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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泪眼   “对不 ...

  •   “对不起。”纪岁宁说,“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蒋涵似乎猜到了他会这样说,放在他肩上的手并没有挪开,反倒又拍了拍,说:“真的没关系了。”
      “……”
      “我真的想通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错的人已经受到了惩罚,没有做错的人不应该惩罚自己,我们应该正视这件事,不是吗?我不会忘,但我放过自己,别把自己一直困在那。”
      她眼中闪着熠熠的光,坚定而有力。
      “现在我结婚了,要迎来我人生的新阶段,而你,你的戒指很好看呀纪岁宁,你也找到了幸福,我们的注意力难道不应该放在眼前吗?未来多美好,世界多可爱,放下过去,才能好好往前走。
      我早就走出去了,人要往前看,你也不要再想着这件事了,”她终于挪开了手,指了指纪岁宁的戒指,“把握好当下和未来,既然你都戴钻戒了,也接到了我的捧花,那我希望下次联系,是你给我发请帖。”
      纪岁宁看着她的眼睛,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
      “行了行了,倒成我安慰你了,我去找她们聊天啦,”蒋涵笑着摆摆手,“你不是喜欢吃甜点吗?桌上那么多,你多吃点啊。”
      言毕,她提着裙摆就走了,留下了一个欢快的背影。
      纪岁宁慢慢坐下,转着手里的戒指,陷入了沉思。
      其实蒋涵说的也对。
      哪怕是错,他也早应该往前看了。
      自责改变不了什么,与其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把握住当下和未来,努力去感知幸福。
      幸福吗?
      纪岁宁的视线往下落,直到停留在手上那枚钻戒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摘下这枚已经毫无意义的戒指。
      转戒指成了习惯性的动作,金属在指间的摩擦,把原本冰凉的触感变得温热。
      某次想彻底和过去告别,把戒指取下来了,却在走神时下意识地做了转戒指的动作,没有摸到东西,低头才看见手指上戒指留下来的印子,安静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地把戒指戴了回去。
      面对司仪的问题,他下意识就给出了一个回答。
      其实他是没有答案的,只是在这样欢乐的氛围下,几乎不做思考的就开了口。
      都说他的戒指好看,戒指象征着幸福,可他甚至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一句“戒指很好看”,他们就这么草草的分开了。
      原来早在上一次分别,他们就已经见完了最后一面。
      给聂听的生日礼物里,卡片上写的“再久一点”,最终还是成为了一句妄想。
      “永远”是奢望,可“再久一点”,又何尝不仅次于其。
      这些天他控制不住的经常去想聂听,想过去的很多事,又会想,聂听会不会因为他的狠心而倍感失望,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怀念,会不会想找他……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这是他权衡再三做的决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花了好多年都没有忘记母亲那夜的泪眼,花了好多年都没有忘记病床上蒋涵的凝望,想让“过去”那么快过去,谈何容易。
      他又要花多少年才能忘记聂听?
      他也不知道。

      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分外炎热,阳光烘烤着大地,知了在树荫里整日叫个不停,梨花枯萎的也出奇的早。
      声声蝉鸣里,树上的郁郁葱葱终于慢慢被太阳烘变了色,愈发焦黄。
      S市的秋季又来了,今年没有了梨花的点缀,街道都变得空落落,只剩下遍地的踩一下会发出脆响的落叶。
      渐渐起风,刮起了橙黄色的碎叶,大地很快又被茫茫白雪覆盖,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有了聂家在背后的支持,纪岁宁又坐到了几年前的那个位置上,许泽旻那边被聂家几乎毫不费力的除掉了,他也重新联系到于子燃,把于子燃喊回了S市和他一块干。
      纪欢欢上了初中,看着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她和哥哥搬去了S市中心的大房子住,也开始渐渐明白,之前那个聂听哥哥可能都不会再来家里玩了。

      愈发阴冷的十二月,下起了薄雪。
      纪岁宁出门前,纪欢欢嚷了一句:“哥,戴帽子围巾啊,还有伞别忘了,外面都下雪了。”
      他“嗯”了一声,折回房间里找帽子和围巾。
      翻着翻着,他忽然找出来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围巾。
      纪岁宁僵住了几秒,又把这条围巾放回了柜子里,另外拿了一条戴上。
      再抬头时,看见纪欢欢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靠着门框看着他。
      “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餐了,你现在去哪啊?”
      “就出去溜达一下。”
      他说着,往外走的时候揉了一下纪欢欢的头发。
      “啊!我刚扎好的丸子头!哥,我说过了不要动我头发!”
