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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原来那些都不是偶然,不是简单的压力大。

      那是什么?抑郁症?焦虑症?还是别的什么?

      “他去哪里了?还在这个城市吗?”苏逾追问,声音颤抖。

      班主任摇了摇头:“这个……他家人没有透露。只说会带他去一个适合静养的地方。”他看着苏逾通红的眼睛,放软了语气,“苏逾,我知道你和池慕舟……关系可能不错。但这件事,学校也只能尊重学生本人和家属的决定。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不要影响学习。池慕舟同学……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吧。”

      早日康复。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苏逾心里。

      他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办公室,怎么回到教室的。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轻飘飘的,踩在地上没有实感。周围的议论声依旧纷纷攘攘,带着兴奋、好奇、惋惜、幸灾乐祸……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像个局外人,被隔绝在透明的罩子里。

      他没有再回座位,而是转身,又冲出了教学楼。

      他跑向旧实验楼,跑上通往天台的楼梯。铁门依旧虚掩着。他猛地推开,冲了进去。

      正午的阳光炽烈得刺眼,将天台照得一片白茫茫。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地被暴晒后的干燥气味。

      一切都和那个黄昏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那个曾靠在矮墙边抽烟的背影,不见了。

      苏逾走到池慕舟曾经站过的位置,矮墙上还有被鞋底摩擦过的痕迹。他低下头,水泥地的缝隙里,似乎还能看到一点点被碾进尘埃的、银灰色金属的残骸,几乎被灰尘完全覆盖。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抠那一点点坚硬的凸起。指甲缝里塞满了灰黑的污垢,终于把那小片扭曲的金属抠了出来。是烟盒的碎片,边缘锋利,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紧紧攥着那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沁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痛。

      池慕舟走了。

      就这样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留下一个“无限期休学”的通知,和一句他听不懂的“光太烫了”。

      那个完美无瑕的优等生,那个会在天台沉默抽烟的少年,那个为他挥出拳头、眼神破碎的池慕舟,那个在黑暗实验室里蜷缩哭泣的池慕舟……像一个过于逼真又骤然醒来的梦,了无痕迹。

      只有手里这片冰冷的金属,和掌心细微的刺痛,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苏逾在天台上一直坐到日头西斜。夕阳把天空染成和那个暴雨黄昏一样的橘红色,却没有了那场撕心裂肺的雨,也没有了那声凄厉的蝉鸣。

      只有无边的、沉重的寂静。

      接下来的几天,池慕舟的消失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校园里持续扩散,然后慢慢平息。高三的时间太金贵,试卷太密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没有太多余力为别人的命运长久驻足。议论声渐渐少了,偶尔提起,也只剩下几句模糊的感慨或猜测,很快又被下一道难题、下一次排名淹没。

      苏逾试图找过池慕舟。他凭着记忆,找到学籍登记表上那个地址——一个本市有名的高档小区。保安拦住了他,询问来访目的。他说找池慕舟,保安在住户名单上查了查,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池家啊,”保安说,“前几天搬走了。挺急的,东西运了好几车。具体去哪?那可不知道,业主隐私。”

      苏逾愣在原地。搬走了?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想起班主任说的“适合静养的地方”。原来不止是休学,是连根拔起,从这个城市消失。

      他又去了几次旧实验楼的天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和越来越聒噪的蝉鸣。那片烟盒碎片他一直留着,放在笔袋的夹层里,偶尔指尖触到冰冷的边缘,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还偷偷去过一次那间废弃的实验室。门锁着,透过脏污的玻璃,里面依旧堆满杂物,墙角那个锈蚀的铁皮垃圾桶还在原地,像一个沉默的墓碑。他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直到夜色吞没一切。

      池慕舟这个人,仿佛真的从这个夏天被彻底擦除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社交媒体上的动态更新——他原本也几乎不用那些。问遍所有可能和他有联系的同学,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

      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盛夏灼热的空气里。

      日子还在继续。黑板旁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闷热升级为酷暑,教室里的空调卖力运转,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混合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响。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在题海里泅渡,朝着那个名为“高考”的彼岸。

      苏逾变得异常沉默。他把自己埋进试卷和习题里,用机械的重复填满所有时间,试图阻止那些关于池慕舟的片段在脑海中翻涌。但总有一些时刻,猝不及防——

      看到前排空荡荡的座位时;听到老师讲解某道池慕舟曾用更简洁方法解开的题目时;午休被热醒,迷迷糊糊看到窗外刺眼阳光,想起那句“光太烫了”时;甚至只是闻到某种清洁剂混合着淡淡烟草残余的气味时……

      心口会猛地一缩,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空落,像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八月底,暑假补课结束,高三正式开学前,有一个短暂的、三天的“休整假”。校园里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苏逾回学校拿忘在教室的复习资料。教学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留校值班的老师。

      他走到自己教室门口,发现门没锁。推开门,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将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走过去时,目光习惯性地瞥向前排那个位置——池慕舟的座位。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停滞。

      池慕舟的桌面上,靠近边缘的地方,用一个透明胶带,贴着一小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很不起眼,如果不是这个角度刚好有阳光照亮,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苏逾的心跳如擂鼓。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取下那张纸条。

      纸条很普通,是从那种常见的横线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折叠得很整齐。

      他屏住呼吸,慢慢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他熟悉的,池慕舟的字,清隽有力,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用力,穿透了纸背。

      可那内容,却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苏逾的眼睛里:

      “对不起,我试过了,但光太烫了。”

      光太烫了。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前面加上了“对不起”和“我试过了”。

      对不起什么?试过什么?试过……抓住光吗?试过……活下去吗?

