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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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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孤岛望见深海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崭新的教室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少年们久别重逢的喧闹。
季屿独自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像一枚被遗忘在热闹边缘的钉子。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一动不动的香樟树上,仿佛教室里的沸反盈天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文理分班后的新集体,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保持安静。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室内,最终定格在教室中央那个被三五好友环绕的男生身上。
那是莫深。
他正笑着,眉眼弯起,露出洁白的牙齿,手臂随意地搭在邻座男生的肩上,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一阵哄笑。阳光恰好落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阳光充分照耀的、温暖而喧闹的海域,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季屿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本光滑的封面。
一座孤岛,遥望着一片深海。看似在同一片天空下,却拥有截然不同的气候。
命运第一次将他们拉近,是一次跨学科的专题研究作业——“科技与社会发展的哲学思考”。物理课代表季屿和政治课代表莫深,被老师“优化组合”的名义,硬生生捆在了同一个小组里。
第一次小组讨论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进行。
“我是莫深,以后请多指教啦!”莫深笑着伸出手,笑容标准得像是经过测量。
季屿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看起来干燥温暖的手,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季屿。”他没有伸手,而是径直打开了笔记本,“关于选题,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
莫深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自然地收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容未变,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哦,好啊,你说。”
讨论在一种单方面输出和礼貌性附和中进行。季屿逻辑清晰,言辞精准,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礼貌的疏离。莫深试图活跃了几次气氛,抛出的梗都像石子沉入季屿那片寂静的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那就先按这个思路找资料吧。”季屿合上笔记本,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谈。
莫深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利落背影,忽然开口:“喂,季屿,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
季屿动作一顿,没有回头。“效率优先。”
夜晚的教学楼大多漆黑寂静,只有顶楼那间用作美术教室的房间,偶尔会亮着一盏孤灯。那是季屿的秘密基地。线条在纸上沙沙作响,铅笔勾勒出阴影与轮廓,是他唯一放松的方式。
画板上,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海。海浪的形态被他捕捉得极其细腻,但那海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无法排解的孤寂。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专注。
季屿蹙眉回头,逆着门口走廊的光,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抱歉,我不知道这里有人……”莫深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他似乎是小跑上来的。当他看清坐在画架前的人是季屿时,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季屿,落在了那幅未完成的素描上。
“你在画海?”莫深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他走近几步,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着画纸,“画得真好……感觉很……深。”
季屿下意识地想用画布遮住,但最终没有动。他不喜欢计划被打扰,尤其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并不想示人的这一面。
“随便画画。”他语气依旧冷淡。
莫深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片海上。“我小时候在海边长大,”他轻声说,不像白天那样充满表演性质的笑,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怀念,“晚上的海就是这样,黑黢黢的,感觉能把什么都吞进去,但又让人觉得特别……安静。”
季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想到莫深会说出这样的话。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没有白天的客套和试探,只有夜晚的静谧和一幅画带来的、短暂的共鸣。
“不打扰你了。”莫深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浅,却似乎真实了许多,“画得很棒。”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季屿重新将目光投向画纸上的深海,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图书馆里那个阳光过剩的莫深,和刚才这个在夜色里评价大海“安静”的莫深,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或者,都不是。
他只是隐约觉得,那片他一直在描绘的、想象中的深海,似乎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的、对应现实的轮廓。而这个轮廓,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孤岛依旧矗立,但脚下的礁石,似乎感受到了来自远方深海的第一缕潮汐。无声,却蕴含着改变一切格局的力量。
第二章:深海的涟漪
专题研究小组像一根细线,将原本平行的两人短暂地牵系在一起。作业结束后,线似乎就该断了。但季屿发现,那条线好像被莫深悄悄攥在了手里,并且开始若有若无地牵动。
周一清晨,季屿照例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教室。他的桌面上,安静地放着一杯豆浆和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没有署名,但他几乎立刻就知道了来源。
他抬眼,看向前排那个正和同桌大声说笑的背影。莫深似乎脑后长了眼睛,恰好在那一刻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飞快地眨了下眼,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季屿沉默地看着那份早餐,像在看一个棘手的谜题。拒绝显得矫情,接受又仿佛默认了某种他尚未厘清的关系。最终,他还是拿起微温的豆浆,插入了吸管。甜度刚好。
这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开端。
偶尔会有小零食,有时是一本季屿提过想找的绝版旧书,有时只是一张写着冷笑话的便利贴。莫深的“打扰”润物细无声,他从不追问“好不好吃”、“喜不喜欢”,只是给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荡。
季屿那座冰封的岛屿,开始感受到来自深海的、持续而温和的暖流。他依旧沉默,但不再像刺猬一样时刻竖起尖刺。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在走廊嬉闹,不小心撞掉了季屿抱在怀里的一摞作业本,散落一地。为首的那个男生非但没道歉,反而嬉皮笑脸地说了句:“哟,优等生,走路不看路啊?”
季屿抿紧嘴唇,蹲下身默默收拾,周围的视线让他如芒在背。他习惯了这种无端的恶意,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消化。
“喂,”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撞了人不道歉,还在这叭叭,你妈没教过你礼貌两个字怎么写?”
