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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年 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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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纪欢欢一脸认真的压低了音量,以只有两人听得到的悄悄话的分贝对他说:“聂听哥哥,我哥真的说了,他说你最近都不来这边,可能是在忙,我看他就是可想你了。”
聂听忍不住笑了,蹲下仰头掐她的脸,“是你想我了吧?”
“我可没有,我每天都很忙的,”纪欢欢撅着嘴跑开了,声音稚气,“我去写作业,加热好了要叫我哦。”
看着纪欢欢钻回房间关上了门,聂听挪了位置,盘着手站到了厨房边。
纪岁宁进厨房之前,把聂听给他的围巾挂在了外面。他刚刚买了一些汤圆,炒面之类的,这会儿开着火在锅里重新煮热,聂听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旁边多了一束视线。
“去坐着吧,很快就好。”纪岁宁没有看他,低头揭开锅盖,里面冒出一团热腾腾的白色水蒸气。
想起刚刚纪欢欢的话,聂听果断将前些天的困扰抛之脑后,道:“没事儿,我想看会儿。”
纪岁宁没有说什么,慢条斯理的把汤圆分别倒在三个碗里,又把打包好了的炒面倒进锅里重新炒热。
放在以前,聂听可没有兴致看别人下厨,不论是普通佣人还是从米其林请来的厨师,下厨对他来说就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下只是看着纪岁宁加热这些东西,他就看得津津有味。
要不说会下厨的男人很有魅力呢?聂听在心里认可了这句话。
“去叫欢欢吧。”
纪岁宁的话把他早已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扯了回来。
聂听点点头,去把纪欢欢叫出来了。
等到吃完宵夜,几人准备出门放烟花,纪欢欢回房间加外套时,纪岁宁拿起挂在一边的红围巾递给聂听。
聂听摆摆手,“你系着,不然你一身黑白灰,一点儿红色都没有,不像过年。”
见纪岁宁还在迟疑,他一把拿过围巾,又伸手给他系上,系好了还拍了拍他,然后笑眯眯的说:“很好看啊,为什么不买点颜色鲜艳的衣服?”
“……”纪岁宁低下眼睛,走到门口的鞋柜边穿鞋,“不喜欢。”
“不喜欢红色还是不喜欢这条围巾?”聂听揣着兜跟上他,见他一本正经的板着脸,故意补充了一句:“还是不喜欢我啊?”
“……”
纪岁宁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开门走出去了。
聂听站在后边有些无措,“哎,开个玩笑……”
他在心里嘟囔着,不喜欢干嘛不还给他,他还冷着呢。
等他带着纪欢欢下楼,纪岁宁已经把几箱烟花搬到了院子门口。
纪岁宁早就挑好了放烟花观赏性最佳,又不容易被举报的地方,离福业街也很近,就在废弃工厂的不远处一块人烟稀少的空地上。
听到是那边,聂听没忍住一个寒颤,“废弃工厂?”
那里有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聂听笑的很勉强。
“忘记那次是谁把你救出来的了?”纪岁宁弯腰抱起两箱烟花,另一只手牵起纪欢欢,看向聂听道:“等会儿别自己跑远了,跟我待一块。”
且不说那边大过年的会不会有人了,有个纪岁宁在身边,安全感还是挺足的。
聂听抱着箱子跟上他。
工厂那边和聂听刚来时没有什么区别,月黑风高,唯独不一样的只有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踩下去会清脆作响。
纪欢欢抢着要当第一个点燃烟花的人,纪岁宁看看时间,也快要整点了,让妹妹等几分钟再点。
还有半分钟跨年的时候,远处的天空已经陆陆续续的开始升起烟花,三个人站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不远处就是黑乎乎的大海,海天一色,黑灰的墨色融合在一起。
有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着细微的裹着薄雪的尘土,这个时候,世界仿佛只存在风的呼啸、海水翻涌和烟花绽放的声音。
此刻,不远处,又一朵璀璨的,五彩的花绽放在天际,发出一声炸响。
下一秒,时间归到零。
纪欢欢点燃的烟花发出“咻”的声音,随着一串声响,一束接一束的饱和的光射向上空,在他们仰望的那片黑暗中炸开,一朵接一朵,如涟漪般圈圈散开。
天空和雪地被染上颜色,聂听踩着咔嚓作响的雪地,对身边的纪岁宁道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纪岁宁看向他。
聂听眼中闪烁着烟花的色彩,眸子像剔透的琉璃,他的睫毛颤动着,似是有风作祟,又或者是纪岁宁凝望着他晃了眼。
纪欢欢还在捂着耳朵点燃烟花,不亦乐乎。
聂听终于移开了视线,看向前面玩得高兴的纪欢欢,喊到:“小心点儿。”
等到纪欢欢玩的尽兴了,又把手里的打火机递到聂听手心,合上了他的手指,“我哥说要给你留点,你也要玩。”
聂听一愣,看向纪岁宁,纪岁宁却赶忙避开了他的视线,“你不是说想玩吗。”
他冲他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跑去点了烟花。
站到纪岁宁身边时,他说了一句话,却和烟花炸响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纪岁宁是看着他的,他看见聂听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后来他想了好久,才把这句话从烟花绽放的声音里面剥离出来。
他说:“小宁,谢谢你。”
热闹非凡之后,升空的烟花早已消散殆尽,人烟散去,地上留下暗灰色痕迹和雪地上浅浅的青灰色脚印,暗示着曾有人来过。
聂听远远瞧见,远处有正在运转的摩天轮,上面有颜色变幻莫测的彩灯。
他指着那儿,“我想去那边看看,你们要去吗?”
