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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一直相信你” 聂听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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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听下到一楼,注意到柜子上挂着一块没有干透的抹布,应该是刚刚擦了一半柜子被留在这里的,他回忆起来时,纪岁宁出来的这么早,多半是在这里整理柜子吧。
他没有乱动柜子上的东西,转身去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初春午后,阳光是暖和而不刺眼的,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了,梨树上的白色也落的差不多,他本想坐下晒太阳,椅子却因融雪有些而湿润,只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阳光暖暖的落在针织帽上,脸上热乎,晒在衬衫上也很暖和,他在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还伸了个懒腰。
楼上的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春和景明,就像几个月前,另一个人站在这里,第一次看见纪岁宁一身狼狈的坐在院子里处理伤口,心里有几分动容。
饭点前,装修师傅们刷好了漆,和聂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三人一起吃完晚餐,聂听说着要回酒店那边散步消食,准备早些走,纪岁宁就想办法撇开了纪欢欢,把聂听叫出房间。
“你想去码头那边走走吗?”
看着纪岁宁的眼睛,眸中闪过光芒,聂听觉得没什么拒绝的道理,便欣然道:“可以啊,妹妹呢?”
纪岁宁往屋里瞥了瞥,道:“她得写作业,马上开学了。”
“行,跟妹妹说一声,”聂听点头,“我开车来了,你等会儿指个路吧。”
他“嗯”了一声,折回房间对刚吃完饭,正坐在茶几边上玩磁铁珠的纪欢欢道:“欢欢,我俩出门一趟,晚点回来,你别给陌生人开门,有事打我电话。”
纪欢欢闻言,一脸傲娇:“哇?哥你们出去散步啊?真浪漫。”
“……”纪岁宁睨了她一眼,不知道这小丫头从哪里学的,一旦跟聂听熟起来,用词就越来越刁钻,讲话也越来越不顾她哥的死活。
走之前纪岁宁特地把院子门反锁了,有了纪岁宁的指路,聂听把车开到了码头附近。
天色渐暗,正是晚霞逐渐消散的时候,海平面上方留有几缕还没有殆尽的血红色,这抹赤色倒映在海面,照着几艘货轮泛着刺眼的光。
纪岁宁带他来的这个码头人烟稀少,而且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灯塔,这里没有什么集装箱,没有遮挡物,风就肆意呼啸着,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穿梭着。
他们沿着码头不远处的一条人行道并肩走,偶尔会有骑行的人掠过他们,除此之外只有风声和海浪翻涌的声音。
聂听侧着脸去看落日的景色,光太过刺眼不能直视,他就虚着眼睛打量着海平面,总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
他没有细想,转过头看向纪岁宁,启唇:“我一直挺好奇你之前做的是什么生意,感觉赚的也不少。”
纪岁宁从前并没有打算告诉聂听这些事,毕竟这生意不算正规,在聂听面前更是上不了台面,他担心会被这个富家公子哥瞧不起,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我们做的东西在国内市场比较小,主要市场还是在欧美,但是如果从这边正规出口的话,税收太高,我们盈利本就不多,所以……”
他不用说完,聂听心里有数,这其实和聂听猜的大差不差。
“不过我一直不让我这边的人接触出口的事情,毕竟风险大,我们主要负责货物的事情,把货处理好了,在出口前就卖给另一伙人,他们那边会干出口的活,他们的利润相比我们是翻几倍的,不过风险主要也是他们承担。”
纪岁宁想了想,回忆起不到半年前还有一回被连累,又补充道:“他们那边处理的好的话,收益多少我们不管,但如果他们那边的人没有处理好,在那边被抓住了又或者被举报了,我们作为供应商也会收到牵连,需要赔一部分。”
听起来不算复杂,聂听点点头,除了纪岁宁做生意的事情,他还一直好奇,他第一次在那个废弃工厂遇到纪岁宁时,他带着阿旻他们在那边做什么,看阵仗不像是谈生意。
像是心有灵犀,聂听动了动唇,还没有问出口,纪岁宁就接上了刚刚的话,继续说着。
“你刚来这边被绑架的那个工厂,其实原本就是划给绑你的那伙人的,不过那天我事先说了晚上要借用,他们可能不知道,就跟我们撞了地盘。”
听着身边的人说,聂听的思绪回到了刚来S市的第一天。
那个晚上他被人绑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往窗外看却可以看见月亮的光穿过了树林阴翳。
后来,那个月光下头发亮亮的人还带着他,在那个废弃工厂外和自己的妹妹一起放烟花。
把他从两个喊着要撕票的绑匪手里意外救出来的那个人,现在就走在他的身边,语气平缓的和他讲述着那天的经历。
“那天我带人过去,见的就是以前合作的,负责出口的那伙人,因为他们坑了我们这边一笔,想来谈和,结果态度也不怎么样,就又黄了。之后我另外联系了人,但还是接二连三的失败,以至于团队解散。”
纪岁宁的语气风轻云淡,过去生意辉煌过也落魄过,如今看来却都是过往云烟,
“是阿旻吧?”聂听开口道,“记得你说过一回,你把他当朋友,他却卖了整个团队。”
视线里,身旁的纪岁宁并没有拧起眉头,反而有些释怀地提了提唇角。
“我没怪他,”他平静地说着,“都是为了生活,他家里情况也不好。”
聂听乐了一下,说:“没想到你还挺圣母心的。”
纪岁宁笑着摇了摇头,看向他,聂听侧过头看见落日的光洒在他的脸庞,一副俊朗明媚的模样。
“不一样。”他沉思片刻,又有些沧桑的道了句:“你年纪还小。”
聂听不解他蓦然的沉默,“哪里的话?再过几个月我都二十了。”
“二十也还小,”纪岁宁揣着兜走着,继续说,“你还有好几年才迈进社会,以后你就知道了,这些都没什么好计较的。”
上回聂听问到这件事,纪岁宁给出的回答也是这样模棱两可。
纪岁宁不是不想计较,是他觉得没必要了,用十几年来认清一个人还算值当,至少现在尚且算年轻,一切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活在过去只会让自己陷进痛苦不能自拔。
“以后呢?想过怎么办吗?就这么打工?”
