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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部分:琥珀与余烬

      六月的白昼被无限拉长,像一个永远烧不到头的烟蒂。高三的教学楼是沉默的灰匣子,把最后一点精力也吸干净。苏逾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目光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解析几何滑到窗外,梧桐叶子绿得发黑,纹丝不动,衬得天幕是一种褪了色的、发白的蓝。

      热。黏稠的热浪从窗缝挤进来,混着粉笔灰和少年人身上洗不掉的汗味。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苏逾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上一条陈旧的刻痕,木刺刮着指甲缝,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勉强拽着他不彻底滑进昏沉。

      前排的池慕舟坐得笔直,校服衬衫的领子熨帖地折着,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他偶尔抬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侧脸线条在斜射进来的、被窗框切割的光束里,显得异常安静专注。教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个方向,带着羡慕、嫉妒,或者别的更隐秘的情绪。年级第一,竞赛保送,待人温和有礼挑不出错处,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无瑕的瓷器。

      苏逾看着那截后颈,莫名其妙想起昨天晚饭时食堂电视里一闪而过的新闻画面:平静的海面下,巨大的冰山只露出一角。

      下课铃是解救。人声、桌椅拖动声骤然炸开,稀释了沉闷。苏逾把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胡乱一合,塞进桌肚,起身想往外走。前面,池慕舟正被几个人围着问问题,他微微侧着头听,日光灯惨白的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回答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耐心十足。

      苏逾收回目光,从后门晃了出去。走廊里人更多,吵得人脑仁疼。他没去挤楼梯,反而拐了个弯,朝着另一头几乎废弃的旧实验楼走去。那里背阴,人少,最关键的是,顶楼天台的门锁,上学期末被他用铁丝捅坏后,一直没人发现,也没人来修。

      他需要一点能喘气的空间,哪怕只是几分钟。

      踏上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楼梯时,空气里的燥热被阴凉替代,灰尘味重了起来。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黄昏的光线泼了进来,不如正午烈,却带着一种更沉郁的橘红色,涂抹在开裂的水泥地和锈蚀的栏杆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池慕舟。

      他靠在天台最东边的矮墙边,面对着外面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背对着门口。傍晚的风比下面大些,吹得他身上的校服衬衫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一截小臂。而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夹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

      他在抽烟。

      这个认知让苏逾钉在了门口,推着铁门的手忘了松开。风把一股很淡的、混合了烟草和燃烧味道的气息送过来,和他认知里那个永远洁净、永远妥帖的池慕舟割裂开来。

      池慕舟似乎察觉到了,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池慕舟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慌,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被人撞破秘密时常见的恼怒。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映着天边将熄未熄的火烧云,也映着门口僵立的苏逾。只有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苏逾。

      苏逾喉咙发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还是“你居然抽烟”?都显得蠢透了。他下意识松开了扶着铁门的手,铁门又“哐当”一声弹回去些许,响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沉默像粘稠的胶质,填充了两人之间的空间。只有风呜咽着穿过栏杆缝隙,吹得池慕舟指间的烟灰扑簌簌掉落。

      然后,池慕舟动了。

      他抬起左手,不是去掐灭那支烟,而是伸进了裤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灰色的金属烟盒。他的动作很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他用指尖挑开烟盒的盖子,往前递了递,方向正对着苏逾。

      “要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点哑,被风吹散了些许,但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很平淡的三个字,像在问“吃了吗”一样自然。

      苏逾的目光从烟盒移到他脸上。池慕舟的眼睫垂了下去,看着手里的烟盒,或者那支燃了一半的烟,侧脸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那句话的尾音落下后,他又抬起眼,看向苏逾,补充了一句,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调子:

      “别告诉别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金属烟盒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作为交换,”他说,目光停在苏逾有些空茫的眼睛上,或者说,停在他右耳耳垂下方,那道被碎发半遮半掩的、颜色已经很淡的陈旧疤痕上,“我也可以帮你保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无声的静默填充得鼓胀。苏逾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和他的人一样,挑不出毛病。可就是这样一只手,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拿着一个装满秘密的烟盒。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锈蚀的铁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操场隐约的喧哗,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苏逾忽然动了。