“摩天轮吗?那边还挺远的,坐车也要半个多钟了。”纪岁宁说。
虽然聂听已经十九岁了,但是在纪岁宁面前,他跟纪欢欢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弟弟妹妹,让聂听大半夜一个人跑那么远,纪岁宁不太放心。
聂听说:“我想去那边看烟花,你们先回去吧。”
纪岁宁却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个很平常的决定:“走吧。”
聂听一滞,道:“你们也去?很晚了,早点儿回去睡觉吧。”
面前系着那条红色围巾的男人却二话不说拿出手机,道:“我打车。”
一边的纪欢欢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在暗爽。
她当然也是想去的,不过如果聂听没有提,她也不会提,毕竟她哥肯定不会听她的。
这个点打车更难了,他们等了许久才等到一辆出租车,纪岁宁还是坐在副驾,让纪欢欢坐到后面和聂听一起。
到摩天轮那边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摩天轮附近却很是热闹,还有一些没有回老家的年轻人在这边玩仙女棒,拍照什么的。
纪欢欢对某些东西比较敏锐,比如,她一眼就瞥到了路边一个卖棉花糖的三轮车,当即扯了一下纪岁宁的衣角。
兄妹十一年的默契还是有的,纪岁宁明白她的意思,侧脸又看向聂听。
聂听正抬头盯着摩天轮,脸上被摩天轮的光照的有些亮,眼睛里的光闪一闪的,没有注意到纪岁宁的目光。
“聂听,”纪岁宁说,“吃不吃棉花糖?”
他回过神,看着纪岁宁下意识摇了下头。
纪岁宁点了点头,对他道:“你们先去排摩天轮的队,我去买棉花糖。”说着,他把纪欢欢拉到聂听边上,“跟好哥哥,乖一点,别乱跑。”
纪欢欢乖乖地点头,手指拉住了聂听的衣角。
“我猜我哥会买两个。”她看着她哥的背影,低声跟聂听说。
聂听“哦”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问:“你哥也喜欢吃甜的?”
纪欢欢撅着嘴摇摇头,接着一脸欣愉地说:“肯定是给你的呀。”
听到她这样说,聂听乐了一下,道:“不可能。”
她哼哼两声:“我了解我哥,你就等着看吧。”
等到纪岁宁回来时,他手里果然有两个棉花糖,一个俯身给了纪欢欢,一个递给了聂听。
聂听愣了一下,道:“我不吃的。”
“买都买了。”纪岁宁也不管他到底想不想吃,拉着他的手就把棉花糖的签子放上去。
纪欢欢这才抬头看聂听,一脸得意洋洋,好像在说“我就说吧”。
聂听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只是不想让纪岁宁总破费,毕竟棉花糖也不是什么必需品,但既然已经买了,聂听就只好“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偷偷瞟了纪岁宁一眼,心里有些特别的感觉。
如愿坐上摩天轮时,聂听心里触电似的闪过很多想法。
这一夜,让聂听突然对生活有了新的看法,原来真的可以和朋友一起卡点放烟花,可以在凌晨的时候和朋友在外面坐摩天轮,可以在拒绝之后还是能吃到糖。
似乎所有人都很忙,没有一个人能腾出时间和他待在一起的这一天,还是有人愿意和他待在一起的。
从前,这些好像都不存在。
身为世家子弟,又有一个不那么成器的哥哥,他从小就比别人少了很多自由,虽然前面很多年都在国外生活学习,但家庭要求的精英教育并不比国内轻松。
回国以后他才稍微放纵一些,敢晚上不回家出去飙车,不过这些活动向来没什么人陪。
他的视线带着温度,柔和的落在纪岁宁身上,他坐在他的对面,正侧脸看着城市夜景缓缓移至下方。
当下,面前这个男人却可以因为他三更半夜突然冒出来的一句“想去”,就带着他来了,聂听沉默着,不知道应该对纪岁宁说些什么了,他是想道谢的,但是当下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又有一些突兀。
“谢谢你。”聂听瞥向一边,说的有些含糊。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那些难以从这个娇纵少爷的嘴里说出来的话,在纪岁宁面前已经出现过数不清多少次。
他感觉到纪岁宁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纪岁宁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笑了。
聂听沉吟半晌,给自己找补:“我是说,谢谢你的棉花糖。”
“不用谢。”纪岁宁还是轻轻勾着唇回答他。
摩天轮转动至城市上空,千千万万家家户户,闪烁着远远近近的灯火,凌晨一点多,亮光并不算多,亮点几乎簇不成一团,只是零零星星的东一点西一点。
聂听看见很远的地方,还在偶尔升起、绽放、陨落着无声的烟花。
再远一些,是码头和大海,那边已经不太看得清楚了,几乎一片晦暗,只有码头对岸的陆地上有排列整齐的灯在亮着,遥远的像是星星,似乎一闪一闪的。
“聂听哥哥,你以后在三楼是要办个工作室吗?”纪欢欢打破了沉寂,看向正在走神的聂听。
聂听回过神点了点头,看向她,“不过还会分一块儿出来作为我住的地方。”
纪欢欢饶有兴致:“你工作室是什么的呀?”
