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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伤疤   他们之 ...

  •   他们之间被风扯出的裂隙逐渐变小,纪岁宁走近他,跟上了聂听的步伐,轻声说:“你也有这么多烦恼。”
      聂听没想到他会把这些称为“烦恼”,笑了笑,道:“我这些事儿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烦恼吧?”
      “算,”他平和地说,“每个人的经历和价值观不同,有不开心的事都很正常。”
      聂听像是第一回听到有人这样对他说。
      过去他的烦心事儿一旦说出去,不论事情的大小,别人都会说他无病呻吟。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听到身边的人说:“我觉得你不是叛逆,你只是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你的错,但你和普通人不一样,还是听家里的话会比较好。”
      聂听抬了抬眼皮,侧脸看向纪岁宁。
      纪岁宁没有回应他的眼神,“你姐姐联姻也是为了家族吧,一个人的婚姻和整个家族商业的利益相比起来,可能确实不值一提。如果你以后也被安排联姻,我想,还是试着接受吧,门当户对的伴侣对你来说也比较合适。”
      他看着纪岁宁,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悲悯的,为难的神情,转瞬即逝。
      纪岁宁很快又调整了眼神,望向聂听,“月底你还是回家看看吧,来这那么久了,家里也不放心。”
      听着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句句都是回应他刚刚吐的苦水,聂听忍不住笑起来,撇开了他的话头:“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
      “平时也挺关心你的,”纪岁宁说,“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聂听自然是高兴的,嘴上还是不饶人:“我以为你不乐意呢。”
      “乐意。”
      纪岁宁淡淡吐出两个字,下一秒就加快了步子,聂听这会儿才注意到,他们沿着这条人行道走了一圈,前面就是他停车的地方。
      两人上了车,晚霞殆尽,天际织上墨蓝色,尽管已经过完年好一阵子了,往福业街开的路还是人烟稀少。
      聂听余光扫过副驾上的人,那人只是这么坐着,侧着头看着窗外快速闪过的风景,车内始终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染别的颜色的头发?”
      聂听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内显得有几分突然。
      纪岁宁“嗯”的一声,说:“想过,没想好。”
      “那为什么染粉色?”
      聂听想问是不是因为他前女友喜欢,但他想到那次聊起这事,纪岁宁第一次在他面前抽烟,便没有提起那回事。
      “不知道,第一次染就染的这个,之后就没染过别的了。”
      “你很早就染了?以前学校不管吗?”
      “我妈丢下我跟纪欢欢之后我就没读书了,十几岁就染了。”
      纪岁宁还是看着窗外,仿佛说着什么茶余饭后的闲话一样,却是第一次跟聂听提到自己过去家庭的事情。
      他妈妈的离开,留下的是一张字条,还有还在上学的儿子和牙牙学语的小女儿。
      在那之后,为了养活妹妹,纪岁宁不得不离开学校步入社会,他想办法赚钱,却发现别人会因为他是一个小孩子好欺负就占他便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年少矮小的他独自去理发店染了一头亮色的金浅粉。
      聂听愣了一下,他大胆猜测过很多次纪岁宁的家庭,但这话真正从纪岁宁嘴里平静的吐出来时,他还是心里一酸。
      尽管车内沉默,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的炽热,聂听却能想象到年幼稚气的纪岁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在同龄人还在为一道数学题愁苦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笨拙的撑起了自己和妹妹的一片天。
      纪岁宁的自嘲打破了沉寂:“小时候以为别人欺负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没有什么震慑力,就去染了一头看起来像小混混的发色,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因为我是个没经验的小孩,好骗,好占便宜,跟头发没什么关系。”
      聂听静静的听他说。
      “上次你说,第一次见我就觉得这发色没什么压迫感,其实那会儿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倒不是因为我形象多有震慑力,确实是地位影响的,只是小时候不懂。”他说,“现在习惯这个发色了,也不知道染别的什么。”
      工厂里的第一面,聂听对他的印象就不算坏,虽然他被人叫作“纪爷”,给了聂听一点儿震慑,但见到人以后,这样特别的发色在他那儿却显得有些温顺,因为他眉眼秀气漂亮。
      他当时不认识纪岁宁,只听到一个称呼,其他一无所知。
      “但是你染这个发色很好看,”聂听说,“很适合你。”
      纪岁宁看着车窗外笑了笑。
      “你真的很厉害,这么小开始就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都只靠自己。”
      “什么‘一个人生活’?”他觉得这个话题不算严肃,毕竟过去了那么久,便打趣了一句,“我还有纪欢欢呢。”
      “之后还有我。”聂听玩笑似的接上了他的话。
