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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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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莫深也陷入了更深的泥潭。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抢救、住院，医药费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越缠越紧。他不得不增加打工的班次，白天上课强打精神，晚上在医院和快餐店之间奔波，睡眠被压缩到极致。
他脸上的笑容变少了，即便偶尔扬起嘴角，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他和季屿见面的时间被急剧压缩，有时好几天才能匆匆说上几句话。
一次模拟考，莫深的成绩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晚自习后，季屿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找到他。莫深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像是睡着了，但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并未入睡。
季屿轻轻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微卷的头发上。
莫深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着季屿，声音沙哑：“季屿，我快撑不住了……”
他说，医院的催款单像雪片一样，父亲躲债不知踪影，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个关于南方大学的梦，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们会一起去的。”季屿握紧了他冰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说好的。”
然而，承诺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单薄。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次难得的见面，季屿想和他一起复习薄弱环节，莫深却因为连续熬夜和焦虑，状态极差，频频走神。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季屿放下笔，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家庭的压力，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莫深状态的心疼，拧成一股无名的火。
莫深猛地抬起头，眼底是红血丝和压抑已久的烦躁：“专心？我怎么专心？我妈还在医院等着钱救命！我不是你，季大少爷，可以心无旁骛地只想着考试！”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季屿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看着莫深，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莫深也意识到了失言，懊悔和疲惫交织，让他痛苦地抱住头：“对不起……季屿，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屿沉默地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没有看莫深，只是低声说：“你先处理好你的事吧。”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孤绝的冷。
那晚，他们第一次没有互道晚安。
裂痕一旦出现，便会自行蔓延。他们都试图修复，在深夜的短信里道歉、安慰，约定要更坚强。下一次见面时，他们会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小心翼翼地靠近，互相舔舐伤口。莫深会努力挤出笑容，季屿会默默帮他整理好散乱的笔记。
他们依旧紧握着那个南方的约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试卷和排名，还有两座沉重得几乎无法撼动的大山——家庭的期望与体面，以及残酷生存的压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结，在现实的巨轮下，发出了令人不安的、细微的碎裂声。
深海的暗流汹涌，孤岛的根基动摇。那个阳光灿烂的南方，在越来越浓的迷雾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第五章：孤岛陆沉，深海寂灭
高考前一个月，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像刽子手的倒计时，每一笔划都带着寒意。
季屿被家里的“监管”变本加厉，手机被频繁检查，上下学有人“接送”，他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他只能通过偶尔在学校走廊的擦肩，捕捉莫深更加消瘦憔悴的背影，心像被反复揉搓的纸团。
然后，在一个闷热得没有一丝风的晚自习，莫深的座位空了。一开始，季屿以为他只是又去了医院或者打工。但一连三天，那个位置都空着。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
他趁着课间，躲到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用藏起来的备用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莫深的电话。响了很久，几乎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起。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莫深？”季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季屿。”莫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我妈……昨天早上，走了。”
季屿的心脏骤然缩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电话那头，莫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季屿，我们……算了吧。”
“我的深海……已经干了。载不动你的岛了。”
“对不起。”
没有给季屿任何回应的时间，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季屿的耳膜。
“算了吧。”
“干了。”
“载不动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窗外，闷雷滚过天际，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声音大得淹没了世间一切响动，也淹没了季屿世界里最后的光亮。
他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他想起莫深在新年烟火下的笑容，想起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想起那个关于南方的、色彩斑斓的梦。
梦，醒了。碎得彻彻底底。
后来，他听说莫深没有参加高考。他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一个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他投奔了远房亲戚。
季屿最终参加了高考。他像一台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麻木地走进考场，麻木地答题。成绩出来，不算差，足以让他进入家人期望的本省那所重点大学，攻读炙手可热的建筑系。
他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那个曾经沉默却内心执拗的少年，已经随着那场暴雨，死在了高三那个闷热的夜晚。
七年后。
季屿已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建筑设计师。他设计的建筑理性、冷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备受业内好评。他住在自己设计的公寓里，视野开阔，装修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不再画画。素描本被锁在柜子最深处，蒙着厚厚的灰尘。
一次商业酒会上，他端着酒杯，应酬着各色人等。偶然间，在宴会厅前方的大型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本地财经新闻。画面里，一个年轻的企业家正在接受采访，表彰他白手起家，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关，并将一个濒临破产的老厂起死回生，还清了所有债务，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是沉稳和历经世事的锐利。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比年少时更加幽深，再也看不到当年那种毫无阴霾的阳光。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出他的名字：“……让我们祝贺‘深蓝科技’的创始人兼CEO——莫深先生！”
季屿手中的酒杯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香槟金色的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他隔着喧嚣的人群，望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过得很好，实现了当年的诺言，扛起了所有，走出了泥潭。
他很好。这就够了。
季屿垂下眼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涩的余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几天后，因一个项目考察，季屿去了一个南方沿海城市。工作结束后，他鬼使神差地独自一人，来到了项目地附近的一片野海滩。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暖金色，浪花温柔地拍打着沙滩。这里不像他们当年梦想的那般繁华温暖，反而有种旷远的寂寥。
他脱下鞋，赤脚走在微凉的沙子上，任由海水漫过脚踝。他望着那片无垠的大海，想起了莫深说他小时候在海边长大，晚上的海是黑黢黢的，能吞没一切，却又很安静。
他现在明白了那种安静。是吞噬了一切希望、喧嚣和疼痛后，万籁俱寂的死寂。
季屿一步步向海里走去，直到海水没过膝盖，打湿了昂贵的西裤裤脚。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海天相接之处，那里只剩下最后一线光亮。
他抬起手，伸向那片燃烧的晚霞，伸向那片他曾经描绘过无数次、最终也失去了的深海。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仿佛想触碰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想起了莫深最后说的话。
“我的深海已经干了，载不动你的岛了。”
季屿望着那片壮阔而残忍的金色海洋，低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也对着自己早已死去的青春，轻轻地说：
“可是莫深……”
“你有没有想过……”
“失去了海的岛……其实，也早就沉没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了束缚，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湮灭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里，无声无息。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黑暗温柔地，也是残酷地，覆盖了一切。
孤岛未曾等到归舟。
深海亦未再起波澜。
他们终究，天各一方，在各自的世界里，寂静无声。
刀子
·他是一座自我封冻的岛，而他，是所有人眼中永远晴朗的海。
·孤岛习惯了寂静，直到深海第一次，带来了潮汐的叩问。
·他们之间隔着整片人海的气候——一个恒温，一个恒静。
·他用微笑照亮整个世界，却把唯一的阴影，藏进了他的眼睛里。
·靠近他，像靠近一片阳光下的海，温暖夺目，却看不见底下的礁石与寒流。
·他给的温暖是悄无声息的渗透，等他察觉时，冰层早已开裂，涌进了整片海洋的光。
·他们在世界的喧嚣里，窃取了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寂静的宇宙。
·约定是少年对抗整个世界时，最勇敢也最脆弱的武器。
·他是他濒临沉没时抓住的浮木，他是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的春天。
·原来最深的羁绊，也抵不过现实轻轻的一记重锤。
·他弄丢了他的海，他也沉没了他的岛。
·那些关于未来的炽热蓝图，最终败给了一张冰冷的缴费单。
·他活成了坚固的岸，他奔涌成了传奇的海，只是再无交集。
·孤岛终于学会在陆地上行走，深海也学会了在阳光下平静无波。
·原来有些告别，没有声响，却震耳欲聋；有些重逢，近在咫尺，却隔着一生。
·他所有风暴都已止息，而他所有的春天，都留在了有他的那一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