      纪岁宁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本想着很长一阵子没有开车了,就把车开出去溜两圈,免得停在那给冻坏了。
      他没有开导航,打着方向盘就上路,想着随便溜两圈就回去。
      开着开着,他发觉街景愈发眼熟了,直到车掠过一家便利店,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开回了福业街。
      因为签过协议,他是不能回福业街的,纪岁宁犹豫了一下,把车掉头又开出去了。
      但思来想去,寻思着来都来了,干脆就停在福业街口,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他撑开伞下了车。
      雪下得不大,有些要停的意思了,他打着伞沿着这条路走了一会儿,视线到处扫着,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家便利店里坐着的一对母女。
      女人应该不过中年,但似乎又不止,看起来有些衰老了,坐在她面前的小女孩看起来年纪还很小,最多不到三四年级,两人正一起吃着面包,有说有笑的。
      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愈发笃定自己在哪里见过。
      那个女人头发很长,因为衰老而有些稀疏的落在肩头,眉目和善,笑起来满是不合年纪的褶子,正看着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
      纪岁宁有些不确定,又走近了一点,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
      就在这时,女人好像察觉到了目光,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两束温热的视线在冰天雪地里隔着一条马路交汇,纪岁宁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一身疙瘩。
      他当然是记得这双眼睛的。
      这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饱含泪水,却没有落下一滴泪珠的眼睛。
      出租屋,深夜,门缝里,垂着睫毛,失望和绝望聚集在一双瞳孔的眸子,就在几乎十多年后,和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纪岁宁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那个女人似乎也迟疑了一下,但没有认出他来,低下头又和身侧的女孩说了什么,逗得女孩笑个不停,能看见她缺了两颗门牙。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会不会是认错了?会不会只是长得像?会不会是雪天有些恍惚看错了?
      纪岁宁沉思了片刻,还是撑着伞过了马路,往便利店走。
      他把伞收起来靠在了门边,抖掉了鞋子上的雪,才推开门走进去。
      女人见刚刚对视的那个年轻男人进了店,也没有什么反应,还在和身边的女孩说说笑笑。
      纪岁宁担心吓到她们,就没有那么快靠近,只是随便买了碗鱼丸,坐到了两人旁边的桌子。
      “妈妈,我们中午就吃这个吗?一会儿我们要去哪里啊?”
      女孩正换牙,少了两颗门牙,说话还有些漏风,听起来很蹩脚。
      女人摸了摸她的脑袋,“是呀,我们回福业街呀。”
      “可是还在下雪诶,我们没有伞。”
      女人想了想,说:“没关系,妈妈的外套给你披着好不好?”
      “不要,妈妈会冷。”女孩眨了眨眼,轻微斜了旁边的纪岁宁一眼,又说,“妈妈,我们能不能找那个哥哥借伞?”
      女人顿了顿,没有转头来看,道:“不行哦,那是哥哥的伞,哥哥还要用。”
      “可以借你们。”
      纪岁宁这么插了一句,那个女人才终于回过头,再次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异色,正在纪岁宁心跳加快,想说什么时,她却收起了那点难以察觉的神色,淡淡笑了笑,平静地说:“不用了,谢谢,我们可以晚一点等雪停了再走。”
      她的声音,也很熟悉,只是多了几分沧桑。
      纪岁宁强行压制住紧张的心情,启唇道:“你们要去福业街吗?要不我送你们,我的车就在那附近。”
      女人还是警惕的,她搂了一下身边的女儿,没有再看他,“不用麻烦了。”
      纪岁宁看着面前,曾把他和纪欢欢丢下的女人,正满眼柔情地看着那个女孩,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觉得那本来应该属于纪欢欢。
      他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急了,问:“你们是在这边找人吗?”
      他看见女人僵了一下,是被说中了,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纪岁宁迟疑了两秒,说:“我也在找人。”
      “妈妈,最近找人的怎么那么多?”女孩插了句嘴,“上次那个哥哥……”
      “别插嘴,”女人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乖宝,大人说话不要插嘴,好好吃饭。”
      纪岁宁眉头轻微跳了一下。
      上次那个哥哥?
      “上次我们在这边也碰见一个在找人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说到这,她忽然换上哀伤的神情,“我还以为他是我儿子呢。”
      “你……”纪岁宁顿了顿,“你在找你儿子?你们碰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是在找儿子。那人长什么样?就……”
      女人话说了一半,女孩又插嘴了:“那个哥哥好帅呀,而且人好好,他还送了我一条围巾,就是这个!”
      说着,她指了指脖子上的围巾。
      纪岁宁这才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围巾上。
      那是一条白色的香奈儿围巾。
      几乎是一瞬间,纪岁宁就知道她口中送围巾的那个哥哥是谁了。
      女人此时似乎知道他没有恶意,就坦诚道:“我一直说不用送这么贵的东西,他非要送,说我女儿很可爱,还说既然认错了,那就是有缘分……我差点以为那就是我儿子呢,他也差不多这样大了。可惜了,不知道是不是搬走了……”
      纪岁宁一时凝噎。
      如果母亲按照记忆找,应该不会找到福业街这边,在父母离开那个出租屋时,他和纪欢欢还没有搬到这边来。
      也许不是母亲呢?