      纸条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摇着掉在地上。

      苏逾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靠着桌沿,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张摊开的纸条上,将那一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灼烧。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见池慕舟抽烟时,他递过烟盒说“作为交换”;想起自己踩碎烟盒,对他说“你要好好活着”;想起暴雨教室里,他染血的嘴角和破碎的眼神;想起废弃实验室里,他无声的崩溃和颤抖;想起楼梯拐角,他苍白着脸说“光太烫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求救。用沉默,用烟雾,用拳头,用眼泪,用这句让人听不懂的“光太烫了”。

      而自己,却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疑惑着,徘徊着,从未真正理解那海面之下冰山的力量,也从未真正触碰到他燃烧的荒原。

      对不起。

      我试过了。

      但光太烫了。

      所以,我放弃了。我消失了。

      苏逾蜷缩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的,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混合着无法言说的痛悔、愤怒、无力,还有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绝望。

      夕阳的光线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终于彻底离开了那张纸条,将它遗弃在阴影里。

      窗外,盛夏已至尾声。今年的蝉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让人窒息的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哭声都震耳欲聋。

      第二部分:信纸,或未完成的夏天

      苏逾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到天色完全黑透。眼泪早已干涸,在脸颊上留下紧绷的痕迹,眼睛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地上的纸条被他重新捡起,攥在手里,边缘的毛刺硌着掌心,那行字仿佛有了温度,滚烫地烙进他的皮肤,烧灼着他的神经。

      “对不起,我试过了,但光太烫了。”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成了一道他解不开、也承受不起的谜题。道歉之后是尝试,尝试之后是宣告失败,失败的理由是“光太烫”。池慕舟到底在对抗什么?是他一直以来完美表象下不堪重负的压力?是某种不被理解的精神痛苦?还是……更具体、更残酷的现实?

      苏逾想起池慕舟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话题的敏感与回避;想起他永远整洁得体却似乎从未真正放松过的姿态;想起那个高档小区的地址和保安提到“池家”时古怪的眼神。冰山之下,或许不只是个人的情绪深渊,还有他从未窥见、也无力撼动的庞然现实。

      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长久的静止而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教室桌椅模糊的轮廓。苏逾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站稳。

      他走到池慕舟的座位旁,手指拂过冰冷的桌面。这里曾经的主人,留下了年级第一的传说,留下了一个挥拳染血的背影,留下了一句无人能懂的遗言,然后彻底消失。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空无一物,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只有那张用胶带贴过的位置,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黏腻痕迹。

      苏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位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孤独地回响。

      接下来的日子,苏逾像一具被抽走了部分灵魂的空壳,按部就班地活着。上课,做题,吃饭,睡觉。他比以前更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眼神时常是放空的,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老师找过他谈话,委婉地询问他是否因为池慕舟的事情受到影响,让他调整心态,专注高考。苏逾只是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沉默。

      他不再去天台。那里曾经是他喘息的角落,现在却充满了另一个人的烟味和背影,以及他自己那句无力又天真的“你要好好活着”。他也不再经过旧实验楼,宁愿绕远路。那片区域连同那个暴雨黄昏、那间废弃实验室,一起被他封存在记忆的禁区,不敢触碰。

      高考倒计时从两位数跳到个位数。教室里的空气绷紧到极限,每个人都像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焦虑、期待、恐惧、麻木,种种情绪混杂在粉笔灰和汗味里。池慕舟的名字已经很少被提起,他成了上一届传说中一个略显突兀的注脚,一个茶余饭后略带唏嘘的谈资,迅速被新的八卦和更迫切的自身命运所覆盖。

      只有苏逾知道,那道注脚是如何鲜血淋漓地刻在他的生命里。

      六月初,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行调整。苏逾收拾了宿舍里不多的东西,背着一个半空的书包,最后一个离开寝室楼。阳光白得刺眼,校园里因为学生们的离去而显得异常空旷,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比盛夏时更加凄厉,像最后的挽歌。

      他走到校门口,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去。灰色的教学楼沉默矗立,玻璃窗反射着刺目的光。他曾在那里度过三年,大部分记忆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背景,只有几个画面清晰得刺眼:黄昏天台上递过来的烟盒,暴雨教室里染血的嘴角和破碎的眼神,昏暗楼梯间那句轻如叹息的“光太烫了”,还有那张静静贴在桌角的、最后的纸条。

      光太烫了。

      苏逾眯起眼,迎着那灼人的日光。确实很烫,烫得人皮肤发痛,眼睛流泪。可这就是他们必须面对、必须穿过的现实。池慕舟试过了,然后他说太烫,他退出了。

      那他自己呢?

      苏逾转回身,迈步走出了校门。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孤单。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闷热。苏逾坐在陌生的考场里,握着笔,看着试卷上的字迹。他的大脑像一台过分冷静的机器,将三年所学拆解、重组、填入空格。没有紧张,也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流畅。作文题目是关于“选择与代价”,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写下的,是一篇中规中矩、论点清晰但情感克制的议论文。他不敢也不能写出心底那片燃烧的荒原,和那个选择消失在光里的背影。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外面下起了大雨。暴雨如注,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考生们冲出考场,欢呼、哭泣、拥抱,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情绪。苏逾撑着提前准备的伞,慢慢走在喧闹的人群边缘。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汇成水流沿着伞骨淌下,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场雨,和那个黄昏的雨,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那时池慕舟还在,虽然浑身是刺,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存在。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在一片陌生的喧嚣和共同的雨水里。

      他没有参加任何毕业聚餐,也没有和同学相约旅行。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他查了分数,一个足够进入不错一本院校、但远非顶尖的分数。很符合他一直以来中游偏上的位置,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父母很高兴,忙着打听志愿,规划未来。苏逾任由他们安排,只在专业选择上,沉默但坚持地填了心理学,第二志愿是医学。父母有些不解,但看他态度坚决,最终也没多反对。

      填报志愿系统关闭前的那个晚上,苏逾又梦见了池慕舟。梦里还是那个天台,池慕舟背对着他抽烟,他走过去,想说什么,池慕舟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在不断流血,染红了苍白的下巴。他对苏逾说:“光太烫了。”声音却不是池慕舟的,嘶哑,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苏逾想拉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烟雾。

      他惊醒了,满头冷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灯火。他坐起来,打开台灯,从床头柜的抽屉最里层,拿出那个一直小心保存的银灰色烟盒碎片,和那张被抚平了褶皱的纸条。

      碎片冰冷,边缘依旧锋利。纸条上的字迹在暖黄的灯光下,少了些刺目的灼热,多了些陈旧的哀伤。

      苏逾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行字。

      “对不起,我试过了,但光太烫了。”

      对不起。对谁说?对他苏逾吗?还是对所有人,对这个世界?