      他没有接那个烟盒,而是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池慕舟额前垂落的碎发。池慕舟似乎没料到他的动作,眼睫倏地抬起,瞳孔里映出苏逾骤然逼近的脸。

      下一秒,苏逾的手已经攥住了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烟盒。不是接过,是夺。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带着池慕舟指尖残留的、一点点温热的湿气。

      池慕舟的手指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空悬在那里,指节微微蜷了一下。他看着苏逾,眼神很深,像夜幕降临前最后一点光沉进去的湖面。

      苏逾没看他。他攥着烟盒,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旁边堆满杂物和碎砖的角落走去,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闷响。

      他走到角落,站定,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精巧却碍眼的东西。黄昏的光线给冰冷的金属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却透不进内里。他腮帮的肌肉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猛地,他扬起手,将烟盒狠狠掼向地面!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炸开,比风声刺耳百倍。银灰色的盒子瞬间变形,弹跳了一下,滚落到一边,几支白色的香烟从裂开的口子散落出来,滚上灰尘。

      苏逾跟上去,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不是轻轻碾过,是用了全力,鞋底粗糙的纹路碾过变形的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反复地、狠狠地碾压,直到那盒子彻底成了一团辨不出形状的废铁,和香烟一起,深陷进地面的浮尘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喘着粗气抬起头,胸口起伏着,看向池慕舟。

      池慕舟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变。指间那支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被他轻轻一弹,散在风里。火星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弱地闪了一下,熄灭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苏逾,看着那团被他踩烂的垃圾,看着苏逾因为激烈动作而泛红的脸颊和脖颈。

      风卷着尘土和烟草最后的残骸从两人之间穿过。

      苏逾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喘,也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坚决,砸在黄昏黏稠的空气里:

      “我帮你保密。”他一字一顿地说,眼睛死死盯着池慕舟,“但你要好好活着。”

      池慕舟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需要时间消化。他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好几秒,他才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至少不是苏逾熟悉的、那种温润得体的笑。那弧度很浅,近乎自嘲,又带着点别的什么难以辨认的东西,短暂地出现,又迅速湮灭在他恢复平静的唇角。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抬起手,将指间那枚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过滤嘴的烟蒂,随意地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烟蒂落在空桶底,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天台的门口。经过苏逾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他。肩膀擦着苏逾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了干净皂角和极淡烟草气息的风。

      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下,渐渐消失。

      天台上只剩下苏逾一个人,和那团被他踩进尘埃里的废铁。暮色四合,天空最后一点橘红也被深蓝吞噬,远处教学楼陆续亮起了灯,像一双双逐渐睁开的、疲惫的眼睛。

      苏逾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在越来越重的暮色里,一声,一声,擂着鼓。

      那晚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池慕舟依然是那个年级第一,依然温文尔雅,在走廊遇见时会微微颔首,在小组讨论时条理清晰。苏逾也依然是那个成绩中游、有点独来独往的苏逾,上课,下课,去食堂,回寝室,偶尔躲到旧实验楼的天台发呆。

      只是,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池慕舟。

      留意他课间俯身给同学讲题时,眉心那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倦色;留意他午后趴在桌上午休,阳光掠过他眼睑下那片淡淡的青灰;留意他晚自习时偶尔会停下笔,对着窗外浓黑的夜色,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有一次生物课,老师讲到应激反应,提到长期压力下皮质醇水平变化对身体的隐形损害。苏逾听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池慕舟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侧脸安静专注。苏逾突然想起那个黄昏,他指尖明灭的红光,和那双映着残阳、深不见底的眼睛。

      心口某处,莫名地涩了一下。

      交集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和电扇嗡嗡的声响。苏逾被一道物理大题卡住,演算纸涂满了好几张,思路依旧像团乱麻。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抬眼时,正看见池慕舟合上书本,起身似乎要去办公室。

      鬼使神差地,苏逾抓起卷子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不多。池慕舟走得不快,苏逾几步追上,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巴地开口:“池慕舟。”

      池慕舟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清晰的下颌线。“嗯?”