      见他还在沉思,女人又道:“你在找谁啊?”
      纪岁宁的思绪被扯了回来,他支吾了一下,没有说话。
      女人也没有在意,继续说:“下雪天的,你就别出来找了,这个天气外面都没什么人。”
      “你儿子,以前是不是不住福业街这边?”
      纪岁宁忽然转变了话题,她眨了一会儿眼,点了点头,“对,我是一路打听,才来这边的,但后来就打听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搬走了。”
      他轻轻启唇,问:“他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女人这时才终于有些察觉,她微微拧了一下眉,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跟前夫离婚,是因为他欠债进监狱了,你走的时候,你儿子才十二岁,女儿不到一岁。”
      “……”
      纪岁宁的视线慢慢挪到了她身侧那个女孩身上,片刻后,又挪了回来。
      “你再婚了?”
      女人早已泪眼婆娑,连连点了头,语气哽咽不成调:“小宁,……”
      纪岁宁一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久别重逢,应该拥抱吗?还是安慰她?还是质问,她和父亲为什么要丢下自己和欢欢?
      时隔十多年的认亲,似乎平平淡淡的。
      他只有再次看见她的紧张和惊讶,似乎没有什么热切的爱意或思念。
      女人起身擦起了眼泪,“小宁……你最近还好吗?你……都长这么高了,妈妈都摸不到你头发了……”
      一边的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有些迟疑地看着二人。
      “我离开后,又结婚了,婚后我想回去看看你和欢欢,可是我丈夫不让我回来,还打我……我很后悔那天把你和欢欢丢下了,我很后悔,我回去找过你们,没有找到……”
      纪岁宁也跟着起身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给她递了两张。
      “我找不到你们,我很担心,你和欢欢才那么小,可怎么办啊?我丈夫知道后又打我,不让我回来找你们……后来我又生了一个女儿,婆家嫌我没用,生不出儿子,就离婚了……我才能带着孩子来找你们……”
      她一直在擦着眼泪,纪岁宁顿在那里,似乎想抬手帮她擦擦,迟疑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去。
      她忽然起来了什么,说:“欢欢怎么样?欢欢,欢欢上初中了吧?”
      纪岁宁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点了一下头,“我们现在也不住福业街,住市中心那边去了。”
      “都去中心区买房了啊?我就知道,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她声泪俱下,纪岁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么杵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许久,女人哭够了,才回头叫身后的小女孩,“这是哥哥呀,乖宝,叫哥哥。”
      小女孩僵了僵,很小声的叫了一声“哥哥”。
      纪岁宁脸上表情都快僵住了,面对忽然重逢的场景,他竟然只有强行扯着嘴角,就连话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女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习惯,还是缓和着气氛,说:“这是妹妹,叫乐乐就好。”
      乐乐?
      纪岁宁还是挤出一个笑脸,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很可爱,跟欢欢像。”
      这和想象中并不一样。
      母亲好像变了很多。
      但岁月哪会饶人,变化才是常态。
      意料之外的相遇,让纪岁宁许久都还保持在没有反应过来的状态里。
      “像吗?哎……”女人坐下了,止住眼泪还在云云:“我带着乐乐在这边找了很长一阵子了,没想到会在这个便利店找到你……你一切都好吧?能住到市中心,应该过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
      纪岁宁轻轻点了点头,“都挺好的,欢欢在市里上学,我平时自己做点生意,够吃饭。”
      女人还是嘘寒问暖了半天,把纪岁宁的笑容完全聊僵了,才道:“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纪岁宁“嗯”了一声:“您也辛苦了。”
      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后,说出来的安慰的话。
      女人似乎还是被他这句话感动了,眼泪又要溢出来,赶忙拿纸巾撵了撵,“哎哟,不辛苦,你带着欢欢才辛苦了,小宁啊,妈妈真对不起你们,你们当时才那么小啊……”
      “没事,我当时带欢欢搬走了,之后就没上学,做了点生意,一直过得挺好的。”纪岁宁淡淡道。
      她还想说什么,却看见纪岁宁似乎没力气再继续这个话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止住了泪。
      安静许久,纪岁宁启唇问:“你们在这边呆了多久?”
      “应该有几个月,我们秋天就来这边了,就住在附近的出租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你认错是你儿子的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她又低着头擦了一会儿眼泪,才终于放下纸巾,开始回忆。
      “这些天我们在这边徘徊,碰见的那个男孩子也经常在便利店这边,他好像就住福业街,我们碰见了还会聊聊天,他也在找人来着,找的那人……”
      她忽然侧过头开始打量纪岁宁,许久,才“哎”了一声:“他说那个人也是粉色头发,真巧。”
      纪岁宁心里迅速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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