      试过了。试过什么?试过扮演完美,试过承受压力,试过抓住那束名为“正常”、“优秀”、“未来”的光吗?

      但光太烫了。所以,握不住,靠不近,甚至会被灼伤,会被融化。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悲恸,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终于冲破了苏逾这些日子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麻木外壳。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没有眼泪,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为那个消失的池慕舟,为那个没能更早一点、更用力一点伸出手的自己,也为这个太过灼热、又太过冰冷的世界。

      暑假漫长而无所事事。同学们四散而去,开始新的生活。苏逾拒绝了所有的邀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一些无关紧要的书和电影,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呆。他开始频繁地搜索与青少年心理健康、抑郁症、焦虑症相关的资料,那些专业术语和案例描述,冰冷地印证着他记忆中池慕舟那些异常的碎片:长期的疲倦感、兴趣减退、情绪剧烈波动、自我伤害倾向(那个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动作)、以及最终的……退缩与消失。

      每看一点,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果……如果他当时能懂得多一点,如果他不是只停留在疑惑和观望,如果他能在更早的时候,比如第一次在天台,就用力地抓住他,而不是仅仅踩碎那个烟盒……

      可“如果”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词。

      八月的一天,苏逾收到一个陌生的包裹,寄件人信息空白,收件地址是他家,收件人是他。包裹不大,掂着很轻。

      他拆开外层朴素的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盒。打开纸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很厚,边角有些磨损。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封信,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用钢笔写着的两个字:“苏逾”。字迹是池慕舟的,比纸条上的更潦草一些,力透纸背。

      苏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击着胸腔。他深吸了几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先拿起了那封信。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是池慕舟的字迹,比笔记本上更凌乱,有些地方笔墨氤开,像是被水滴晕染过,又像是写的人手在颤抖。

      苏逾:

      展信未必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一个足够远、也足够安静的地方了。不必找我,也不必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或者说,是我别无选择的。

      这个笔记本,记录了一些……连我自己都不太愿意回头看的东西。但它或许能让你明白,那句‘光太烫了’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矫情,也不是逃避,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试过靠近那束人人都说温暖、明亮、代表希望和未来的光,但它灼伤了我,从皮肤到骨头,从白天到梦里。

      天台那次,谢谢你踩碎那个烟盒。那句话(‘你要好好活着’),是那段时间里,我听到过的、最接近‘光’的东西。虽然,它最终还是没能照亮我的黑夜。

      教室那次,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对脆弱的践踏和围观,因为那就像在围观我自己。说‘我们都脏了’,是因为我觉得,从根子上,我和那些被指指点点的‘瑕疵’,并没有什么不同。撕开那层好看的皮,下面都是不堪。

      实验室那次……如果你看到了,抱歉。那是最糟糕的一次。但也是那次之后,我决定结束这一切。不是结束生命(至少那次不是),是结束‘池慕舟’这个角色扮演游戏。我演不下去了。

      保送资格我放弃了。那不是我想要的,而是‘他们’想要的。光鲜的未来,体面的出路,家族的期待……每一样都重得像山,烫得像火。我承载不起。

      说了这么多,好像还是在解释。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烂掉的水果,无论是因为虫蛀还是日晒,最终都是要丢进垃圾桶的。区别只在于,是自己跳进去,还是被人扔进去。

      你不一样,苏逾。你站在光里,虽然你觉得阴影很重,但你本身是有温度的。好好高考,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东西。别学我。

      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为我的不告而别,为可能带给你的困扰,也为……我终究没能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那种,能‘好好活着’的人。

      这个夏天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勿念。

      池慕舟

      (笔记本里的东西,看过之后,烧掉吧。它们不该存在。)

      信纸从苏逾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墙边,缓缓滑坐下去。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眼泪,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和虚脱。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凌迟着他。那些他猜测过的、疑惑过的、不敢深想的,此刻都被当事人以最平静也最惨烈的方式承认了。角色扮演、承载不起、烂掉的水果、自己跳进垃圾桶……池慕舟就是这样看待他自己的。

      而自己那句“你要好好活着”,在池慕舟那里,成了“最接近光的东西”,却“没能照亮他的黑夜”。

      苏逾猛地捂住脸,指甲深深陷进头皮。原来他的努力,他的关心,他自以为是的“救赎”,在池慕舟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灼痛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一种负担。池慕舟最后还在叮嘱他“好好高考”、“别学我”,像完成一项最后的责任,然后彻底切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包括与他苏逾的联系。

      那个包裹,那封信,这本笔记本,不是挽回,不是求救,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彻底的告别。告诉他原因,然后让他忘记。

      苏逾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腿脚麻木。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皮革质地,因为常被摩挲而显得颜色深浅不一。他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池慕舟的字迹,从工整到逐渐潦草,时间跨度似乎很长。不是日记,更像是随手记下的碎片:一些毫无关联的词语,几句意味不明的诗,大段大段被反复涂改又写下的句子,偶尔夹杂着简单的、扭曲的线条画。

      “今天又做到了那个梦。在雪地里一直走,没有尽头,很冷。醒来发现被子被汗湿透了。可明明是夏天。”

      “物理竞赛一等奖。他们很高兴。宴会上每个人都在笑。我也在笑。脸有点僵。酒很难喝。”

      “母亲说,慕舟,你是我们的骄傲,永远都要是最优秀的。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肩膀很沉。”

      “又在天台待了一小时。抽烟并不能让脑子静下来,但至少有点事做。遇见那个叫苏逾的。他眼睛很亮,像没见过黑暗。他踩碎了我的烟。他说‘好好活着’。真轻巧啊。”

      “恶心。想吐。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是谁?”