      纪岁宁看着车窗上倒映着的车内的景象,他迟疑了很久,听着车轮碾过不平坦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开始动摇那颗本就惶惶不安,不知该不该坦诚的真心。
      这个傍晚发生的一切,从散步到谈心,平凡的,自然的,对他来说却都温暖又惬意。
      他想,揭露伤疤在这个时候也许不再是难事,不再需要点一根烟来缓解愁思。
      “纪欢欢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纪岁宁望着另一边,不知是在凝视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还是车窗上倒映的自己,他的思绪随着说辞飘了很远,回到了一个沉闷的,压抑的夜晚。
      “我爸出事欠债,我妈知道他要进监狱了,怕被牵连上,有天晚上他们因为离婚的事大吵了一架,我站在门后面偷偷看着他们砸东西,不敢出声,第二天起来,家里就只有我跟纪欢欢了,我妈写了张纸条让我照顾好欢欢,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
      “我不上学了,想办法赚钱,为了不再被那些老狐狸骗,也为了把纪欢欢养大,我去染头发打耳钉,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后来就认识了于子燃和阿旻,组建团队,能赚一点钱了,但偶尔还是会亏。大概纪欢欢上幼儿园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个大叔和他的女儿。”说到这,纪岁宁停了停,又道:“后面那些和你说过了。”
      聂听听着他的话,眉心不自觉的凑紧了,他的目光还没有落在身边副驾的人的身上,却仿佛是一个站在未来的人正凝视着过去的纪岁宁,他们穿过时空的壁垒已经对视千万回,眸中只剩下酸涩。
      “那些事情过后,我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十八九岁,事业上有了很多经验,不那么容易吃亏了,搬家到了福业街这边,之后的两三年都很平静,没发生什么事,纪欢欢也上了小学,到最近生意不好了才被人找麻烦,那回几个人追我追到工厂仓库,才受了点伤。”纪岁宁继续说。
      他的语气是这么轻松,仿佛置身事外在阐述别人的故事,聂听也就下意识忽略了纪岁宁经历了这么多事的时候,也才跟他现在一样大的年纪。
      因为这些,所以他才看见,那天纪岁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处理伤口,若无其事的收拾着一堆擦血的纸巾,明明手臂上被喇开这么大一道口子,腹侧一处严重到发紫的淤青,上药包扎时却还是一声不吭。
      他现在,也才不过读大学的年纪。
      过去被命运蹂躏到只能顽强生长,他像野草一般,火蛇一般的苦难烧不尽他的生命,暖风吹过带来细雨时,还是一片绵密的生动。
      聂听恍然,他对纪岁宁的了解真的太少太少,少到他只会时而沉思,这人为什么一直拒绝他的付出,为什么说话有时候很矛盾,为什么总在欲言又止。
      于是他又有些庆幸,庆幸他认识纪岁宁还算早。
      身边,纪岁宁不再说什么了,他不习惯向人吐露太多过去的事情,苦痛过去以后,伤口会结痂,也许只在某个静谧的夜里偶然作痛,但还是可以忽略的,毕竟他不能让自己留在过去。
      旧事重提,是在撕扯着陈旧的痂壳。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唯独放不下的,只有母亲离开时留下的字条。
      终究是血浓于水,他恨自己恨不了她的无情和决然。
      他望着一边,没有注意到车已经停在了家楼下,还在吃吃的凝视着车窗上有些污杂的痕迹,手上却忽然一阵温热。
      聂听想握他的手,却迟疑着还是捏了下他的手指,迎着纪岁宁的视线,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纪岁宁看着他,目光交汇的几秒里,他的手竟安抚似的覆在了聂听手背上,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他还是看到了聂听眼中一闪而过的颤动。
      他明白聂听的隐喻,冲他勾了勾唇,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对我们来说,当下和未来更重要。谢谢你还载我一程,走了。”
      他开门下车,听到身后车里的聂听道了句:“以后还有我。”
      他回头,两束在初春里泛着温意的目光相交。
      “以后除了妹妹,还有我。”
      聂听沉炽的语气将刚上车时的玩笑话又一遍陈述。
      天色已晚,街道安静无人,这边已经没有码头那么大的风了,他们之间不再被无形的力量扯出缝隙,而被路灯的光连成了一片白色。
      灯光下,纪岁宁仿佛浑身发着光,他终于有些释然的笑起来,眉眼间却还是散不去的忧愁。
      “到酒店了告诉我一声,注意安全。”
      他没有回答聂听的话,又向他摆摆手,关上车门,转身开了院子的门往里面走去,没有再回头。
      聂听的视线跟随着他进到屋里,又透过玻璃门看见他上了楼。
      再往上,二楼走廊的灯亮起,很快,纪岁宁又出现在了窗边。
      聂听像是知道他还会站在窗边瞧似的,摇下车窗冲纪岁宁又挥挥手,这才心满意足的开走。
      过去,聂听不明白他身上的忧愁的气息,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次他生病发烧,在睡梦里眉头都还是锁着的,他不明白,纪岁宁明明是一个柔情似水的人,却还总是嘴硬的说着不需要别人的援手。
      现在他大概想通了。
      天色昏暗的就像夜晚一望无际的海,一抹其他颜色都没有了,仿佛刚刚那场浩大灿烂的余晖都是幻象,全然被抹去了。
      纪岁宁看着他的车驶走,才默默回厨房收拾刚刚热闹时用过的厨具。
      纪欢欢的房间亮着灯,他静悄悄的推开门瞧了一眼,看见她抱着一本书躺在床沿边睡着了。