      “这道题,”苏逾把卷子递过去,指尖点着那个画了好几个圈的题目,“能帮我看看吗?卡住了。”

      池慕舟接过卷子,垂眸看了几秒。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这里,”他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苏逾的某个步骤,“受力分析对象选错了。应该以整体为对象,而不是单独分析滑块A。”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那种好学生常见的、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苏逾凑近了些,顺着他笔尖看去,一股很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他听着池慕舟条分缕析的解释,之前堵塞的思路仿佛被疏通了一角。

      “明白了?”池慕舟抬眼看他。

      “嗯……大概懂了。”苏逾点头,接过卷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池慕舟的手背。对方的皮肤微凉。

      “谢谢。”苏逾说。

      池慕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掠过苏逾的脸,最终落回他眼睛上,很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说得很自然,说完便转身继续朝办公室走去。

      苏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还攥着那张卷子,被池慕舟笔尖点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

      后来,问问题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在课间,有时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池慕舟讲题思路清晰,话不多,但总能切中要害。苏逾发现,他讲题时偶尔会无意识地转笔,或者用指尖轻轻敲打桌面,节奏很轻,很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压抑某种焦躁。但他看人的眼神总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他们很少聊题外话。直到有一次,讲完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窗外天色已经暗透,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池慕舟收拾书包,苏逾也慢吞吞地整理东西。

      “你……”苏逾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池慕舟拉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苏逾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你……平时压力很大吗?”问完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太蠢。

      池慕舟安静了两秒。教室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苏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不存在。

      “还行。”他说,声音平淡无波,“高三不都这样么。”他拉好书包拉链,单肩背起,“走吧,要锁门了。”

      那之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苏逾不再问类似的问题,池慕舟也依旧是那个完美却带着距离感的优等生。只是,苏逾问问题时,池慕舟偶尔会多停留一会儿,用平淡的语气说一两句“这道题上次月考变形考过”、“这个知识点竞赛常用”,或者,在苏逾终于解出一道难题时,淡淡说一句“不错”。

      仅此而已。足够礼貌,足够帮助,也足够疏远。

      直到六月底的那个周五,傍晚,暴雨将至。天色黑沉得如同夜晚,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喘不过气。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周末前的躁动和暴雨前的低气压。

      苏逾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他在犹豫要不要去天台——眼看就要下大雨,去了很可能淋成落汤鸡。但教室里太吵,他胸口堵得慌。

      前门传来一阵哄笑,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声音格外刺耳。苏逾没抬头,继续慢吞吞地把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

      “哎,你们说,苏逾耳朵后面那条疤,怎么来的?”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然拔高,穿透了嘈杂。是赵峰,班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家里有点小钱,成绩一般,爱凑热闹,爱开些没轻没重的玩笑。

      苏逾塞书的动作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耳后那道旧疤,平时被头发遮着,几乎看不见。只有一次体育课,他撩起头发擦汗,可能被赵峰看见了。

      哄笑声更大了些,夹杂着几句模糊的“不知道啊”、“看着挺吓人”、“是不是小时候打架打的?”

      苏逾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骨节泛白。他想站起来,想吼回去,想抓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笑声、议论声扭曲变形,混合着窗外滚过的闷雷,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无力。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条陈旧的刻痕,希望地面能裂开一道缝让他消失。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血往头上冲带来的晕眩。

      就在那片哄笑声和逐渐放大的、令人作呕的议论声浪里——

      “砰!”