      “赵峰又在嘲笑别人。声音很刺耳。拳头握紧了。松开。再握紧。为什么不能安静点?”

      “苏逾又来问问题。他解题思路有点笨,但很认真。讲题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快一点。”

      ‘光太烫了。’这个比喻真好。写下来。
      (这句话被反复描粗了很多遍)

      “保送协议拿到了。很厚的文件袋。像一块砖。签了字。手没抖。真奇怪。”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实验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哭吗?可以吧。反正没人看见。还是算了吧,哭有什么用。”

      “撕了。都撕了。轻松了一秒。然后更空了。”

      “遇见苏逾。他说‘如果需要……’。需要什么呢?需要光别那么烫?需要这一切都没发生过?需要……算了。”

      “最后一天。去学校。留了张纸条。希望他能看到。又希望他看不到。矛盾。”

      “行李收拾好了。去一个据说很安静的地方。也许那里没有光。或者,光不会那么烫。”

      “再见,苏逾。再见,池慕舟。”

      最后一页,只有这短短的两行字。日期停留在高考前一周。

      苏逾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很慢。那些零碎的文字,拼凑出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池慕舟:被期待压垮的天才,在完美面具下挣扎的灵魂,对温暖有所渴望却又恐惧靠近的困兽,最终选择自我放逐的旅人。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小张裁剪下来的照片。是高一入学时班级的集体照。照片上的池慕舟站在第二排中间,穿着崭新的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标准,眼神明亮,找不到一丝阴霾。苏逾自己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微微侧着脸,表情有些拘谨。

      照片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墨水颜色和笔记本里的不同,应该是后来写上去的:
      “如果能一直停在拍照这一刻,就好了。至少看起来,我们都很好。”

      苏逾的指尖抚过那行小字,冰冷的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也模糊了那张曾经明亮笑着的脸。

      他想起池慕舟信里的叮嘱:“烧掉吧。它们不该存在。”

      他拿起笔记本和信,走到阳台。夏夜的风带着未散的暑气。他找来一个旧铁盆,将笔记本和信纸一起放进去。打火机的火苗窜起,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火焰很快吞噬了深蓝色的封面,吞噬了那些凌乱的笔迹,吞噬了那张小小的照片,吞噬了那句“如果能一直停在拍照这一刻,就好了”。橘红色的火光在苏逾瞳孔里跳动,映亮了他满是泪痕却面无表情的脸。

      纸张蜷曲,变黑,化为灰烬。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燃烧特有的味道。

      烧掉,就不存在了吗?

      那些压在池慕舟肩头的山,灼烫他的光,他内心的黑夜与挣扎,就能随着这些灰烬一起消失吗?

      不能。

      它们转移了。从池慕舟那里,一部分转移到了苏逾的心里,沉甸甸的,带着火焰熄灭后的余温和灰烬的苦涩,永远地驻扎下来。

      铁盆里的火光渐渐弱下去,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盆黑色的、轻飘飘的余烬。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些许灰屑,飘向漆黑的夜空,转眼消失不见。

      苏逾静静地看着,直到盆子彻底冷却。

      他回到房间,将那个银灰色的烟盒碎片,用一个小小的密封袋装好,连同已经空了的、来自池慕舟的硬纸盒,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调出了志愿填报系统的最终确认页面。心理学,第一志愿。鼠标指针在“确认提交”按钮上悬停了很久。

      窗外,盛夏已深,夜色如墨。遥远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谈不上温暖,也谈不上冰冷,只是存在着。

      苏逾想起了池慕舟信里的最后一句话:“这个夏天很长,但总会过去的。”

      是的,夏天总会过去。灼热会消退,蝉鸣会止息,暴雨会停歇。

      但有些东西,不会随着季节更迭而消失。比如那个消失在光里的背影,比如那句无人能懂的遗言,比如心里那片被灰烬覆盖的、永远的荒原。

      他按下了鼠标左键。

      “确认提交。”

      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提交成功。与此同时,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这个漫长的、喧嚣的、充满了秘密与告别的夏天,终于,快要结束了。

      而属于苏逾的、没有池慕舟的秋天,即将开始。他会带着那个背影留下的灼痕和灰烬,走向他的心理学,走向他的未来,走向一个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放晴、但必须继续前行的明天。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理解“光太烫了”的全部含义,但他会试着去理解,就像池慕舟曾经试着去靠近那束光一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说“你要好好活着”。

      因为活着本身,有时就是最艰难、也最勇敢的尝试。

      窗外,万籁俱寂。最后一波暑气正在慢慢消散,隐约的、凉意初透的夜风,轻轻拂动了窗帘。

      夏天,真的要过去了。

      (第二部完)