聂听的问题其实已经带着答案。
纪岁宁却笑着去搭了搭聂听的肩,说:“你看。”
他指向他们身侧广阔无垠的海,聂听顺着看过去,看见海平面渲染着橙色的余晖,红日落下一半,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靠近海平面,逐渐被红色的海淹没。
云层是金色的,海面像是鳞片,中间相隔着风卷起的尘埃,彼岸似乎被推的很远很远。
“人生是不设限的,”纪岁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要还有一口气,手脚能动,就有办法把日子过好。聂听,过去我是个商人,未来也许不是了,但不论做什么我都会想办法赚很多钱。”
他语气沉炽着说:“我要养欢欢,也不会对不起自己。”
聂听偏过头去仔细瞧着他,看见他的眼中映上晚霞。
纪岁宁含着笑意的眼望向了不远处的灯塔,“你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数不清的我这样的人,生来就像老鼠一般只能在狭窄的暗道里寻找生路,但其中总会有人不断在碰壁里丰盈自己,让自己有站上灯塔望向远方的机会。”
他再次看向聂听,不知眼中的笑是眸子里与生俱来的,但是当下独独对着他的,他启唇问:“你相信我吧?”
“我一直相信你。”
聂听往前走快了两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不过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办工作室吗?既然彼此建立信任,能力也是相辅相成,为什么不跟我试试呢?”
回应这个问题的,始终是沉默。
纪岁宁嘴角噙笑,却眸色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聂听读不透。
也许信任还不能代表了解,聂听想,第一批的设计也还没有太多头绪,他愿意把一切交给时间,让纪岁宁慢慢考虑。
聂听以为纪岁宁不会再开口时,他却道:“我会认真考虑,但工厂毕竟录用了我,好歹还是去上一阵子班吧?”
聂听乐了:“也是。”
“那天你说的梦,是在这里?”纪岁宁想了想,看着晚霞就想起来聂听提过的那个梦,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要多少万来着?还是撕票?”
聂听顿了顿,他这么一提才想起来刚刚总觉得哪里很熟悉。
“一千万吧。”聂听想起来那个梦原本的内容,便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眼神。
他转过去,在纪岁宁前面迈着步子,身子愈发僵硬。
身后的人没有继续话题,就这样一前一后的沿着码头边漫步。
纪岁宁的视线从晚霞移到了前面那人的身上。
橙色的光落在聂听的头发上,风吹起头发丝,纪岁宁又注意到他白色衬衣被照的浅黄,隐约透着光,看见了他腰身的线条。
他低下头,抬手摸了下后脖,还没启唇说些什么,前面的聂听迟迟开口:“那个……”
后面的人闻言抬起眼睛,手还停在脖颈处。
他听见,聂听微微侧着头,语气生涩地说:“其实那天的梦里,你抱了我。”
话音落下的霎时,耳边只有风的声音。
说这话时,聂听心里是忐忑的,他觉得这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太奇怪,纪岁宁也许会嘲笑,也许会戏谑的说“那怪不得是梦”,又或者说上一句莫名其妙,但当下,他却听到了另外的回答。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回复。
“那要抱一下吗?”
