?”周峰一愣,“陈工和刘队都还——”
话没说完,分局的警报突然响了。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档案室起火!重复,档案室起火!”
江临冲出医院时,看见分局方向已经升起滚滚浓烟。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他赶到现场时,火已经被扑灭,但档案室基本烧毁了。老陈被人从里面抬出来,身上盖着白布。
“初步判断是电路老化。”消防队长说,“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起火点有好几个,而且……”消防队长压低声音,“我们在门口发现了助燃剂的痕迹。”
纵火。
江临掀开白布,老陈的脸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右手紧紧攥着什么。法医掰开手指,里面是一把钥匙——保险柜钥匙,上面刻着编号:B-07。
那是证物库的编号。
“江队!”小王跑过来,脸色惨白,“技术科刚恢复了一段监控……起火前五分钟,有人进了档案室。”
“谁?”
小王把手机递过来。监控画面上,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推开档案室的门,但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那人手里提着一个桶,进去后不到三分钟,火光就从门缝里涌出。
“能放大吗?”
“试过了,分辨率不够。但是……”小王犹豫了一下,“这人的走路姿势,有点像……有点像刘队。”
刘队。刘志强?刘建军?
江临看向被烧毁的档案室。所有纸质档案都化为灰烬,包括江源可能留下的所有线索。这把火烧得太巧,巧得像是在灭口。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现在你明白了?”
江临拨回去,对方已关机。他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江源笔记本里的那句话: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七年前,江源选择了那条路。七年后,这条路终于延伸到了江临脚下。
他握紧那把沾满灰烬的钥匙,对周峰说:“通知专案组,一小时后开会。另外,给我准备一份申请——我要重启七年前‘黑龙帮爆炸案’的调查。”
“理由是?”
江临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黑烟,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怀疑,那是一起谋杀。而我弟弟,是唯一的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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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尘封的弹道
保险柜B-07藏在证物库最深处,需要经过三道门禁。江临刷了自己的权限卡,又输入了老陈钥匙上刻着的六位数密码。
柜门弹开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没有档案,没有文件,只有一个破旧的警用随身听——二十年前的老款式,父母那辈人用的。江临认得它,这是父亲江建国的遗物。
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先是长达半分钟的空白噪音,然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带着浓重的烟嗓:
“如果有人在听这段录音,那我应该已经死了。”
江临的手猛地一颤。那是父亲的声音。七年来,他只在梦里听见过。
“我是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江建国,警号130775。今天是2005年11月3日,我和妻子李梅——缉毒大队侦查员——正在执行一项非正式调查。”
磁带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还有深深吸一口烟后的叹息。
“三个月前,我们在追查‘黑龙帮’毒品网络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缴获的毒品总是比线报说的少,关键证人总是在被捕前消失,还有……”
停顿。长久的停顿。
“还有局里有人向他们通风报信。”
江临闭上眼睛。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父亲说出这句话,心脏还是像被重锤击中。
“我们锁定了三个嫌疑人,都是可以接触核心情报的中层。但就在我们准备向上级汇报的前一周,线人老狗死了。死因是‘吸毒过量’,但老狗从来只卖毒,不吸毒。”
父亲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李梅说应该停手,等支援。但支援什么时候来?等更多人死吗?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查。”
“这是错的。我知道。警察不该单干,不该隐瞒。但如果警服下面藏着鬼,你能信谁?”
录音里突然插入另一个声音——母亲李梅,比江临记忆中的更年轻,更锐利:“建国,说重点。时间不多了。”
“对。重点。我们查到了‘教授’这个代号。他不是毒贩,是保护伞,级别很高,高到可以调动……”
刺耳的电流声突然炸响,持续了五秒钟。等声音恢复时,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
“……孩子们快放学了。这段录音我会藏在老地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出事,别查了。带孩子们离开南城,越远越好。有些真相,不值得用命换。”
“但如果你还是选择了追查——”
母亲的声音插进来,平静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那就查到底。为我们,也为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对。查到底。” 父亲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记住,警察这身衣服,穿上了就不能怕脏。但再脏,里面的心不能脏。”
录音结束。磁带自动倒带,发出单调的机械转动声。
江临坐在证物库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捧着那个过时的随身听。原来父母早就知道了。原来他们不是牺牲在普通的缉毒行动中,而是因为逼近了某个真相。
而他和江源,两个发誓要继承父母遗志的儿子,一个成了追查真相的警察,一个成了……成了什么?
随身听里还有一盘备用磁带。江临换上去,按下播放键。
这次是江源的声音。十七岁的江源,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后的沙哑,但已经能听出成年后的轮廓:
“哥,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可能回不来了。”
录音质量很差,背景有嘈杂的环境音,像是在某个拥挤的公共场所。
“爸妈的死不是意外。他们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人灭口了。我用了半年时间才确定——现场有第四个人的痕迹,但报告里没写。”
“我本来想告诉你,但那天你拿到警校录取通知书,笑得很开心。七年来第一次那么开心。我……我说不出口。”
江临记得那一天。他举着通知书在父母遗像前站了很久,说“爸妈,我考上了”。江源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沉默,是告别。
“我找到了当年处理现场的老法医,他偷偷给了我一份复印件。弹道分析显示,打死爸妈的子弹,来自警用配枪。”
江临的呼吸停止了。
“不是毒贩的土制手枪,是□□,我们的配枪。” 江源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既然警察里有人穿着警服杀人,那我就脱了这身衣服,用他们的方式查。”
“别怪我,哥。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你走光明的那条,我走黑暗的这条。我们终点见。”
录音戛然而止。
江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缓缓起身,把随身听装进证物袋,锁回保险柜。但取出磁带,放进了自己内袋。
心脏的位置,紧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磁带的温度。
走出证物库时,周峰等在外面,脸色很难看。
“江队,”他压低声音,“刘志强刘队……昨晚值班,但今早没人看见他。手机关机,家也没回。”
“他最后出现在哪儿?”
“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他进了档案室,之后……”周峰犹豫了一下,“之后就再没出来。”
江临想起监控里那个提桶的身影。纵火者穿着警服,走路姿势像刘队。但如果刘队就是纵火者,他人呢?烧死在火场里的只有老陈。
“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初步判断是老陈,但烧得太严重,DNA比对需要时间。”
“让法医重点检查牙齿。”江临说,“老陈去年补过三颗牙,病历档案里有记录。”
周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怀疑死的不是老陈?”