      ---

      【后续情节发展提示(可扩展至3万字完整篇幅):】

      ·大学篇章:苏逾进入心理学专业,系统学习理论知识。他开始以更专业的视角回溯池慕舟的种种迹象,同时接触真实的案例,逐渐理解那种“灼烫”感的复杂成因(遗传、环境、社会压力、完美主义人格等)。他可能会加入相关的学生社团或志愿组织,帮助他人,也试图疗愈自己。他或许会尝试更深入地调查池慕舟的家庭背景,揭开“他们”和“期待”的具体压力源。
      ·寻找与线索:尽管池慕舟说“不必找我”,但苏逾可能会通过某些极其偶然的线索(如包裹上的细微物流信息、笔记本里某个未被注意的地名缩写、甚至来自老同学的模糊传闻),开始一段漫长而渺茫的、若有若无的寻找。这不是为了重逢,更像是一种执念的完成,或是为了确认某个结局。
      ·成长与阴影:苏逾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不断与池慕舟留下的阴影对话。他可能遇到新的朋友,甚至产生新的情感萌芽,但池慕舟的影子始终影响着他对待亲密关系、对待压力、对待“完美”的态度。他必须学会与这份沉重的记忆共存,而不是被其吞噬。
      ·可能的“重逢”(BE核心):故事的高潮或结局,可能会安排一次极其短暂、间接或事后的“重逢”。例如,多年后,苏逾因为专业原因,接触到某个偏远地区心理健康机构的案例资料,在其中看到了一个化名但特征极其相似的记录,结局是“患者于某年某月,在认为‘准备工作已完成后’,于住处平静离开”。或者,苏逾终于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池慕舟确切的消息,但那个消息是:他已于某个春天,在他选择的“安静地方”,永远地停下了。这次“重逢”将坐实BE结局,带来最终的情感冲击,也让苏逾的执念得以安放(或彻底沉沦)。
      ·尾声:许多年后的某个夏天,已成为心理医生的苏逾,或许会回到母校,或站在某个相似的阳光下,回忆起那个有着琥珀色瞳孔和破碎微笑的少年。他终于能够相对平静地面对那份灼痛,并将对其的理解,转化为帮助其他在“光”与“热”中挣扎的年轻人的力量。但心底那片荒原,底色依旧是灰的。他救赎了别人,某种程度上也救赎了自己一部分,但对池慕舟,那份遗憾与悲伤,已成永恒。最后画面可以定格在:苏逾的办公桌抽屉里,依然放着那个装着烟盒碎片的密封袋,旁边是一张泛黄的班级合照(他自己重新冲洗的),照片背后,是他自己写下的、与当年截然不同的一句话:“我仍在学习,如何与光共存。愿你所在之处,终于找到了适合你的温度。”

      第三部分:长冬尽头,或晴朗

      大学所在的城市,离故乡有千里之遥。九月初,暑热未消,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植物气息和更大的喧嚣。苏逾拖着行李箱,走在崭新的校园里,周围是兴奋雀跃的新生和家长,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他安静地办理手续,找到宿舍,整理床铺,礼貌却疏离地与室友打招呼。他的内心像一片被反复焚烧过的原野,表面覆盖着新生的、脆弱的草皮,底下却是冷却的、坚硬的灰烬。

      心理学专业的课程很快开始。导论、普通心理学、生理心理学……厚重的教材,严谨的定义,复杂的理论模型。苏逾学得很认真,甚至称得上刻苦。他坐在阶梯教室的中后排,记下老师讲的每一个要点,课后泡在图书馆,阅读那些案例分析和学术论文。他试图用这些系统的、科学的框架,去重新理解那个夏天,理解池慕舟。当他学到“完美主义人格的潜在风险”、“高压环境下的青少年情绪障碍”、“微笑型抑郁症的表现”,当他在案例中看到那些“优秀”、“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却突然崩溃的孩子时,指尖总会微微发凉。教科书上的黑体字,冰冷地印证着他记忆里所有让他不安的细节。

      他开始明白,池慕舟对抗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时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结构性的、难以挣脱的困境。家庭的期望(那个从未正面出现却无处不在的“他们”)、自我设定的极高标准、对“瑕疵”和“脆弱”的零容忍、以及将全部价值建立在外部认可上的扭曲信念……所有这些,像一套精密而残酷的模具,将他浇筑成一个看似完美实则脆弱的器皿。而那束“光”,可能就是这套模具要求他必须去追逐、必须去融入的“正常”、“成功”、“辉煌未来”。这光太亮,太烫,对于已经出现裂痕的器皿而言,靠近即是毁灭。

      理解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加深了那种钝痛。因为他现在更清楚地知道,当时站在池慕舟身边的自己,所有的关心和试图靠近,是多么的隔靴搔痒,多么的无力。他踩碎了一个烟盒,说了一句“好好活着”,这在一个系统性的、深入骨髓的病症面前,如同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

      大学的生活逐渐展开。他参加了心理协会,偶尔去听讲座,周末会去市里一家公益机构做简单的热线接听志愿者(初期只是负责事务性工作)。他依然沉默,但不再像高中后期那样完全封闭。他会对室友的话题给出简短的回应,会在小组作业时完成自己的部分,会在食堂遇到同学时点头致意。他看起来正在慢慢“正常”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原从未真正复苏,只是覆盖上了更厚的积雪,显得寂静而平整。

      他几乎从不主动提起过去,尤其是池慕舟。那个名字成了他个人词典里一个被封存的禁忌词。只是有时,在夜深人静,听着室友熟睡的呼吸声时,他会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心理意义上的,现实里他买了一个带锁的小铁盒),看着那片银灰色的烟盒碎片。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瞬间将他拉回那个黄昏的天台,拉回那场暴雨的教室,拉回那张写着“光太烫了”的纸条前。每一次,他都迅速合上盖子,像被烫到一样。回忆是滚烫的灰烬,触之即痛。

      他尝试过寻找。很微弱的尝试。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他曾凭记忆在网络上搜索过池慕舟父母可能的信息(只知道姓氏和大概领域),但一无所获,也可能是不敢深挖。他曾向一两个高中时似乎和池慕舟有过竞赛交集的同学,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得到的回答都是“不清楚”、“后来没联系了”。池慕舟就像一滴水融入沙漠,消失得彻底而干净。苏逾甚至开始怀疑,那封信和笔记本,是不是自己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但指尖触摸碎片的感觉,和脑海里清晰无比的字迹,又时刻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大学第一年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暗涌中过去了。寒假回家,父母欣慰地觉得他长大了,沉稳了。只有苏逾自己知道,这种沉稳下面,是某种东西彻底沉寂后的冰冷。他不再做梦,或者说,即使做梦,也不再是那种清晰到让人心悸的关于池慕舟的梦,而是一些模糊的、关于迷路、关于寻找、关于永远也够不到的光源的混乱梦境。