      一声闷响,不是雷声,比雷声更近,更实。像是沉重的书本砸在桌上,又像是……拳头砸在□□上的声音。

      哄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轰鸣。

      苏逾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池慕舟站了起来。就站在赵峰那伙人旁边。他背对着苏逾,肩背绷得笔直,校服衬衫的布料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拉紧。他平时总是温和垂着的手,此刻紧握成拳,垂在身侧,指关节处一片刺目的红,正缓慢地洇开。

      赵峰捂着脸,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池慕舟,像是看见了什么怪物。

      池慕舟慢慢转回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最深最暗的海面,底下翻涌着苏逾从未见过的、冰冷而暴戾的东西。他的嘴角破了一点,渗出一丝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红得惊心。

      他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了苏逾脸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窗外的天光被翻滚的乌云吞噬,教室里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远处,今年第一声嘶哑的蝉鸣,不知从哪棵树上挣扎着响起,穿透闷热的空气,尖锐地刺了进来。

      池慕舟看着苏逾,看着他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他那褪尽血色、写满茫然的脸。

      然后,池慕舟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那是一个破碎的、扭曲的弧度,牵扯着他破开的嘴角,让那丝血迹变得愈发鲜明。他脸上惯有的温和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某种近乎惨淡的、自毁般的神情。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哑,却清晰地砸在死寂的教室里,和窗外那声凄厉的蝉鸣混在一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你看,”他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苏逾,“现在我们都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撕开天幕,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一切。水痕纵横交错,将昏暗的教室切割成一片片扭曲的光影。

      池慕舟收回目光,没再看任何人。他低下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地上捡起自己刚才因动作太大而碰落的笔袋,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拉开椅子——动作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重新坐了下去,摊开桌上未做完的卷子,拿起笔。

      仿佛刚才那个挥拳打人、嘴角染血、说出那句石破天惊话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教室里依旧死寂。只有暴雨疯狂抽打世界的喧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稳定,规律,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赵峰捂着脸,在几个同样吓呆的同伴搀扶下,狼狈地回了座位,再没敢发出一点声音。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眼神却不时惊恐地瞟向那个挺直的背影,又飞快移开。

      苏逾还僵在原地,维持着抬头的姿势。池慕舟最后那个破碎的“笑”,和那句“现在我们都脏了”,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脑子里,反复灼烧。耳朵里嗡嗡的杂音被暴雨声取代,却又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池慕舟坐在那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角那抹红刺眼得像一个诅咒。

      脏?

      谁脏?

      因为一道旧疤被议论的他?还是……此刻为了这道疤,亲手染上血迹的池慕舟?

      池慕舟说他“也”脏了。

      那个“也”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苏逾心脏最软的地方,细细地碾磨。不是为了自己可能被牵连,而是因为……池慕舟把自己和他划归到了同一类。用这样一种决绝的、自毁的方式。

      苏逾的指尖颤抖起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他该做点什么?走过去?说什么?谢谢?还是质问池慕舟为什么这么做?

      可池慕舟此刻周身弥漫着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气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那挺直的背脊,稳定的笔触,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拒绝。

      放学铃在暴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遥远。教室里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沉默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经过池慕舟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绕开一段距离。没人敢议论,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苏逾看着池慕舟。池慕舟依旧坐在那里,写着他的卷子,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光,值日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催他,池慕舟才终于停下笔,不紧不慢地整理好桌面,背上书包。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苏逾桌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看他一眼。

      苏逾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池慕舟!”

      池慕舟在门口停住,手搭在门把上,侧过半边脸。走廊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轮廓镀上一层虚化的边,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点干涸的血迹,颜色深暗。

      “你的手……”苏逾的声音干涩,“还有,赵峰他……”

      “没事。”池慕舟打断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不敢说出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也是。”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被暴雨声吞没。

      苏逾站在原地,良久,才像脱力般坐回椅子。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疯狂地冲刷着玻璃,水幕模糊了一切,也仿佛要冲刷掉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旧疤,曾经是他的隐痛,是他的禁区,是他试图用毫不在意掩盖的脆弱。此刻,却因为另一个人的血,被突兀地、粗暴地联系在一起,曝晒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又迅速被恐惧和沉默覆盖。

      而池慕舟……

      苏逾闭上眼,那个黄昏天台上的背影,和刚才挥拳后破碎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完美瓷器的裂缝之下,原来早已是一片灼热的、危险的岩浆。他以为递出的烟盒是秘密的交换,他踩碎它,是想拉住那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自己跳了下去。还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是周六,天色依旧阴沉,雨水淅淅沥沥。校园里格外冷清。

      苏逾几乎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复回放教室里的那一幕,还有池慕舟最后离开时的背影。他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从未有过对话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发什么。

      问“你手怎么样”?还是“为什么要那样做”?或者,说一句“谢谢”?