“我怀疑很多事情。”江临走向电梯,“专案组人到齐了吗?”
“到齐了,但是……”周峰跟上,“副局长也来了,说要听取汇报。”
副局长,张海涛。三年前从省厅空降,主管刑侦和缉毒。江临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开会时永远坐在主位,说话滴水不漏,从不表态,也从不犯错。
完美得像个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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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会议室气氛凝重。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八个人,都是江临亲自挑的——周峰,技术科小王,缉毒大队的两个老侦查员,还有三个从下面派出所抽调上来的生面孔。
生面孔反而最安全。江临现在谁都怀疑。
张海涛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一个字没写。
“江队,开始吧。”他说。
江临打开投影,但没有放江源的笔记本照片,而是放了一张地图——南城市毒品交易热点图。红点密集得像是出疹子。
“过去三年,南城缴获毒品总量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但毒品价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江临用激光笔指着图表,“说明供应量在增加,而且渠道非常稳定。”
“这不是好事吗?”一个老侦查员说,“打击力度大,毒贩内卷。”
“如果是内卷,应该伴随帮派火并和渠道混乱。”江临切换幻灯片,“但事实上,过去三年南城涉毒命案下降了百分之六十。毒贩之间太平得不正常。”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一个解释,”江临说,“有人整合了渠道,建立了秩序。一个能让所有毒贩听话的‘大家长’。”
“教授。”张海涛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听缉毒那边提过这个代号。”张海涛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但一直是传闻,没有实质证据。江队,你今天召集专案组,是有突破?”
问题抛回来了,带着审视。
江临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抓了李大川,他的上线是江源。江源身上找到一个笔记本,里面提到了‘教授’,还说警局有内鬼。”
“笔记本呢?”
“作为证物封存了。”
“那江源本人呢?醒了吗?”
“还在昏迷。”
张海涛重新戴上眼镜,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江队,”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江源是你弟弟,你想证明他的清白。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感情用事。”
“我没有感情用事。”
“那你告诉我,”张海涛身体前倾,“一个消失了七年、突然出现在毒品交易现场、身上带着二十公斤□□的人,怎么可能是卧底?谁派的他?档案在哪里?联络人是谁?”
每个问题都像刀,精准地扎进漏洞里。
江临沉默了几秒:“这正是我要查的。”
“查可以。但专案组不能只盯着一个方向。”张海涛站起身,“李大川的审讯要抓紧,毒品来源要追查,江源的上线下线要摸清。至于‘教授’……”
他走到江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有实质证据再说。警局内部调查非常敏感,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怀疑同志。”
手掌很重,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散会吧。江队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而出。门关上后,张海涛走回窗边,背对着江临:“你父母的事,我很遗憾。”
江临没说话。
“当年那案子,我也看过卷宗。”张海涛转过身,“现场很惨烈,毒贩负隅顽抗,你父母英勇牺牲。省厅还追授了一等功。”
“但他们本不该死。”江临说,“线报说只有两个毒贩,但现场有四个。支援说十分钟到,但半小时才来。”
“行动总有变数。”
“变数太多,就不像变数了。”
两人对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张海涛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江临觉得他像是在笑,但仔细看又没有了。
“江临,”张海涛忽然换了称呼,“你是个好警察。但你太像你父亲了——执着,固执,容易钻牛角尖。”
“我父亲是对的。”
“对错要看结果。”张海涛走回桌边,拿起公文包,“他查到了真相,但死了。如果装作不知道,他现在可能已经退休,看着儿子当上支队长。”
“那不是我父亲会选的路。”
“所以你也不会选。”张海涛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就小心点。你父亲当年至少有个搭档,你呢?”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省厅下周要下来检查,重点就是毒品大案要案。李大川的案子,江源的案子,都要有进展。你明白我的意思。”
门开了又关。会议室里只剩下江临一个人,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张海涛不抽烟,但这味道从哪儿来的?
江临走到窗边,看见张海涛坐进专车。车开走时,后窗降下一半,一只手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普通的款式,但江临记得——父亲遗物里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母亲说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买的,一对。
后来母亲那枚随她下葬了。父亲那枚,失踪了。
江临的手机震动。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未知号码:
“戒指好看吗?”
配图是一张照片,一只戴着银色戒指的手,背景是公安局大楼。拍摄角度……是从对面酒店拍的。
江临冲到窗边,看向对面的快捷酒店。八楼某个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他转身冲出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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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808房间门虚掩着。江临拔枪,侧身推开。
房间空无一人。床上扔着一件警服衬衫,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枚烟头——同一个牌子,父亲当年抽的廉价烟。
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江临走到窗边,看见窗台上用烟灰写着两个字:
“墓地”
还有一串数字:“17-4-9”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是昨晚凌晨。画面里,刘志强刘队走进档案室,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另一个穿警服的人,帽子压得很低。
两人在档案架前交谈,声音很轻,但能听见几个词:“……必须烧……老陈知道了……”
然后刘队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开始泼洒液体。另一个人退到门口,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就在那一瞬间,视频放大了手腕部位。表盘很特别,银色,罗马数字,六点钟位置有个小小的字母“Z”。
江临认识那块表。全局只有一个人戴——副局长张海涛。
视频到这里结束。最后定格在张海涛转身离开的背影,和他无名指上那枚反光的银色戒指。
江临保存视频,删除短信。然后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墓地”和数字“17-4-9”。
南城只有一座公墓。第17区,第4排,第9号墓位。
他查了系统记录。那个墓位埋着的人叫“□□”——但死亡日期是三年前。可老陈明明今早才死,或者说,今早才有一具尸体被认定为老陈。
除非……
江临冲出酒店,开车直奔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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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公墓空无一人。秋风卷起枯叶,在墓碑间打着旋。江临找到17区4排9号,墓碑很简陋,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
但他注意到,墓碑周围的土是松的。最近被挖开过。
他从车里拿来折叠铲,开始挖。土很软,只挖了半米深,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不是棺材,是一个黑色的防水袋。
江临把它拖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另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着,已经碳化。但右手保持着紧握的姿势,指骨间有个金属物体。
他掰开手指,是一枚警徽。编号被磨掉了,但背面刻着三个小字:“赠战友”。
江临认得这枚警徽。父亲去世后,母亲把它别在父亲遗像上。后来遗像和警徽一起下葬了。
但现在,它出现在这里,在一具无名尸体的手中。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未知号码。
江临接起来,没说话。
对方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缓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挖到了?”