      大二那年春天,苏逾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心理咨询辅助工作,主要是整理初访资料和进行一些量表初筛。在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他负责将一批纸质档案录入电子系统。档案来自与学校合作的、周边几个区县的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多是些转介过来的、需要更专业支持的个案摘要,隐去了真实姓名和具体住址,只用代号和模糊描述。

      他机械地输入着:“F07,女,16岁,高一,因学业压力及同伴关系问题出现情绪持续低落、失眠……转介建议:认知行为疗法初步干预……”

      “M22,男,15岁,初三,家庭期待过高,自我要求严苛,近期出现拒绝上学及自伤行为(轻微)……转介建议:家庭治疗介入,评估抑郁状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手指敲击键盘。直到,他看到了下一份。

      档案代号:L-S-03(可能代表某个地区或机构的编码)
      性别:男
      年龄:记录时约17岁
      主要情况摘要:来访者于三年前(约高中阶段)因“长期情绪困扰、自我价值感极低、伴有持续的自毁意念及行为”由家属陪同,首次接触服务。诊断评估倾向于重度抑郁障碍伴随焦虑症状,有强烈的“存在性绝望”及“现实解离感”。来访者自述感到“被巨大的期望包裹窒息”,“无法达到自我及外界设定的标准”,“认为自身是‘失败的成品’”,“对所谓‘光明的未来’感到恐惧与灼痛”。曾有过计划性自伤行为,否认近期有明确自杀计划,但表达“渴望彻底的宁静与消失”。认知功能未见明显缺损,甚至在某些领域表现优异,但动机严重缺乏。社会支持系统薄弱,家属(父母)虽表示关切,但认知存在偏差,强调“孩子以前很优秀,只是压力太大,休息一下就好”,对疾病的严重性认识不足。
      干预记录:曾尝试认知行为疗法(CBT)及接纳承诺疗法(ACT)结合药物治疗。初期有一定效果,来访者能部分参与,表达出“想好起来”的意愿,但过程中反复极大,常因微小挫折或外界压力(如得知昔日同学近况、家庭无意施压)而严重倒退。约一年半前,来访者主动提出希望转换环境,前往一个“更安静、与过去彻底隔离”的地方进行长期休养。经评估及与家属协商,最终转介至一个位于西南山区、以自然环境静养和低强度支持为特色的长期安养机构(“静庐”)。转介后,原服务终止,后续情况未追踪。
      最后记录日期:约两年前。
      备注:该个案复杂性高,涉及深度的人格结构问题与长期环境互动形成的病理性认知模式。预后谨慎。转介时,来访者状态相对稳定,但内在动力依然匮乏。他强调“需要绝对的安静,不想再被任何人找到或记得,包括专业人士”。机构尊重其意愿,转入“静庐”后,遵循最低限度干预原则。

      苏逾录入的手指停了下来,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被巨大的期望包裹窒息”
      “无法达到自我及外界设定的标准”
      “认为自身是‘失败的成品’”
      “对所谓‘光明的未来’感到恐惧与灼痛”
      “渴望彻底的宁静与消失”

      每一个短语,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苏逾记忆里那些被封存的片段。笔记本上凌乱的句子,信里平静而绝望的剖白,那个黄昏天台上沉默的背影,那句反复出现的“光太烫了”……所有的碎片,在这个冰冷的、程式化的档案摘要里,轰然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残酷的图景。

      L-S-03。十七岁。三年前。高中阶段。西南山区。“静庐”。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苏逾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桌子边缘,才没有让自己瘫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办公室里其他同学低低的交谈声和键盘声。

      是他。

      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虽然档案里连化名都没有,虽然“L-S-03”这个代号冰冷而无意义,但苏逾就是知道,是他。

      池慕舟没有说谎。他真的去了一个“足够远、也足够安静的地方”。他真的在尝试,用这种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寻找那束“不那么烫”的光,或者,仅仅是寻找一片没有光的、永恒的宁静。

      苏逾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视线反复在“重度抑郁障碍”、“存在性绝望”、“自毁意念”、“预后谨慎”这些词语上划过。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原来,他离开时,背负着的是这样沉重而明确的诊断。原来,他的痛苦,早已被专业人士用最冰冷的术语记录在案。原来,那句“光太烫了”,在临床意义上,可能对应着一种对积极未来、对外部期待的、病理性恐惧和回避。

      而“最后记录日期:约两年前”。之后,“未追踪”。

      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升。池慕舟最后到底怎么样了?“静庐”是什么样的地方?他找到他想要的“宁静”了吗?还是说……

      苏逾猛地关闭了那个档案窗口,仿佛再多看一眼,那些文字就会化作实质的火焰将他吞噬。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周围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但一切都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池慕舟的去向,或者说,一个可能的去向。一个位于西南山区、名为“静庐”的安养机构。

      接下来的几天,苏逾魂不守舍。上课时走神,吃饭时味同嚼蜡,夜里辗转反侧。那个档案代号和“静庐”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一个声音在说:去找他。至少,去确认。另一个声音,属于更理性、也更疲惫的苏逾,在说:找到了又能怎样?他明确说过“不必找我”,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你的出现,对他来说,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光”,另一种灼烫?况且,档案是两年前的,他现在还在那里吗?他……还活着吗?