      都显得不合时宜,苍白无力。

      周一,阴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苏逾踏入教室时,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教室里气氛异常古怪,是一种紧绷的、窥探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池慕舟之间隐秘地来回扫视。

      池慕舟已经坐在了位子上,低头看着书。侧脸平静,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他握笔的右手,指关节处贴了张创可贴。

      赵峰没来。据说是请了病假。

      一整天,池慕舟和往常一样,上课,记笔记,回答老师提问(尽管老师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甚至下课还会和前来问问题的同学讲解几句,语气依旧温和清晰。只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好奇、探究、畏惧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没人敢提起周五的事,仿佛那场冲突只是暴雨带来的幻觉。

      苏逾几次想找机会和池慕舟说话,都被那屏障挡了回来。池慕舟不再看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连偶尔视线相接,也会立刻平静地移开,仿佛苏逾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种刻意的疏离,比之前的礼貌距离更让人窒息。

      直到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苏逾因为之前的扭伤还没好利索,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休息。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在篮球场另一端,看到了池慕舟。

      他一个人坐在偏僻角落的树荫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在看。他微微仰着头,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眼神空茫。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脸上洒下晃动光斑,明明灭灭,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苏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站起身,穿过喧闹的操场,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池慕舟。他转过头,看到是苏逾,空茫的眼神迅速收敛,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无波无澜的样子。

      苏逾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两人之间是沉默,只能听到远处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和同学们的喧哗。

      “你的手,”苏逾先开口,声音有点紧,“好些了吗?”

      池慕舟低头看了看贴着创可贴的指节,很淡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那天……”苏逾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但是……你不该那样。”

      池慕舟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哪种样?”

      “动手。”苏逾说,“为了我……不值得。赵峰那种人,不理他就行了。”

      池慕舟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痂,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值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平地陈述,“你觉得什么才值得?”

      苏逾被问住了。

      池慕舟转过头,看向他。那双桃花眼在树荫下显得颜色更深,里面映着苏逾有些无措的脸。“苏逾,”他叫他的名字,很清晰,“我动手,不是因为‘为了你’。”

      苏逾愣住。

      “是因为我受不了。”池慕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受不了他那副嘴脸,受不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噪音。仅此而已。”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苏逾耳后的位置,又迅速移开,看向更空旷的远处。

      “所以,不用谢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他说,“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钝刀子,慢悠悠割在苏逾心上。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小心翼翼靠近的默契,那些他珍藏的、平淡却特别的交流,那些他因为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泛起的细微涟漪,在池慕舟那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结算清楚的交易。

      天台上的秘密,换他的守口如瓶。

      教室里的拳头,换他的“不再相关”。

      干净利落,互不相欠。

      苏逾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想跟你两清,想说我们不是……不是这种关系。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看着池慕舟平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他看到的,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海面下的庞然与冰冷,他根本无力触及。

      池慕舟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快下课了,回去吧。”

      他没再看苏逾,径直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脚步沉稳,和往常那个优等生没有任何区别。

      苏逾独自坐在树荫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夏末的风吹过,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热的气味,和一丝隐约的、凉意。

      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藏在浓密的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像在透支生命最后的热度。

      那天之后,池慕舟似乎彻底退回到了一个更遥远、更坚固的壳里。他依然是年级第一,依然完美地扮演着“池慕舟”该有的样子,只是那层温和的壳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冰冷,更加……易碎。

      苏逾没有再试图靠近。那道“两清”的界限,被池慕舟亲手划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分开的线,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日子在试卷、分数和倒计时中滑向七月。盛夏真正到来,白昼炽烈,夜晚闷热,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鼓噪。