江临还是沉默。
“那是你父亲。”对方说,“准确说,是残骸。当年火化时,有人调了包。真的尸体一直在这里。”
“为什么?”江临的声音嘶哑。
“因为尸体上留着证据。子弹穿过了你父亲的肋骨,卡在脊柱里。那颗子弹,来自某个领导的配枪。”
风吹过墓地,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
“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你母亲也是。现在江源也查到了,所以他躺在医院。下一个是你,还是你那个小女朋友?哦对了,她叫苏晚是吧?市医院的医生,今天值夜班。”
江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墓地东门,黑色轿车。给你十分钟,一个人来。带上你父亲警徽,还有江源的笔记本。别耍花样,你也不想苏医生出车祸,对吧?”
电话挂断。
江临看着手中的警徽,金属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想起父亲的话:“警察这身衣服,穿上了就不能怕脏。但再脏,里面的心不能脏。”
他把警徽放进内袋,和那盘磁带贴在一起。然后给周峰发了条加密信息:“如果我两小时没消息,打开我办公室第三个抽屉。所有资料在里面。”
又给苏晚发了条短信:“今晚别回家,住医院值班室。锁好门。”
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向墓地东门。
黑色轿车如约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江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后视镜里,一双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车子发动,驶入暮色。
“笔记本呢?”司机问,声音也经过处理。
“我要先见人。”
“你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有。”江临说,“我知道‘教授’是谁。”
车子猛地刹车。司机转过头,鸭舌帽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说什么?”
“张海涛,张副局长。”江临一字一句地说,“需要我说更多吗?比如三年前他从省厅空降,正好是‘黑龙帮’残余势力被清剿干净的时候。比如他手上那枚戒指,和我父亲的是同一对。再比如……”
他顿了顿:“他右手手腕上有道疤,是被我父亲抓的。当年搏斗时留下的。”
司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摘掉口罩和帽子。
是刘志强。应该已经“失踪”的刘队。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老陈呢?”江临问,“真的老陈在哪儿?”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因为他发现了墓地里的秘密。”刘志强重新发动车子,“现在的‘老陈’是我们的人,今早那具尸体是个流浪汉,烧焦了谁都认不出来。”
车子拐进一条废弃的厂区道路。
“所以你是‘教授’的人。”江临说。
“我是警察。”刘志强纠正他,“只是选择了更明智的生存方式。江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父亲不懂,所以他死了。江源现在懂了,所以他还能活——如果他配合的话。”
“你们想用江源做什么?”
“他是颗好棋子。消失了七年,背景干净,身手好,脑子也灵。”刘志强停下车,厂区深处有一栋破旧的办公楼,“张局需要一个人,去接触境外的新渠道。江源正好。”
“如果他不同意呢?”
“那他就会成为击毙六名警察、携带二十公斤毒品的悍匪。而你,包庇弟弟、伪造证据、违规调查,会被开除公职,甚至坐牢。”刘志强转过头,笑了笑,“顺便说,苏医生现在应该已经‘下班’了。我的人接她去了个更安全的地方。”
江临的手摸向腰间。
“别动。”刘志强的枪已经抵在他太阳穴上,“下车。我们好好谈谈。”
厂区办公楼里亮着灯。江临被推进去时,看见张海涛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正在泡茶。动作优雅,像个文人。
“来了。”他抬头微笑,“坐。武夷山大红袍,尝尝。”
江临没动。
“放松点。”张海涛倒了两杯茶,“你比你父亲沉得住气。当年我跟他摊牌时,他直接拔枪了。”
“所以你杀了他。”
“是他先开枪的。”张海涛抿了口茶,“我只是自卫。那颗子弹,本来不该打死他的,但他扑上来了……为了保护你母亲。”
茶杯轻轻放下。
“你母亲是个好警察。太好的警察。所以她必须死。”张海涛看着江临,“现在轮到你了。选择吧,江临。是像你父母一样当个烈士,还是像你弟弟一样,当个活着的聪明人?”
“江源不会帮你们。”
“他已经在帮了。”张海涛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监控画面——医院的ICU病房。江源依然昏迷,但床边多了一个人。
苏晚。她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眼睛惊恐地睁大。
“多漂亮的姑娘。”张海涛感叹,“听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可惜啊,如果新郎坐牢,新娘失踪,婚礼就办不成了。”
江临的指甲陷进掌心。
“我要见江源。”
“可以。但要先签个字。”张海涛推过来一份文件——是李大川案子的结案报告。上面写着,所有证据指向江源是主谋,已被击毙。案件告破。
“签了它,江源就能‘活’过来。换个身份,去国外执行‘特殊任务’。”张海涛说,“至于你,继续当你的支队长。我们会给你足够的功劳,三年内,副局长位置就是你的。”
“那苏晚呢?”
“她会很安全。只要你合作,她就是江太太。不合作……”张海涛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江临拿起笔。报告上的字在跳动,像一个个嘲讽的脸。他想起了警校毕业时的宣誓,想起了父母墓碑前的誓言,想起了江源最后那句“哥,送你个一等功”。
一等功。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张海涛皱眉。
“我笑你们太小看江源了。”江临放下笔,“你以为他真的昏迷了吗?”
话音未落,医院监控画面突然变了。病床上的江源睁开眼睛,扯掉身上的管子,一拳打晕了看守。动作快得只用了三秒钟。
然后他看向摄像头,对着镜头做了个口型。
张海涛脸色大变:“拦住他!”
但已经晚了。画面里,江源解开苏晚的绳子,两人消失在监控范围。同时,江临的手机震动——一条来自江源的短信:
“哥,拖住他们。硬盘在我这儿,证据齐了。”
附带一张照片: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名单,还有转账记录、录音文件列表。最上面一行字:“教授”集团犯罪证据汇总。
张海涛猛地站起,但江临的动作更快。他掀翻桌子,滚到柱子后,拔枪瞄准。
“你跑不掉的!”张海涛吼道,刘志强也从侧面包抄过来。
厂区外突然响起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十几辆,由远及近,红蓝警灯的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周峰的声音从江临的对讲机里传出:“江队!我们到了!省厅督察组的人也来了!”