      最后一个念头让苏逾浑身发冷。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

      他开始了极其隐秘、也极其小心的调查。利用学校的学术网络,尝试搜索关于“静庐”或类似名称的安养机构,但一无所获——这类机构往往非常低调,甚至可能不是正式注册的医疗单位,而是某种私人的、小众的静养场所。他在网络上输入各种可能的关键词组合,浏览了许多偏远地区心理健康或禅修、休养相关的模糊信息,真伪难辨,没有任何一条能明确指向他要找的地方。他也想过,是否可以通过当初转介的原始机构去查询,但那显然涉及严格的隐私保护,他一个毫无关系的学生,根本不可能获得任何信息。

      寻找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徒劳无功,加深了苏逾的无力和绝望。他仿佛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荒野,知道要找的人就在某个方向,却没有任何路径,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这件事成了他心底一个隐秘的、持续作痛的伤口。他继续着他的学业和生活,甚至因为这次“发现”,在学习相关课程(如临床心理学、变态心理学)时,投入了更复杂的情感,理解也似乎更深了一层,但也更痛。他开始在公益机构接触更多真实的个案,倾听那些不同的痛苦。每一次倾听,都让他更清晰地看到池慕舟的影子,也让他更明白,有些深渊,外人能做的,真的有限。

      时间继续流逝。大三,大四。苏逾的成绩一直不错,他决定继续攻读研究生,方向是临床与咨询心理学。父母支持他的选择。他看起来,正稳步走在一条专业、清晰、有意义的道路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驱动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除了对专业本身逐渐产生的兴趣,还有一股更深沉、更顽固的动力:理解那个夏天,理解那种“灼烫”,并希望有朝一日,自己或许能具备真正帮助到类似处境之人的能力——哪怕这帮助,可能永远也无法抵达那个最初他想帮助的人。

      研究生面试前的那个冬天,格外寒冷。苏逾在图书馆准备到很晚,踩着积雪回宿舍。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空气清冷刺肺,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路边的长椅上,覆盖着厚厚的白雪,但在椅背顶端,一小块积雪被扫开了,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那痕迹很新,像是有人刚刚用手拂去过。而就在那块被拂开的木头边缘,借着路灯昏黄的光,苏逾看到了一行用小刀或什么坚硬物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刻痕很浅,边缘被冰雪模糊,但依稀可辨:

      “光熄了。也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是某个夜归人随手留下的涂鸦,或是恶作剧。

      但苏逾像被钉在了雪地里,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光熄了。也好。”

      这五个字,和他记忆深处那句“光太烫了”,形成了残酷的呼应和最终的答案。太烫,所以熄灭。熄灭,所以……也好。

      是谁刻的?是池慕舟吗?他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可能。这字体幼稚潦草,和池慕舟清隽有力的字迹完全不同。这只是一个巧合,一个陌生人的无病呻吟,一个寒冷冬夜里毫无意义的痕迹。

      理智这样告诉他。

      但情感上,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恸,如同这冬夜的寒潮,瞬间席卷了他,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西南山区某个寂静院落里的池慕舟,看着最后的、微弱的光线在天际消失,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光熄了。也好。” 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苏逾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最终,他迈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继续朝宿舍走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长椅。

      那一晚,他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个黄昏的天台,池慕舟背对着他抽烟,他走过去,池慕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沉落的夕阳,说:“你看,天黑了。” 然后,他的身影就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一点点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什么也没留下。

      病好之后,苏逾变得更加沉默。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雪夜长椅上的字迹,甚至自己也试图说服那是巧合。但有些东西,一旦刻下,就再也无法抹去。那个可能的、关于“熄灭”的意象,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进了他心底最深的冻土。

      研究生考试很顺利。第二年秋天,苏逾进入了本校的临床心理学硕士项目,跟随一位以严谨和富有同情心著称的导师。他参与了一些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咨询见习,在督导下接触真实的来访者。他谨慎、认真、共情能力被导师认可,但他自己也察觉,在面对某些类型的痛苦时——尤其是那种深沉的、带有自我毁灭倾向的绝望时——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源自自身记忆的、细微的颤抖和过度谨慎。他知道,自己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专业修炼,来处理这些“反移情”。

      硕士第二年,苏逾作为研究助理,参与了一个关于“高功能抑郁症患者社会支持系统有效性”的课题。需要收集和分析一些过往的匿名案例资料(经严格伦理审查和去标识化处理)。在一次整理历年与偏远地区小型安养机构合作项目的存档数据时(这些数据非常粗略,只有机构代号、转介人数和极简的后续反馈摘要),他的目光再次被钉住了。

      在一份泛黄的、似乎来自五六年前的汇总表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
      “‘静庐’(机构代号SL-7)反馈:转介个案L-S-03,已于三年前(约XXXX年秋)平静离世。据机构负责人描述,该个案后期情绪趋于极度平和,几乎无欲无求,身体机能逐渐衰弱,最终在睡眠中停止呼吸。未留下任何遗言或物品。遵循其本人早年意愿,未进行任何激进医疗干预,后事从简。个案曾表示,终于感到‘温度适宜’。”

      备注的下方,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似乎是个审核者,写道:“案例极端,提示对于某些存在性绝望个案,传统‘康复’目标可能需要重新定义。‘平静’有时是另一种形式的‘结局’。伦理讨论需深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苏逾拿着那份薄薄的、边缘卷起的汇总表,纸张在他指尖微微颤抖。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是初夏葱郁的绿意和隐约的蝉鸣,但这一切都变得极其遥远,极其模糊。他的感官似乎被一层厚厚的隔膜包裹,只有眼前那几行字,清晰得刺眼,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丝,烙进他的视网膜,烙进他的大脑。

      L-S-03。平静离世。三年前(XXXX年秋)。睡眠中停止呼吸。未留下任何遗言或物品。终于感到‘温度适宜’。

      XXXX年秋。那正是他大二那年,看到那份档案后不久。原来,在他徒劳地尝试寻找、被雪夜长椅上的字迹刺痛时,或者就在那前后,池慕舟已经离开了。以一种他曾经描述过的方式——“平静”,甚至,“终于感到‘温度适宜’”。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没有告别。就像一片雪花悄然融化在泥土里,一缕烟雾无声消散在空气中。他最终找到了他想要的“宁静”,代价是永恒的沉寂。