      他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桌面,又给她盖好了被子,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窗外夜色渐深,拉开椅子坐在了窗边。
      他回忆起刚刚下车时,聂听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以后还有我。”
      纪岁宁开始沉思些什么。
      他想,自己似乎一直不喜欢同别人说太多往事,也不喜欢听到别人议论他的事,他始终认为,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就算眼泪流够了也不会改变一丝一毫。
      哪怕昨天的狂风骤雨把屋顶都掀了,淋了一夜雨,第二天太阳升起来还是照样要想办法活下去。
      经历了很多事情,于是纪岁宁认为,独立是一个人立足于社会的必须条件,交付真心只有两个下场,要么害了别人,要么害了自己,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走的更远更稳更踏实。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说是自我安慰也好,想开了也罢,本就成为了习惯。
      可今天,坐在聂听的副驾,面对着这个明明还不算太了解的人,他心里忽然有着多说几句的冲动。
      他想了很久,觉得遇到聂听,好比阴雨连绵的贫瘠的土地上忽然出现了一束暖阳,他在乌云下还没有反应过来,随即就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有许多的细密嫩绿生长出来,它们在春天般滋润的太阳光下沐浴。
      纪岁宁站在原地诧异于曙光来临的突然,也不解于那个人慷慨的温情,他踌躇着不敢上前,直到暖洋洋的光洒到了他的身上。
      不论他如何后退,暖意一直包裹着他,于是他心里严严实实的那块荒地,隐约裂了罅隙,光照进来以后,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热烈的春草。
      他在难得的心安中入睡,梦到了一片绚丽的晚霞。

      纪岁宁去服装厂上班的第一天,就上演了一集《倒霉熊》。
      尽管早晨有些堵车,他还是准时到了工厂,春节后暖和一些,他就只穿了件高领内衫搭着黑色大衣,到工厂后领了工作证,又被安排好了工位,因为他英语还可以,就让他处理寄件的活。
      和他一块的有十几个中年男人和廖廖几个中年妇女,年轻人只有他和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女人,每个人胸前都挂着工作证。
      那个女人也只是眼熟,纪岁宁没细想也没多看,觉得可能只是面试那天见过。
      工作内容不复杂,就是任务多,复工后服装厂的货陆陆续续要发出,他们基本从早忙到晚,除了吃饭就没什么时间休息。
      忙碌一个早上后,中午在工厂的员工食堂吃,食堂不大,员工倒是不少,放眼望去,五颜六色头发的人挺多的,他的粉色头发忽然就不显眼了。
      他在排队时被挤来挤去,摩肩接踵中,不知道是哪边来的一碗汤就这么洋洋洒洒的降临在了他的大衣上。
      他低头看着衣服沉默着,那碗汤的主人显然已经不知去向,他只能默默把大衣脱了抱在手里。
      好在饭菜算是过得去,纪岁宁也觉得没什么好挑挑拣拣的,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知道纪欢欢和聂听这个时候都不会找他,也就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看,把大衣放在一边,埋着头默默吃着自己的。
      直到有阴影遮住了他面前的盘子,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纪岁宁头也没抬一下,继续吃饭,想着食堂这么多人,拼桌也没什么。
      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坐下,他刚刚被人弄脏了大衣本就有点烦了,就没打算搭理。
      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似乎意识到这个男人不可能主动询问他,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透露着羞涩:“打扰了,我可以坐这里吗?”
      纪岁宁没有看她,“嗯”了一声。
      他很快吃完,拿上大衣端着盘子起身就要走,身边那个女人却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纪岁宁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就是那个和她一起工作的,有些眼熟的女人。
      她匆匆又吃了几口,端上盘子起身,“我跟你是一个工位的,一起走吧。”
      他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饭量真少,嘴上还是“哦”了一声,转身往外面走了。
      那个女人比他矮上一截,步子迈的也小,尽管纪岁宁没有快步走,她还是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两人在食堂外放好了餐盘,纪岁宁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工位继续检查早上没有对应完的客户信息,那个女人也跟着他回到工位。
      她没有和他一样急匆匆的开始工作,反而有些百无聊赖的坐在那里东张西望。
      纪岁宁扫了一眼后就没再理会她,好一会儿,那个女人忽然走到他跟前,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证,开口说:“你是叫纪岁宁吧?我是杜欣瑜。你是刚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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