张海涛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江临,突然笑了:“好,好。江建国,你养了两个好儿子。”
他举起枪,但不是对准江临,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告诉江源,”他说,“他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枪响了。
刘志强想逃,被破门而入的特警按倒在地。周峰冲进来,看见江临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握着枪,眼睛盯着张海涛倒下的身体。
“江队,你没事吧?”
江临没回答。他走过去,蹲在张海涛身边,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最新一条短信,是十分钟前发的:
“启动B计划。清理所有痕迹。”
收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号码。
江临站起身,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他知道张海涛说的没错。游戏还没结束。
“教授”可能死了,但这个系统还在。那些藏在警服下的鬼,那些穿着制服行走的恶魔,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头目倒下就消失。
就像父亲说的: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手机震动。江源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苏晚站在医院天台上,背后是万家灯火。配文:
“哥,我欠你一个一等功。”
“下次还。”
江临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走向警车,走向那片闪烁的红蓝光芒,走向一个注定漫长而黑暗的夜晚。
路还长。
但至少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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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无声的证词
张海涛的尸体在凌晨四点被运走。白布盖过他的脸时,江临注意到他右手的姿势——食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向什么。
周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速溶咖啡:“督察组的人要找你谈话,在车上。”
“让他们等。”江临的目光没离开那具尸体,“尸检谁负责?”
“省厅来的法医,我们的人不让靠近。”
意料之中。张海涛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省厅督察组来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江临走向临时指挥车。拉开门时,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上的星比张海涛还多一颗。
“江临支队长。”年长的男人开口,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我是省厅督察处处长,陈继明。这位是纪检的杨雪同志。”
江临坐下,没接杨雪递过来的烟。
“说说情况吧。”陈继明打开录音笔,“从昨晚的抓捕行动开始。”
江临用了二十分钟,省略了江源的录音、父亲的磁带、墓地的尸体,只说追查毒品案时发现张海涛涉案,对峙时对方畏罪自杀。
“江源呢?”杨雪突然问,“你弟弟,我们查不到他的卧底档案。”
“没有档案。”江临说,“七年前他失踪后,我以为他死了。昨晚才知道他可能一直在暗中调查。”
“可能?”陈继明挑眉,“江队,你弟弟带着二十公斤毒品,打死六个人,现在又劫持人质逃跑——你告诉我这是卧底?”
“他没有劫持。苏医生是自愿跟他走的。”
“监控显示她被绑着。”
“演戏。”江临面不改色,“为了骗过张海涛。”
陈继明和杨雪对视一眼。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录音笔的指示灯在闪烁。
“江队,”陈继明身体前倾,“我直说吧。张海涛的案子牵涉很广,上面要求彻查。你是关键人物,但你现在的说辞……漏洞百出。”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需要证据。”杨雪插话,“江源在哪?硬盘在哪?你说的‘教授’犯罪证据在哪?”
“我不知道。”江临迎上她的目光,“江源只说要我等。”
“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
话音刚落,江临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短信,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他点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什么文件?”陈继明警惕地问。
江临犹豫了一下,按下播放。车里响起张海涛的声音,但这次的录音质量很好,像是在办公室里:
“……老领导放心,南城这边我压得住。江建国那案子已经定性为毒贩报复,没人会再查。他两个儿子,大的在警校,小的……”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小的处理干净。不能留后患。”
“已经在安排了。爆炸案,伪装成□□火并。”
“嗯。记住,做事要干净。你那个戒指,扔了。太显眼。”
“是。对了,新一批货下周到,走海路。海关那边……”
“我安排。”
录音到此为止。时长三分十七秒。
陈继明的脸色变了。杨雪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这录音哪来的?”陈继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源给的。”江临说,“他说这只是开始。”
“另一个声音是谁?”
“我不知道。”江临关掉录音,“但张海涛叫他‘老领导’。”
车里陷入死寂。督察处长和纪检干部都很清楚这个称呼的分量——能让副局长称领导的,至少是厅长级别。
“文件传给我。”陈继明终于说,“这件事……暂时保密。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的队员。”
“包括周峰?”
“尤其是周峰。”杨雪掐灭烟,“张海涛能在南城经营三年,不可能没有眼线。你身边的人,谁都可能是。”
江临想起周峰昨晚的欲言又止,想起他提醒自己“不合规”时的眼神。是谨慎,还是警告?
“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正常工作。”陈继明说,“李大川的案子继续办,张海涛的死因对外公布为突发心梗。江源……我们会发通缉令,但不会真抓。你需要找到他,拿到完整的证据。”
“如果他信不过你们呢?”
“那就让他信你。”陈继明深深看了江临一眼,“你父亲是个好警察,你弟弟也是。别让他们白死。”
车门打开,凌晨的冷空气涌进来。江临下车时,陈继明又叫住他:“江队。”
“还有事?”
“你父亲当年……”陈继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挥手,“算了。小心点。”
车开走了。江临站在空旷的厂区里,看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江源,直接打来的电话。
“哥。”
就一个字,却让江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七年了,他终于又听见弟弟这样叫他了。
“你在哪儿?”江临问。
“安全的地方。”江源的声音带着疲惫,“苏医生也没事,就是吓着了。她让我告诉你,她请了年假,回老家住段时间。”
“你受伤了?”
“小伤。”江源顿了顿,“哥,张海涛死了?”
“嗯。”
“录音你听到了?”
“听到了。”江临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江源,那七年……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断线了,才听见江源说:
“我在还债。”
“还什么债?”
“爸妈的债。”江源的声音很轻,“他们死的那天,我本来该在家的。但我逃课去打游戏,所以……所以是我害死了他们。”
江临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江源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所以我花了七年,查清了那天发生了什么。张海涛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凶手还在上面。那个‘老领导’……”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你伤得不轻。”江临说,“我去找你。”
“别来。现在谁都不能信。”江源喘了口气,“硬盘我复制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寄给了省纪委的匿名信箱,还有一份……我藏在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
“老防空洞?”
“嗯。入口第三块砖后面。”江源顿了顿,“哥,如果我回不来了——”
“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如果。”江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如果我回不来了,你要继续查。一定要查到底。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为了证明他们错了。”
“谁错了?”