是莫深。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在季屿身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几个男生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淬了冰,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冷下来,竟有种慑人的气势。
“深、深哥……我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莫深弯腰,利落地帮季屿捡起最后几本作业,拍掉灰尘,塞回他怀里。然后他转向那几个男生,指了指地面,“捡干净,道歉。”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悻悻地捡起了散落的纸张,不情不愿地对季屿说了声“对不起”。
莫深这才又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散漫的笑容,拍了拍为首男生的肩膀:“行了,以后注意点。走吧。”
人群散去。季屿抱着作业本,看着莫深。
“谢谢。”他声音很轻。
“小事儿。”莫深摆摆手,笑容灿烂,仿佛刚才那个冷着脸的人不是他。“走吧,快上课了。”
季屿看着他轻松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莫深那片看似永远阳光普照的海域之下,或许也藏着坚硬的礁石和暗流。
疑虑在一个周末的傍晚得到了证实。季屿去市图书馆查资料,回去时天色已暗。他抄近路穿过一条商业街,在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快餐店橱窗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深穿着红蓝相间的员工服,正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无可挑剔的微笑,耐心地为顾客解决问题,收拾餐盘。动作麻利,姿态熟练,显然已经做了不短的时间。
那一刻,他身上的阳光似乎被店内过分明亮的灯光漂白了,透出一种疲惫的底色。季屿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他看到莫深在忙碌的间隙,靠在柜台边短暂地休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瞬间卸下笑容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季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那片海的喧嚣,是为了掩盖深处的暗涌。
天气说变就变,刚离开图书馆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季屿没带伞,只好躲在街边的屋檐下,看着雨幕连接天地。
就在这时,他看到莫深从快餐店后面的员工通道跑了出来,也没带伞,正用手遮着头,准备冲进雨里。
“莫深。”季屿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
莫深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看到屋檐下的季屿,脸上瞬间漾开真实的笑意:“季屿?你怎么在这?”
“查资料。”季屿言简意赅。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莫深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季屿,忽然把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罩在两人头上。
“走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到前面公交站!”
一股混合着快餐店油炸食物和莫深身上独特清爽气息的味道瞬间包裹了季屿。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莫深半推着冲进了雨幕。
小小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倾盆大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肩膀。奔跑中,两人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体温透过湿透的布料传递。季屿能感觉到莫深手臂肌肉的线条和奔跑时带起的风。
他的心跳有些失序,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跑到公交站,两人都成了落汤鸡。莫深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溅到季屿脸上,他哈哈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的海。
季屿看着他的笑容,第一次没有觉得吵闹,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
“给。”莫深从同样湿透的背包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季屿,“擦擦。”
季屿接过,抽出一张,却没有擦自己,而是下意识地伸向莫深的额头,想擦去他快要流进眼睛的雨水。
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两人都愣了一下。
站台的灯光昏黄,被绵密的雨丝切割得朦朦胧胧。雨声哗啦,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他和外界隔开。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彼此身上潮湿的水汽和有些急促的呼吸。
莫深看着季屿停在半空的手,又看看他微微泛红的耳尖,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温柔的东西。
他接过那张纸巾,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自己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车来了,快上去吧。”莫深推了他一下,又恢复了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
季屿上了车,投了币,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向外看。莫深还站在站台下,笑着朝他挥手,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和那片湿漉漉的夜色融为一体。
车开了。季屿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差点触碰到莫深脸颊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上灼热的温度。
深海的涟漪,终于一波一波,温柔而执拗地,拍打上了孤岛沉默的岸沿。
第三章:靠近的体温
那场雨像一道分水岭。之后的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他们不再只是偶尔互赠早餐和笔记的同学,而是成了固定的“学习搭档”。放学后,图书馆那个靠窗的、有阳光的角落,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据点。
季屿刷着他的物理竞赛题,莫深啃着他的政治哲学大部头。有时一整个下午都说不了几句话,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但这种沉默不再是尴尬的,而是舒适的,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悄然交缠。
季屿发现,莫深并非表面上那样只会社交和打工。他看问题有种超出年龄的透彻,尤其是在人文社科上,那些季屿觉得枯燥的理论,他能讲得生动而深刻。而莫深也惊叹于季屿思维的缜密和逻辑的强大,那些复杂的物理模型和数学公式,在他笔下如同温顺的河流,循着既定的轨道流淌。
他们开始分享更多。
在一个微风拂过的天台,莫深咬着面包,望着远处灰色的建筑群,声音平静地说起他重病的母亲,说起那些仿佛永远也还不完的债务,说起他必须用笑容和忙碌掩盖的疲惫。“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艘快要散架的船,还得硬撑着往前开。”
季屿沉默地听着,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深紧绷的脊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后来,在一个只有星光和路灯的夜晚,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季屿也第一次开口,说起家里那个冰冷华丽的牢笼,说起父母之间永无休止的冷战,说起那种无论身在何处都驱散不掉的孤独。“就像……一直住在隔音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莫深停下脚步,在昏黄的光线下深深地看着他。“季屿,”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季屿心上,“以后,我帮你听。”
那一刻,隔音玻璃罩仿佛“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新年夜如期而至。城市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喧嚣震天。季屿本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却被莫深硬拉了过来。
“年轻人要有点朝气!”莫深把一条厚厚的围巾裹在季屿脖子上,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睛。他自己也围着同款不同色的围巾,鼻尖冻得微红,眼睛里却跳动着比霓虹更亮的光彩。
他们挤在沸腾的人潮里,像两叶随时会被冲散的小舟。莫深紧紧抓着季屿的手腕,生怕他被人流卷走。体温透过厚厚的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倒计时的声音如同海啸般响起,席卷了整个广场。
“十!”