他想想,道:“我自己有服装品牌,想做的更好一点儿,打算自己做工作室。不过因为家里要求,我大学专业学的是金融,这些都是另外学的,所以可能比较业余,办起来也难。”
纪欢欢若有所思,没再发问。
有了纪欢欢挑起问题,纪岁宁也一直对他的事情有些好奇,不过他不打算继续话题,觉得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了解很多对方私事的程度,直接开口问可能有些冒犯。
更何况,他们的身份资历有所差距,那些世家大族内部的事情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打听的。
他想,如果有机会和彼此更熟一些,那个时候再问吧。
聂听并没有他那么心思细腻,想到什么就顺口说了,他觉得自己的事儿算不上什么值得保密的东西,毕竟就算泄露出去,媒体拿他做文章,顶多也就是八卦一下他的经历和对未来的规划,没有娱乐性的看点,对家族企业更是造不成什么舆论压力。
“妹妹,以后上大学了别学金融,”聂听吃着棉花糖,一脸严肃地看着纪欢欢,“除非你真的感兴趣,可别为了什么就业才去学。”
纪欢欢才十一岁,连“金融”是什么概念都不大明白,听着一头雾水。
纪岁宁道:“你现在跟她讲这些太早了,她还没上初中。”
纪欢欢瞄了她哥一眼,俩手抱着他的胳膊,又脑袋搁在上面。
“对,我忘了。”接着,聂听又“嗐”了一声:“我这回要是还办不起来,可能真得回去学金融,毕业就回公司上班儿了……”
“家里公司?”纪岁宁说,“为什么不想回去上班?”
“毫无挑战性,人生一眼就看到头了,”聂听掰着手指,满是惆怅的说着,“几岁出国,十几岁回国,成年了出国,毕业了又回国,后面的几十年就一直在公司里,整天坐在办公室看文件,看个几年就联姻,生子,然后继续走我爹的路呗。他就是这么过来的,我可不想这样。”
听得入神,纪岁宁忘了自己秉持的“边界感”,继续问:“那你哥呢?”
“他?你在网上也看到过,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家、不在乎公司、不在乎舆论,有时候还挺羡慕他的,活得够自私,但是也挺爽的。”
聂听自嘲似的笑了笑,又说:“因为他玩性大,我爸怕他太败家,从小到大提过很多次,家业多半是要继承给我跟我姐的。我爸跟我说过我的股份会多一些,我觉得不公平,我姐为家里做了很多,但是他说我姐要联姻,他不能把大多数股份送给别人家。”
纪岁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这些和他不在一个阶层的家事他似乎插不上话。
“算了,开心的日子不说烦恼,新年的第一天应该讲点儿开心的。”聂听又咬了一口棉花糖,片刻后,道:“很快我的工作室就装修完了,我姐准备帮我联系一位很有名气地位的设计师老师,帮忙指导一下。我感觉这次能成。”
面前的人似有似无的轻轻“嗯”了一声:“相信你。”
聂听看着他,嘴角勾成一个浅浅的弧度,“你都相信我了,还没考虑好吗?”
纪岁宁往后仰了仰,又一次以沉默回答他,这时,他也才发现纪欢欢抱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他朝聂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身边的纪欢欢。
纪欢欢已经睡得熟了,睫毛又黑又长,和她哥很像,她俩手紧紧圈着他的胳膊,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远处,又有烟花在陆陆续续升起,在天空盛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淡淡悠悠的,只照亮了一小块城市楼房。
聂听望着远处叹了口气,声音轻到不易察觉。
“怎么了?”纪岁宁低声问。
聂听先是摇摇头,侧脸被烟花映上光亮,他的闪烁的烟花下又虚了虚眼睛,眼里起了一层雾似的,他又轻声开口:“想家。”
是想家吗?
聂听又反问了一遍自己,他觉得应该也不是。
他在B市的“家”,有带花园的豪华别墅、中心区的四合院、上亿的园林、带酒窖的庄园,还有数不胜数的豪车,但是他不是想念那个奢靡繁华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怀念什么,或者说,很可悲,他没有什么可怀念的实物。
只是怀念热闹吧。
许久,纪岁宁开口说:“很晚了,你跟我回家吧。”
他的声音有些小,可能是摩天轮缓慢下降时,半空中的风吹过他们,带走了一部分,留下的那一部分正好足够聂听听见。
“嗯。”
回家,那个家,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