“所有认为警察这身衣服可以藏污纳垢的人。”江源说,“爸妈穿了一辈子警服,到死都没脏。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电话里传来杂音,像是有人在敲门。
“我得走了。”江源语速加快,“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省厅的人。张海涛能坐到现在的位置,不可能没有保护伞。那个‘老领导’……”
敲门声更急了。
“江源?江源!”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作响,像是倒计时。
江临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他站在原地,看着太阳从城市边缘升起,金光刺破云层,却照不进心里的某个角落。
七年前,江源也是这样消失的。一个电话,一句“哥我晚点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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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分局时,气氛明显不对。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说话声压得很低。江临走进办公室,看见周峰在等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
“江队。”周峰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督察组要求我们移交张海涛案的所有材料。这是清单。”
江临扫了一眼:“李大川的审讯记录也要?”
“所有。包括昨晚行动的报告,现场勘查记录,物证清单……”周峰犹豫了一下,“还有江源那个笔记本的复印件。”
“原件呢?”
“技术科说昨晚失火时……烧了。”
江临抬起头:“那么巧?”
“我也觉得巧。”周峰压低声音,“但李工坚持这么说,而且有监控证明他确实尽力抢救了。”
“监控?”江临想起技术科那场“停电”,“昨晚技术科停电,哪来的监控?”
周峰愣住了:“停电?没有啊。监控室说昨晚一切正常。”
江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周峰,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这三年,我待你如何?”
“江队对我有知遇之恩。”周峰站直了,“没有你,我现在还是个派出所片警。”
“那好。”江临站起身,关上门,“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您问。”
“昨晚档案室失火前,你真的没看见刘志强?”
“……看见了。”周峰低下头,“但我当时以为他是去查档案,没多想。”
“为什么不说?”
“刘队他……他以前帮过我。”周峰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女儿生病时,他借过我钱。我不想……”
“不想怀疑他。”江临接上话,“所以你明知道他有问题,还是选择了沉默。”
周峰没说话,但握紧的拳头在颤抖。
“第二个问题。”江临走到窗前,“张海涛死后,谁第一个接触他的尸体?”
“是……是我。”周峰抬起头,“但我只是确认他死了,什么都没做!”
“他口袋里有什么?”
“手机,钱包,钥匙……”周峰突然停住,“还有一张照片。”
江临转过身:“什么照片?”
“你和江源的合照。小时候的,穿着警服玩具。”周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我没交给督察组。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背面。”
江临接过袋子。照片确实是他们七岁那年拍的,但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17-4-9。真相在那里。”
下面是另一个地址,不在墓地,而在城南的老城区——梧桐巷44号。
“这是张海涛写的?”江临问。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但应该是。”周峰说,“江队,我错了。我不该隐瞒。您怎么处分我都行,但求您……别让我离开专案组。”
江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副手。周峰不是个完美的人,他会犹豫,会犯错,会因人情而动摇。但他也是个好警察——三年来救过人,负过伤,最危险的时候从来都是冲在前面。
警察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
“这张照片,还有谁知道?”江临问。
“就我。连技术科都没登记。”
“好。”江临把照片收进自己口袋,“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周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停职期间,你去查这个地址。”江临递给他一把车钥匙和一部新手机,“用我的私车,不要用警用频道。每天下午三点,在中山公园第三个长椅向我汇报。如果有一天我没来……”
“江队——”
“如果我没来,”江临打断他,“就把照片和地址寄给省纪委。收件人写陈继明。”
周峰明白了。这是最危险的活,也是最大的信任。
“保证完成任务。”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江临叫住他:“周峰。”
“还有事吗江队?”
“你女儿的病,需要钱可以找我。”江临说,“但别再用警察的身份借高利贷了。刘志强借你的钱,我已经替你还了。”
周峰的眼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江临拉开抽屉,拿出父亲那枚警徽,和照片放在一起。银色和红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想起昨晚江源的话:“我在还债。”
其实他们都在还债。用七年的时间,用前途,用命,还一场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前台:“江队,有人找您。说姓陈,是您弟弟的朋友。”
江临的手按在枪套上:“让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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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陌生人。三十出头,穿着快递员的工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江警官?”他递过来一张单子,“您的快递,需要签收。”
“我没订东西。”
“寄件人姓江,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快递员压低声音,“他还说,密码是你们的生日。”
江临签了字。保温箱很轻,打开后里面没有食物,只有一部旧手机,和一个U盘。手机是开着的,屏幕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哥,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U盘里有‘教授’集团七年的账目,涉及四十七个人,包括三个现任副厅级。手机里有个号码,打过去,说你要买‘一等功’。”
“别问为什么,照做。这是唯一能接触到‘老领导’的办法。”
“对不起,又让你冒险。”
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正是江临在厂区和张海涛对峙的时候。所以江源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快递员还没走。江临抬头看他:“他还说什么?”
“他说……”快递员犹豫了一下,“说如果您问了,就告诉您:十七岁那年您替他挨的那顿打,他一直记得。”
江临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高三的事,江源被校外的混混堵在巷子里,因为他举报了那些人卖毒品给中学生。江临找到他时,他已经鼻青脸肿,但死死护着一个笔记本——里面是他搜集的证据。
那天江临打退了六个人,自己也断了两根肋骨。但江源哭着说“哥,我们赢不了”,江临说“赢不了也要打,因为我们是警察的儿子”。
后来那些混混真的被处理了,据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第一次,他们无意中触碰了那张网。
“他还活着吗?”江临问。
快递员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把东西给我就走了,脸色很差,身上有血。”
江临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现金:“如果你再见到他,告诉他……”
告诉什么?说“哥等你回来”?说“别再做傻事”?还是说“我们一起扛”?
最终他只是说:“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怪过他。”
快递员走了。江临锁上门,把U盘插进电脑。加密文件需要密码,他输入自己和江源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PDF文件,每一个都是以人名命名的。他随机点开一个,是某个分局副局长的银行流水——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从境外汇入,备注是“咨询费”。
另一个文件是录音文字稿,记录了一次毒品交易的分成会议。参会人员名单让江临的手开始发抖——除了张海涛,还有两个他认识的名字,都是曾经来局里检查工作的“领导”。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最后一个文件夹,标题是:“江建国案补充材料”。
里面是一份尸检报告的扫描件。不是官方版本,而是原始记录。法医手写的备注潦草但清晰:
“死者江建国,尸体表面有多处防卫伤,但致命伤为枪伤。弹道分析显示,子弹从斜上方射入,射击者身高应在175-180cm之间,右手持枪。”
“现场发现第四枚弹壳,型号与警方配枪相符,但未计入物证清单。编号:****”
编号被涂黑了,像是有人刻意掩盖。
下一页是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父母倒在血泊中,但江临注意到一个细节——父亲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点银色。
放大看,是一枚纽扣。警服衬衫的纽扣,上面有编号。
江临翻出父亲当年的遗物清单。没有提到纽扣,只说“衣物完整”。所以这枚纽扣被人拿走了,或者说,被人从记录里抹去了。
谁会在搏斗中扯掉凶手的纽扣?除非……除非父亲认出了那个人,想留下证据。
江临打开手机,按照江源的指示,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后接通,一个机械音说:“哪位?”