“九!”
“八!”
……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跳动,光芒映在每个人兴奋的脸上。季屿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和这震耳欲聋的倒数声同频。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绚烂如锦,将半个天空渲染得流光溢彩。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祝福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狂欢的漩涡。
就在这极致的喧嚣和光影中,莫深忽然凑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季屿的耳廓,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季屿,”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你不是一个人。”
说完,他飞快地、轻轻地在季屿被围巾遮挡的唇角边,印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雪花,却带着燎原的势态,瞬间烧毁了季屿所有的理智和防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喧嚣远去,只剩下耳边擂鼓般的心跳,和唇边那转瞬即逝却烙印般清晰的温热触感。
季屿僵在原地,隔着围巾,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刚才被触碰的地方。他看着莫深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漫天烟火,也映着一个小小的、怔忡的自己。
莫深没有退开,只是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过了好几秒,或许是永恒,季屿微微偏过头,将自己冰凉的手,塞进了莫深一直牵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里,然后,轻轻回握住。
没有言语。但所有的答案,都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昭然若揭。
莫深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比夜空中的所有烟花加起来还要明亮。他收紧了手指,将季屿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那一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依旧在学校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共享的耳机里流淌着同一首歌,草稿纸的角落写满了对方的名字和只有彼此才懂的诗句。季屿的素描本里,开始出现更多阳光、海浪,以及某个少年带笑的侧影。莫深疲惫的打工间隙,手机里会多出几条来自“孤岛”的、简短的关心,足以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他们是彼此在冰冷现实里,偷来的一捧火,是黑暗冗长隧道中,唯一能看见的光。高三的压力如同乌云压顶,试卷和排名像永远翻不完的山。但因为身边有这个人,连呼吸都变得有了底气。
他们约定,要一起去一个遥远的、靠海的南方城市,上同一所大学。那里没有冰冷的家庭,没有沉重的债务,只有阳光、沙滩,和属于他们的、自由的未来。
这个约定,成了支撑他们走过漫长黑夜的全部信念。
季屿以为,他这座孤岛,终于等来了愿意永久停泊的船只。莫深相信,他这片时而风暴肆虐的深海,终于找到了一座可以安然依靠的彼岸。
他们都太过年轻,以至于忘了,少年意气构建的蓝图,往往抵不过现实洪流的轻轻一冲。
但此刻,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眼中只有对方,和那个看似触手可及的、光明的未来。
第四章:暗流汹涌
高三的冬天,像一块越缩越紧的寒冰。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递减,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一种无声的焦虑。
那个新年夜的吻,和那个关于南方的约定,成了季屿和莫深心照不宣的秘密宝藏,在枯燥沉重的备考日子里,支撑着他们。他们依旧在图书馆的角落并肩,分享着耳机里低回的音乐,在草稿纸的边角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鼓励。季屿的素描本里,那片海愈发蔚蓝,映着阳光;莫深打工时偶尔翻看手机里季屿发来的简讯,眉宇间的疲惫似乎也能被驱散几分。
然而,现实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冲刷着他们精心构筑的沙堡。
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季屿。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语气是罕见的严肃,让他立刻回家。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客厅里是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父亲罕见地在家,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母亲站在窗边,背影僵硬。
“你和那个叫莫深的男生,是怎么回事?”母亲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季屿。
季屿的心猛地一沉。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同学,学习伙伴。”
“学习伙伴?”父亲冷笑一声,将一叠照片摔在茶几上。照片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辨认出是他和莫深——图书馆靠得很近的肩膀,天台分享同一副耳机的侧影,甚至……新年夜广场上,莫深靠近他,而他微微偏头的那一瞬间。
“有人把这些东西寄到了我单位!”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季屿,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立刻给我断了!我们季家丢不起这个人!”
母亲走过来,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小屿,高三了,心思要放在正道上。那些……不正常的关系,想都不要想。我们已经和你们班主任打过招呼,也会帮你申请调整座位。以后,离那个莫深远一点。”
“不正常……”季屿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冰凉。他看着眼前衣着光鲜、却如同生活在两个陌生星球的父母,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荒谬和悲凉。他们从未关心过他是否快乐,只在乎家族的体面和那条他们设定好的、看似“正确”的轨道。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反锁了门。门外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劝诫和父亲压抑的咆哮。他靠在门板上,感觉自己那座孤岛,正被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冰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