      苏逾偶尔会从堆积如山的习题里抬头,目光掠过前排那个永远挺直的背影。池慕舟瘦了一些,轮廓更加清晰,眼下那抹青灰似乎也更深了。他握笔的姿势依旧标准,做题的速度依旧很快,只是有时,苏逾会看见他对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微微眯起眼,长久地出神,像一尊静止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有一次模拟考成绩下来,池慕舟依然是毫无悬念的第一。班主任在讲台上大力表扬,台下掌声雷动。池慕舟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的微笑。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苏逾看着他,却莫名想起那个暴雨黄昏,他嘴角带血、眼神破碎的模样。

      完美的表象之下,到底是什么在支撑?又是什么在崩塌?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时间兀自流逝。

      七月中旬,期末考结束,暑假补课开始前的短暂间隙。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疲惫和亢奋的气息。高三的节奏并没有因为期末考的结束而放缓,反而像是被上了更紧的发条。

      那天放学后,苏逾因为帮老师整理资料,走得晚了些。离开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昏暗,西边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的晚霞,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口。

      他习惯性地绕到旧实验楼后面,想从那条僻静的小路回宿舍。路过实验楼侧面那排常年锁着的废弃实验室时,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点声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又像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脚步顿住。实验楼这边早就没人用了,平时连鬼影子都没有。

      是听错了?

      他犹豫着,放轻脚步,靠近那排窗户。窗户很高,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声音似乎是从最里面那间传来的。

      苏逾的心跳莫名加快。他绕到那间实验室的后门——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缝很大。

      他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堆满废弃桌椅和杂物的轮廓。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是池慕舟。

      他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巨大痛苦。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撕得粉碎的纸,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竞赛习题册的东西,封面被揉搓得不成样子。他的右手紧紧抓着左臂,手指深深陷进肉里,校服袖子被扯得皱巴巴。

      他在哭。

      不是那种出声的哭泣,是无声的,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喉咙里偶尔溢出的、被死死咬住的、动物般的哀鸣。

      苏逾从未见过这样的池慕舟。脆弱,崩溃,毫无防备,像被摔碎后又被狠狠践踏的瓷器,每一片碎渣都折射着绝望。

      他想推门进去,想抓住他颤抖的肩膀,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眼前的画面和他认知里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的池慕舟剧烈冲突,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池慕舟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抓着左臂的手,撑着她面,试图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吃力,试了几次才成功。站起来后,他背对着门,低着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他开始整理自己皱巴巴的校服,拍掉身上的灰尘,弯腰,将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一张一张,极其耐心地捡起来,拢在一起。又把那几本揉皱的习题册捡起,仔细地抚平封面。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叠碎纸和皱巴巴的书,看了很久。

      最后,他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那是一个锈蚀的、几乎快散架的铁皮桶——将手里的东西,全部,一点不剩地,丢了进去。

      碎纸和书本落入空桶,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垃圾桶,背影挺直,恢复了以往的样子。只有微微起伏的肩线,泄露了一丝尚未平复的痕迹。

      苏逾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几秒后,池慕舟转过身,朝着门口走来。

      苏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希望自己能够隐形。

      脚步声停在了门内。池慕舟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下。

      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池慕舟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微微仰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点即将湮灭的霞光。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而冷硬,眼角似乎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了十几秒,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晚风穿过废弃的走廊,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不是上次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烟盒,是一包很普通的、软壳的香烟。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廉价的打火机。

      “咔嚓。”

      小小的火苗亮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眉眼和苍白的下巴。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中袅袅散开,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沉默地抽着烟。一支接着一支。

      苏逾躲在阴影里,看着他。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侧影,看着他指尖明明灭灭的火光,看着他脚下越积越多的烟蒂。夜晚的凉意一点点渗透过来,爬上苏逾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池慕舟终于抽完了最后一支烟。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动作熟练而麻木。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废弃实验室里那片吞噬了他所有脆弱的黑暗,转过身,朝着教学楼灯火通明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和任何一个晚归的好学生没什么两样。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苏逾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到那扇敞开的实验室门前,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垃圾桶静静立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装满秘密的坟墓。