“我要买‘一等功’。”江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真实的人声,苍老,带着笑意:“江警官果然守信用。东西带来了?”
“我要先见到人。”
“人?”对方笑了,“你说江源?他很好,正在接受治疗。毕竟流了那么多血,需要休养。”
江临的手握紧了:“他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对方说,“这样吧,今晚十点,城南化工厂旧址。你一个人来,带上U盘。我们交换——你要的证据,你要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弟弟的命在我手里。”对方说得很轻松,“哦对了,来之前去趟你父母的墓地。你父亲有句话留给你,刻在墓碑背面。很小,要仔细看。”
电话挂了。
江临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窗外阳光正好,办公楼里人来人往,一切都像平常一样。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经过大厅时,值班的小民警站起来:“江队,督察组的杨雪同志找您。”
“告诉她我在查案。”江临没停步。
“可是她让我务必——”
“让她等着。”
车开出分局时,江临从后视镜里看见杨雪追了出来,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她拿起手机在打电话,但江临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车流里。
父母葬在南城公墓的最高处,并肩而立。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还有一句“人民警察,永垂不朽”。
江临绕到墓碑后面。青石板上果然刻着一行小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划出来的,很浅,需要蹲下来借着阳光才能看清: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是父亲的笔迹。这句话他常挂在嘴边,意思是与其站在危险边缘观望,不如做好准备主动出击。
但在“网”字的右下角,还有更小的一行,像是匆忙中添上去的:
“网已破,鱼将死。速离南城。”
日期是父母牺牲的前一天。
所以父亲早就知道危险,但他没走。因为他知道,如果警察都走了,就没人抓那些藏在暗处的鱼了。
江临伸手抚摸那些刻痕。七年了,风吹雨打,字迹依然清晰。像是父亲的警告穿越了时间,终于传到了儿子手中。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敬了个礼。
“爸,妈,”他轻声说,“我可能……也要让你们失望了。”
因为他不打算退,也不打算离。他要结一张更大的网,把那些鱼一条不漏地捞出来。
即使代价是,自己也变成网的一部分。
手机震动。是陈继明发来的短信:
“晚上八点,老地方见。有重要情况。”
江临没回。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距离晚上十点的交易,还有七个小时。
这七个小时里,他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江源真的在对方手里;第二,准备一个对方想不到的“惊喜”。
他回到车上,拨通了周峰的号码:
“帮我找样东西。”
“您说。”
“七年前,我父亲牺牲时的现场勘查报告原件。不是档案室那份,是原始记录。如果有人偷偷留了备份,一定在……”
江临顿了顿,想起一个人——当年负责那个案子的老法医,父亲的老战友,三年前退休后就搬去了乡下。
“在赵法医手里。找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明白。”周峰问,“江队,您那边……”
“我没事。”江临说,“记住,下午六点前,无论找没找到,都要给我消息。如果六点我没接到你电话……”
“我就去梧桐巷44号。”
“不。”江临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公墓,“去省纪委,找陈继明。告诉他,江建国案的真相,要从一枚纽扣开始查。”
挂掉电话,江临发动车子。但他没有回分局,也没有去化工厂,而是开向了城南的老城区。
梧桐巷44号。张海涛临死前留下的地址。
他要看看,那个让副局长到死都惦记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而就在他拐进梧桐巷的同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
“目标朝预定方向移动。重复,目标已入网。”
对讲机那头传来笑声:“很好。通知化工厂那边,准备收网。”
“那江源……”
“他还有用。等江临到了,让他们兄弟见最后一面。”
“是。”
黑色轿车停在巷口,没有再跟进去。车里的人点了根烟,看着江临的背影消失在老旧的建筑群中。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巷子深处,44号的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门窗紧闭,像是很久没人住过。
但江临注意到,门锁是新的。
他拔出枪,侧身推开门。
里面没有开灯,但借着门外的天光,能看见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父母年轻时的合照。
相框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枚警徽。
父亲的,母亲的,还有……他自己的。
而在他的警徽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字:
“欢迎回家,江警官。”
“游戏,现在正式开始。”
江临缓缓抬头。二楼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动。
接着,灯光大亮。
刺眼的白光中,江临看见了那个人——
是应该已经“死了”的老陈。
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没有对准江临,而是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江队,”老陈笑了,笑容里全是悲哀,“我等了你七年。”
“你没死。”江临的枪口指着他。
“死了,但没完全死。”老陈咳嗽两声,“三年前我发现了墓地的秘密,张海涛要杀我灭口。但我提前换了尸体,躲了起来。”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江源找到了我。”老陈说,“他说,是时候把真相还给你们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扔到江临脚边。里面是一枚纽扣,警服纽扣,上面刻着编号:130788。
江临记得这个编号。这是当年父亲那个支队的内部编号,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是从你父亲手里拿出来的。”老陈说,“我偷偷留下的,没告诉任何人。纽扣的主人是……”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是你父亲最信任的人。他的副支队长,他的战友,他的……结拜兄弟。”
江临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想起了一个人——父亲的老战友,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在他和江源最困难时接济过他们的长辈。
那个人现在已经是省厅的……
“陈继明。”老陈说出了那个名字。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红蓝警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老陈脸上投下闪烁的阴影。
“江队,”老陈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快跑。他们不是来帮你的,是来……”
枪响了。
但开枪的不是老陈,而是窗外。子弹穿过玻璃,精准地击中了老陈的额头。他连人带轮椅向后倒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江临扑向墙角,同时朝窗外还击。但更多的子弹射了进来,打在墙上、家具上,碎片四溅。
“江临!放下武器!”扩音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已经被包围了!”