纪岁宁的语气并不坚定,反而有些酥柔的和风声融为一体,淡淡悠悠的飘进耳朵,聂听思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想开口拒绝,却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
兄弟之间抱一下,有什么可心虚的?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的撞进了纪岁宁的视线,动作却又在视线相碰到那一秒产生了迟疑。
聂听还没有来得及启唇,就猝不及防的被人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还差一点才能够到纪岁宁的肩,以至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如此靠近纪岁宁,又闻到他身上被刻意喷上花露水的味道。
纪岁宁抱住他时,不知道把手往哪放,就这么自然的抬手摸了摸聂听的后脑勺。
他很快撒了手,聂听还没有怎么反应过来,就又没有闻到花露水的味道了。
“你……”
纪岁宁看着他开口,以为他要说些什么,聂听被他看得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有些别扭的转过了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聂听的步子。
聂听侧着头瞟了一眼,见他跟上了,又抬手摸了下鼻子,低着头道:“你怎么又喷花露水?”
纪岁宁沉默片刻,说:“挺好闻的。”
“……”
聂听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什么,好朋友抱一下多正常,他以前跟席圣朝拥抱的时候也没这样。
跟在后面的纪岁宁揣着兜看着一边的海面,这会儿太阳快落尽了,他脸上淡淡的一层绯红,不知道是不是晚霞映上的。
拥抱时他才注意到,聂听虽然不比他矮多少,但骨架却不大,搂起来感觉薄薄的一个,就像上回把他抱起来时觉得他太轻了。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却听见前面的聂听问:“妹妹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纪岁宁“嗯”了一声:“她很乖的。”
“她才十一岁吗?”
他看不到聂听的表情,却恍惚的听到他的语气有些惋惜,他想可能是听错了。
他的回答还是一声“嗯”。
“真懂事。”
聂听说着,不知不觉就回忆起来,也许是一个拥抱在孤身一人的外乡显得太过温暖,在雪还没有融化完全的初春有些炽热,他忽然感觉和身后那人的关系更加亲密,动着唇想说些什么。
“我十一岁的时候还在国外,有阵子闹着非要回国吃中餐,不吃不喝了两天,保姆没办法,打电话给我爸,硬是连夜安排飞机让我回国吃饭。”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可叛逆了。”说到这,聂听又感觉说的不太准确,改口道:“我爸眼中我可能一直都很叛逆,但他非要跟外人说我这是有个性,其实私底下没少训我,还找了很多家教来家里管着我。”
“我姐要订婚了,我爸跟我爷爷他们安排的,但我姐好像对联姻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是我,我一点儿都不愿意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可是家里的人都是这样,等会儿又变成我有个性了,我都不敢想,要是有一天我带着不算门当户对的恋人回家,他们会不会把我扫地出门。”
“哎,我哥准备办生日宴,这个月底还要去参加,他搞这些形式都一直特别隆重,他好像还谈了个女朋友,不知道这回能处多久,又要给人家多少分手费,生日宴还说要带回去公开关系呢,我爸肯定又要训他了。”
“我不想回家,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我爸说的,好吧,十九岁确实还小,什么都不懂,完全离开家我还是什么都办不成,谁知道这次工作室怎么样呢?要是还是亏了,我也不甘心回去学金融继承家业。”
他也没在意纪岁宁会不会回答,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一股脑的把这些话吐了出来,聂听才发觉,自己在纪岁宁面前说这些有些唐突,他更怕的是这些会让纪岁宁听了自怨自艾。
从前为了和纪岁宁相处他改掉了高人一等的乱讲话的习惯,当下却因为一个拥抱而感觉关系更进一步,下意识就说了很多。
他走在前面“哎”了一声,垂着头道:“说多了,你就当没听到吧。”
纪岁宁不是没想过,聂听这样生来就衣食无忧的人也会有很多烦恼,他明白不同阶级的人也会有不同的烦恼,只是第一次听到聂听一口气说这么多私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们都沉默着,走在码头边最后的余晖里。
哪怕是光鲜亮丽,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还是戴着贵族家族的镣铐,拖着他难以走的太远,这个镣铐他不能挣开,也无法无视,每次稍微走远就隐隐作痛,撕扯得他不能前行。
聂听能做到的“远航”,除了站在家族的肩膀上看世界别无选择,若是还对世界的另一面有着憧憬,也许就只有“叛逆”这一个路子了。
他相信纪岁宁口中的“人生无设限”,只不过有些可惜,这个命题难以落在他的身上。
落日的最后,天际逐渐染上昏沉的暗紫色,跟在聂听后面的人低头瞧着他们被拉得很长很长,延至马路上的影子。
纪岁宁的步子拖着泥泞,一步一步都是艰难和挣扎,十几年的从商让他明白,真心不能放在外人身上,可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朋友,最终走到一个令人叹惋的落幕。
他也曾纠结着,是否还要再一次把信任付诸于身前那人所谓的友谊,因为碰壁过,所以他总是退缩。
他怕自己像过去的纪岁宁一样再次跌落,又怕聂听的下场会像他几年前那个他不愿再提起的前女友一样,他胆怯于面临再一次失败,也不愿看到在意的人又一次被自己拖累。
付出真心,真的需要勇气,需要深思熟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