      晚风更凉了,吹得苏逾打了个寒颤。

      暑假补课在七月底如期开始。日子被压缩成试卷、讲评、再试卷的无限循环。炎热和压力如同两只巨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池慕舟和苏逾,依然维持着那种冰冷的、平行的状态。一个在神坛上愈发苍白透明,一个在人群里愈发沉默寡言。

      八月初的一天,晚自习课间,苏逾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楼梯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池慕舟。他刚从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神有些空,仿佛没看到苏逾,径直就要往下走。

      “池慕舟。”苏逾下意识叫住他。

      池慕舟脚步顿住,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落在苏逾脸上,焦点似乎才慢慢聚拢。“……有事?”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种浓重的疲惫。

      苏逾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又看看他毫无血色的脸,那句“你没事吧”在嘴边转了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班主任找你?”

      池慕舟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牛皮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嗯。”他应了一声,没多说,转身就要走。

      “池慕舟。”苏逾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急。

      池慕舟再次停住,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

      苏逾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雨夜实验室里蜷缩颤抖的影子,和眼前这个挺直却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如果……”苏逾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如果有什么……我是说,如果需要……”

      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帮忙?倾听?还是……拉住他,不让他继续往某个深渊滑落?

      池慕舟沉默了很久。楼梯间声控灯熄灭了,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教室透出的光,模糊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然后,苏逾听到他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苏逾,”他说,“光太烫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快步走下了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苏逾站在原地,声控灯因为寂静再次熄灭。黑暗包裹上来,那句“光太烫了”却像烧红的炭,烙在他的耳膜上,滋滋作响。

      什么意思?什么光?为什么烫?

      他茫然地站在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和池慕舟之间,隔着的可能不止是距离,而是一整片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跨越的、燃烧的荒原。

      第二天,池慕舟没来上课。

      一开始大家并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生病请假。直到上午第三节班主任的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面色异常凝重,几次欲言又止。底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苏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班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同学们,安静一下。有件事要通知大家。”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池慕舟同学……”班主任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眼底有明显的红血丝和难以置信的惊痛,“因个人原因,从今天起,暂时……无限期休学。”

      “轰——!”

      像一颗炸弹在寂静中爆开。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沉寂,随即哗然!

      “什么?休学?!”

      “无限期?为什么?他不是保送了吗?!”

      “个人原因?什么原因啊?”

      “到底怎么回事?!”

      惊呼声、疑问声、议论声炸成一片。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池慕舟,那个永远的第一名,那个已经手握顶尖学府保送资格的池慕舟,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候,休学?无限期?

      苏逾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班主任后面又说了什么“尊重个人选择”、“不要过多议论”、“专心自己的学习”之类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冷,眼前一阵阵发黑。

      无限期休学……个人原因……光太烫了……

      昨天楼梯间里,池慕舟苍白的面容,空洞的眼神,那句轻如叹息的话,还有他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苏逾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轮廓。

      下课铃响了多久他都不知道。直到同桌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剩下的人还在激动地议论着。

      苏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他顾不上扶,跌跌撞撞地冲出教室,朝着教师办公室狂奔。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逾喘着粗气,直接推门冲了进去。班主任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愣了一下。

      “老师!”苏逾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调,“池慕舟……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休学?他去哪儿了?”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苏逾,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苏逾几乎是在低吼,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告诉我!”

      班主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示意苏逾坐下。苏逾没坐,固执地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具体原因,我也不完全清楚。”班主任斟酌着字句,语气沉重,“是他家里人来办的休学手续。只说是……个人身心健康原因,需要长期静养和治疗,无法继续承受目前的学业压力。”

      身心健康原因?治疗?

      苏逾想起池慕舟眼下的青灰,想起他偶尔出神时空洞的眼神,想起那个黄昏天台上他指尖的烟,想起暴雨教室他拳头上刺目的红,想起废弃实验室里他无声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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