是杨雪的声音。
江临靠在墙后,喘着粗气。他看着地上老陈的尸体,看着那枚染血的纽扣,看着父母照片上安详的笑容。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留下的警告是真的。原来那张网比他想象得更大,更深,更密。
而他现在,终于成了网里的鱼。
但他不是父亲。他不会选择光荣的死亡,也不会选择沉默的逃离。
他要做的,是把这张网,连同网里的人,一起拖进地狱。
江临捡起老陈的枪,检查弹匣——满的。又捡起纽扣,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他对着父母的照片,轻声说:
“爸,妈,对不起。”
“我要走另一条路了。”
窗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踹开的前一秒,江临翻出后窗,跳进了梧桐巷沉沉的暮色里。
在他身后,警笛长鸣。
在他前方,黑夜无边。
而在他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找到江源。带他回家。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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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结网者
后窗外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杂物。江临落地时踩到一个空罐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后巷!他往后巷跑了!”
脚步声和喊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江临没有犹豫,沿着巷子全速奔跑。七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体能和方向感此刻全部爆发——他记得这片老城区所有的岔路和小道,记得哪堵墙可以翻,哪条路是死胡同。
左拐,右拐,钻进一个废弃的院子,翻过一道矮墙。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但他知道追兵不会放弃。杨雪敢直接下令开枪,说明上面已经把他定性为“危险分子”,甚至可能是“张海涛同党”。
现在全南城的警察都在找他。他的同事,他的下属,那些昨天还叫他“江队”的人,现在可能正看着通缉令上他的照片。
江临躲进一个半塌的棚屋,蹲在阴影里喘气。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用。未接来电23个,短信十几条,有周峰的,有局里其他同事的,还有苏晚的——她发了一串乱码,但江临能看懂,那是他们约定过的紧急代码:“安全,勿回,有人在监视。”
她没事。至少现在还没事。
江临删掉所有记录,拔出SIM卡,掰断,扔进旁边的臭水沟。然后从内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江源给的那部旧手机。电量还剩37%,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是“鱼”。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现在打给任何人都是危险的。陈继明如果是“老领导”,那么整个省公安系统都可能有问题。杨雪显然是知情的,甚至可能是执行者。
父亲、母亲、江源、老陈……所有接近真相的人都死了,或者正在死。
棚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江临屏住呼吸,从木板缝隙往外看。两个穿便衣的人拿着手电在搜索,腰间的枪套很明显。
不是普通的巡警,是特警队的便衣。他们搜索得很专业,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边没有。”
“去那边看看。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所以杨雪接到的命令不是抓捕,是清除。
江临的手摸向腰间的两把枪——自己的配枪,和老陈那把。弹匣都是满的,但对方有多少人?十个?二十个?整个特警队?
脚步声渐渐远去。江临等到完全听不见声音了,才轻手轻脚地从棚屋另一侧钻出去。他需要去一个地方——老防空洞。江源说在那里藏了一份硬盘备份。
如果那份备份是真的,如果他能在被灭口前把它公之于众……
夜已经深了。南城的老防空洞在城北的山脚下,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早就废弃了。江临小时候经常和江源去那里玩,把那里当成秘密基地。他们在那儿藏过玻璃弹珠、连环画、考试不及格的卷子,还有第一次抽烟剩下的半包烟。
父亲知道后,没有骂他们,反而带他们去防空洞里上了一课。“知道为什么要修防空洞吗?”父亲问。
“为了躲炸弹。”江源说。
“对,也不对。”父亲打着手电,光柱扫过斑驳的水泥墙,“是为了在最黑暗的时候,保护最重要的东西。人,粮食,还有……希望。”
希望。江临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防空洞的入口被杂草半掩着。江临扒开藤蔓钻进去,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垃圾,墙壁上还有当年用红漆写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
第三块砖。江临数着步子走到记忆中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砖缝。有一块砖是松的,他用力一抠,砖块掉了出来。
后面的空洞里,果然放着一个防水袋。
江临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硬盘,和江源描述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哥亲启。”
手电光下,江源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哥,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已经对你动手了。”
“硬盘里的东西,足够扳倒‘教授’集团。但扳倒之后呢?张海涛死了,陈继明还在。陈继明死了,还会有张继明、李继明。只要这个系统还在,只要穿警服的人还能作恶,就永远会有下一个‘教授’。”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做一件可能永远无法回头的事。”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玩的警察抓小偷吗?你总是当警察,我当小偷。但有一次,我们互换了身份。你说,当小偷的感觉怎么样?我说,很刺激,但也很孤独。”
“现在我真的当了七年‘小偷’。很刺激,也很孤独。但我从不后悔。”
“因为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你走了光明的路,我走了黑暗的路。但现在我发现,这两条路其实是一条路——都是往真相去的路。”
“硬盘里有个文件夹,叫‘一等功’。打开它,你会明白一切。”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回不来了,别去找我。继续当你的警察,当个好警察。让那些以为我们会屈服的人看看,江家的儿子,骨头是硬的。”
“弟:源”
信纸的背面,还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PS:苏晚是个好姑娘,别辜负她。婚礼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就算我只能偷偷看着。”
江临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连接硬盘和手机——江源很周到,连OTG转接头都准备好了。
文件夹“一等功”需要单独密码。江临输入父母的忌日,错误。输入兄弟俩的生日,错误。输入警号……还是错误。
他想了想,输入“130775 130776”——父亲的警号和母亲的警号,连在一起。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一小时十四分钟。江临点开,画面开始播放。
画面质量很差,像是用隐藏摄像头拍的。角度是从上往下,能看到一个办公室的全貌——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墙上的警徽,书架上的法律典籍。
这是陈继明的办公室。江临去省厅汇报工作时见过。
门开了,陈继明走进来,身后跟着张海涛。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张海涛递过去一个文件袋。
“老领导,这是这个月的。”张海涛的声音很清楚。
陈继明打开文件袋,倒出一沓美金,还有几根金条。他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笑了:“南城的油水,比我想象的还厚。”
“都是托您的福。”张海涛说,“海关、缉毒、刑侦,三条线都打通了。现在整个南城,咱们说了算。”
“江建国那两个儿子呢?”
“大的在警校,马上就要毕业分配了。我打算把他弄到偏远派出所去,一辈子别想出头。”张海涛顿了顿,“小的……有点麻烦。他好像察觉到什么了,在偷偷查他父母的案子。”
陈继明的脸色沉下来:“处理干净。不能留后患。”
“已经在安排了。就这几天。”
视频跳到下一段,时间显示是一个月后。这次办公室里多了第三个人——杨雪。她穿着便服,但坐姿笔挺,一看就是警察出身。
“江源死了?”陈继明问。
“公寓爆炸,三具尸体,其中一具确认是他。”杨雪汇报,“现场做得像□□火并,不会有人怀疑。”
“确定死了?”