      “光太烫了。”所以,他走到了光的背面,走进了彻底的、没有温度的黑暗。然后,他觉得“适宜”了。

      原来,那句“光太烫了”,真的是一句告别。不是赌气,不是求助,而是深思熟虑后,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也包括对他苏逾,做出的最终判决和谢幕词。

      苏逾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份汇总表放回原处,和其他文件整齐地码在一起。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站起身,推开椅子,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树木投下浓密的阴影。年轻的学子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笑语隐约传来。世界依然在喧嚣运转,充满生机。

      而他站在明亮的窗前,却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绝对零度的虚空里。那里没有光,也没有热,只有一片永恒的、寂静的冰冷。那种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冻结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封存了所有还未曾来得及汹涌,就已经失去对象的悲恸。

      他没有流泪。眼泪似乎也被冻住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过于明亮、过于生机勃勃的世界,看着光影在树叶间跳动。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轰轰烈烈的悲剧,不是充满遗憾的错过,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安静的消逝。像一首未完的诗,被作者轻轻撕碎,碎屑飘散风中,再无痕迹可寻。

      池慕舟用他的方式,完成了对“烫”的最终逃离,抵达了他所能接受的“适宜”。而留给苏逾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缺口,一段永远无法被完全理解的孤独旅程,和一份将伴随他终身的、关于“光”与“热”、“冷”与“静”的复杂思考。

      那天之后,苏逾如常完成了课题的资料整理工作,如常上课、见习、接受督导。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专业。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一直紧绷着、等待着、寻找着的东西,终于“啪”一声,轻轻断掉了。不是释然,不是放下,而是某种内在的弦,在无声无息中,抵达了它的疲劳极限,悄然断裂。

      断裂之后,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万籁俱寂的平静。一种接近于池慕舟最后所描述的“平静”,但又截然不同。池慕舟的平静是放弃,是融入虚无。而苏逾的平静,是背负着这片虚无,继续行走。他知道,从此以后,他生命的一部分,将永远停留在那个“温度适宜”的秋天,停留在那片西南山区寂静的、不为人知的土地上。而另一部分,必须带着这份记忆和冰冷,在依然“烫”也可能依然“亮”的世界里,走下去。

      硕士毕业前夕,苏逾的导师找他谈话,肯定了他的专业能力和成长,也敏锐地觉察到他身上某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底色。导师建议他可以考虑继续深造,或者开始正式的执业生涯。

      苏逾谢过导师,说他需要一点时间想想。

      夏天再次来临。毕业典礼结束后,苏逾没有立刻决定去向。他收拾了宿舍里简单的行李,那个装着烟盒碎片的小铁盒,依然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他买了一张车票,不是回家,也不是去任何已知的工作单位。他去了西南。没有具体目的地,只是朝着那个方向。他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又换乘颠簸的汽车,最后甚至搭了一段当地人的摩托车。他深入山区,那里层峦叠翠,空气清凉,云雾缭绕在山腰,仿佛与世隔绝。

      他并没有试图寻找“静庐”。他知道找不到,或者,即使找到了,也毫无意义。池慕舟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留下的,只有那句“温度适宜”的评价,和一个无人知晓的、长眠之处。

      苏逾只是沿着一条清澈的、冰凉的山溪慢慢行走。溪水潺潺,撞击着卵石,声音清脆。阳光穿过高耸树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并不灼热,反而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凉。空气里是泥土、苔藓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气息。

      他走到溪流转弯处,那里有一小片平坦的草地,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野花。他停下来,放下背包,坐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

      这里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偶尔的鸟鸣。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拥挤,没有期待的重量,没有必须去追逐的“光”。温度,确实适宜。不冷不热,就像此刻透过林荫洒在他身上的阳光,温和而没有侵略性。

      苏逾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这清冽的空气。

      他想,池慕舟最后感受到的,是不是就是类似这样的“适宜”?剥离了所有社会角色、所有他人期望、所有自我鞭策之后,纯粹作为一个存在,与自然、与寂静相处的感受?如果是,那或许,对他而言,真的是一种解脱。

      只是这解脱的代价,是彻底的消失。

      苏逾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银灰色的碎片在透过树叶的柔和光线下,泛着一点冷淡的光泽。他拿起碎片,握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依旧。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身。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圆润的石头和摇曳的水草。

      他松开手指。

      那片承载了太多记忆、太多无力、太多灼痛和寒冷的金属碎片,从他掌心滑落,悄无声息地坠入清澈的溪水中。它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沉没,被水流轻轻推动,滚入几块卵石之间,消失了踪影。只有一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扩散开来,很快被潺潺的水流抚平。

      苏逾看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直到确定,它真的消失了,融入了这片山林,这条溪流,这片永恒的寂静里。

      他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感到更加沉重。就像完成了一个迟到太久的、小小的仪式。将一部分冰冷的过去,归还给一片或许能理解这种冰冷的自然。

      他回到大石边,重新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静谧的溪谷,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当他终于走出山林,重新看到远处盘山公路和稀疏的房舍时,强烈的、真实的夏日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瞬间包裹了他。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尘土和植物的气息。很烫。皮肤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属于尘世的灼热。

      苏逾眯起眼睛,适应着这明亮的光线。他抬起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漏下的光,依然刺眼。

      光,确实很烫。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试图走进阴影。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份灼热,这份明亮,这份喧嚣世界固有的温度。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有公路、有车辆、有人烟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落在滚烫的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沉默地移动。

      夏天,仿佛永远不会真正结束。而有些人,留在了永恒的寂静里。有些人,带着那份寂静,继续走向可能有光、也可能有阴影的、烫人的明天。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池慕舟。他也知道,池慕舟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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