“确定。我亲眼看过尸体。”
陈继明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给杨雪:“辛苦了。这笔钱,够你女儿出国读书了。”
杨雪接过卡,手指在颤抖,但声音很稳:“谢谢领导。”
视频再次跳转。这次是七年后,就在几天前。陈继明在办公室里踱步,张海涛和杨雪站在他对面。
“江源没死?”陈继明的声音带着怒意,“你们不是说亲眼看见他死了吗?”
“当时确实……”张海涛擦了擦汗,“可能是他做了手脚。这小子比他爹还精。”
“现在怎么办?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今晚的毒品交易,他会‘意外’身亡。”张海涛说,“至于江临……他一直在查,但没证据。”
陈继明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江建国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没证据,但我有信念’。结果呢?”
他转过身,眼神冰冷:“不能再等了。江临必须消失。还有那个老法医,他知道得太多。”
“老陈三年前就该死,但让他跑了。”杨雪说,“这次不会了。”
“好。”陈继明坐回椅子上,“记住,要做就做干净。江建国案已经过去七年,我不希望再有第八年。”
视频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画面变黑了几秒,然后重新亮起。这次不是偷拍,而是江源自己录的。
他坐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胸口缠着绷带,还能看见渗出的血迹。
“哥,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成功了。”江源对着镜头说,“我用七年时间,取得了他们的信任,拿到了这些证据。但我也付出了代价——我杀了人,贩过毒,做过所有警察不该做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只有成为他们的一员,才能拿到扳倒他们的证据。”
“硬盘里的视频只是开始。我还有录音,有账本,有他们所有人的犯罪记录。这些东西,我分了三份:一份在防空洞,一份寄给了北京,还有一份……”
江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份,我会亲自交给陈继明。作为交换,他会放过你,放过苏晚,放过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江临猛地站起来,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别激动,哥。”视频里的江源好像能看见他似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七年前我选择走进黑暗,就没想过能干干净净地走出来。但你不一样,你是干净的,你应该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人。”
“所以,答应我:拿到证据后,公之于众。然后忘了这一切,好好生活,好好当警察,好好爱苏晚。”
江源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对了,爸妈的墓,我每年都偷偷去。清明节,忌日,还有他们的生日。我会带两束花,一束代表你,一束代表我。我跟他们说,哥现在可厉害了,破了好多案子,是个好警察。”
“他们一定很骄傲。”江源抹了把脸,“我也会……很骄傲。”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江源敬礼的姿势——很标准,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防空洞里一片死寂。只有手机散热风扇的微弱声响,和江临自己的呼吸声。
他蹲在地上,手握着硬盘,很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七年前,江源说“有些路,总要有人走”。江临以为他指的是那条黑暗的路。现在他才明白,江源说的是另一条路——一条注定孤独、注定牺牲、注定不被理解的路。
而他,一直走在弟弟用命为他铺好的、光明的路上。
“江源,”江临对着黑暗轻声说,“这次该我了。”
他站起身,把硬盘装好。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往防空洞深处走去——他记得小时候发现过另一个出口,在一片坍塌的砖石后面。
半小时后,江临从城北水库边的一个隐蔽洞口钻了出来。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
他拿出那部旧手机,终于拨通了“鱼”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方没说话。
“我要见陈继明。”江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继明本人的声音:“江警官,你终于想通了。”
“时间和地点。”
“现在。城南化工厂,你知道那个地方。”陈继明说,“一个人来。带上硬盘,还有……你弟弟留给你的所有东西。”
“江源呢?”
“他很好。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电话挂了。江临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把它用力摔在石头上,砸得粉碎。碎片散落在草丛里,像一地玻璃眼泪。
他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警徽,别在内侧衣领上。又摸了摸母亲的照片——那是他从父母墓碑上偷偷取下来的,一直带在身上。
最后,他检查了两把枪的子弹。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老陈的。然后他拿出第三样东西——江源给他的U盘,里面的证据足以让很多人下台,但不足以让陈继明这种级别的人倒台。
所以江源选择了另一条路。用自己当诱饵,用命当筹码。
江临不会让他一个人去。
他拦了一辆早班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车上都是早起上班的人,打着哈欠,刷着手机。有个中年男人在看新闻,标题是:“南城公安局副局长张海涛因突发心梗去世,生前曾破获多起大案要案”。
评论里一片哀悼:“好警察一路走好”“天妒英才”“又是过劳死,警察太不容易了”。
江临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城市的清晨很美,阳光洒在高楼玻璃上,折射出金色的光。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早餐摊冒着热气,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
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正常,如此美好。
但如果美好是建立在腐烂之上的呢?如果光明是因为有人挡住了黑暗呢?
公交车到站了。江临下车,步行走向化工厂。那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巨大的烟囱像墓碑一样耸立着。
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黑色轿车,没有牌照。江临刚走近,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搜身。”
江临举起双手。他们搜得很仔细,拿走了两把枪,但没发现他藏在鞋底的刀片,也没发现他衣领下的警徽。
“进去吧。陈厅长在里面等你。”
陈厅长。原来已经升官了。
江临走进厂房。里面很空旷,高高的钢架上挂着生锈的铁链。中央摆着一张桌子,陈继明坐在桌子后面,杨雪站在他身旁。
“江警官,欢迎。”陈继明微笑着说,“东西带来了?”
江临把硬盘和U盘放在桌上:“江源呢?”
陈继明示意了一下。厂房深处的一扇铁门打开,两个黑衣人架着江源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更憔悴,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但看见江临时,眼睛亮了一下。
“哥……”他的声音嘶哑。
江临想冲过去,但被杨雪拦住了。
“东西我们验一下。”陈继明把硬盘连接到一个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亮起,文件目录显示出来。
他点开几个文件看了看,点点头:“是真的。你很守信用,江警官。”
“现在放了我弟弟。”
“当然。”陈继明打了个手势,黑衣人放开了江源。江源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江临冲过去扶住了他。
“没事吧?”江临低声问。
江源摇摇头,但紧紧抓住了江临的手臂。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冷汗。
“兄弟情深,真让人感动。”陈继明站起身,“但你们知道吗?当年你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你母亲。他说‘别怕,有我在’。”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