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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许嘉木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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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高二下学期刚步入正轨,高二六班来了个转学生。
老刘把人领进教室时,底下正一片昏昏欲睡的早读声。男生跟在老刘身后,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背着双肩包,安静地站在讲台边。
“这是新同学,许嘉木。”老刘推了推眼镜,“以后就在我们班了。”
男生上前一步,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许嘉木,字迹工整清秀。然后转身,朝全班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叫许嘉木,从临市转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点腼腆,眼睛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好乖……”前排有女生小声感叹。
老刘扫了一眼教室,指着后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儿吧。”
许嘉木点头,背着书包往后排走。经过靳鹤萦桌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晏迟昼正低头背英语单词,没注意。靳鹤萦倒是抬眼,正好对上许嘉木的视线——只是一瞬间,对方就移开了。
他没在意,继续低头刷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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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木适应得很快。
他成绩不错,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起争执。男生们觉得他好相处,女生们觉得他可爱。不到一周,他就能准确地叫出班里每个人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
他对靳鹤萦格外好。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明目张胆的追求。就是……好。细致入微的、不求回报的、仿佛本能一样的好。
靳鹤萦的笔掉在地上,他会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靳鹤萦打水回来,他会自然地让开过道。靳鹤萦值日那天忘擦黑板,他默默上去擦干净,一个字都没说。
他从不邀功,甚至刻意避开靳鹤萦的目光。但那种照顾,润物无声,无所不在。
周四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靳鹤萦在篮球场打了半场球,下场时满头大汗。他走到场边,弯腰从书包里翻水杯——空的,忘记灌了。
“啧。”
他正要去接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许嘉木站在他身侧,没看他,只是把水瓶往前又递了递:“干净的。”
靳鹤萦没接:“不用。”
“哦。”许嘉木收回手,也没多说,只是把水轻轻放在他书包旁边,然后转身走了。
那瓶水在那儿搁了一下午。靳鹤萦没碰。
晏迟昼坐在看台上刷手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滑动屏幕,指尖用力了些。
晚上回寝室的路上,靳鹤萦忽然开口:“那瓶水我没喝。”
晏迟昼脚步没停:“关我什么事。”
“怕你生气。”
“我生什么气。”
靳鹤萦拉住他手腕,把人拽停下来。路灯下,晏迟昼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阿昼,”靳鹤萦看着他,“你是不是不高兴?”
晏迟昼沉默了几秒,然后抽回手。
“没有。”他说,继续往前走。
靳鹤萦追上去:“真的?”
“嗯。”
“那你怎么不说话?”
“累。”
“那我背你?”
“……滚。”
靳鹤萦笑了,没再追问。但他知道,晏迟昼确实不高兴。
只是他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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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木的“好”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自习,靳鹤萦桌上多了盒草莓牛奶,瓶身贴着张便利贴,字迹秀气——
「早上喝冰的对胃不好,放了一会儿,应该不凉了。」
没有署名。
靳鹤萦看了一眼,把牛奶推到桌角,没动。
晏迟昼坐在旁边,正低头写英语阅读,余光瞥见那盒牛奶。他收回视线,笔尖在试卷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渍。
他皱了皱眉,划掉,重写。
中午吃饭,靳鹤萦去排队打饭,回来时餐盘上多了个卤蛋。他环顾四周,看见许嘉木正坐在角落里,低头安静地吃饭,没往这边看。
他把卤蛋夹到晏迟昼碗里。
“我不吃。”晏迟昼说。
“给你补补。”
“补什么。”
“补这几天不高兴。”靳鹤萦笑,“脸上都写着了。”
晏迟昼抬眼瞪他,但没把卤蛋夹回来。
下午自习课,靳鹤萦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水杯被灌满了热水,杯盖上贴了张新的便利贴——
「看你杯子空了。」
还是没署名。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一转头,发现晏迟昼正看着自己。
“怎么?”靳鹤萦问。
晏迟昼没说话,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但笔尖明显比刚才用力了。
晚自习结束,靳鹤萦把晏迟昼送到他家楼下。两人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谁都没急着上楼。
“阿昼。”靳鹤萦开口。
“嗯。”
“你明天想喝什么牛奶?”
晏迟昼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靳鹤萦说,“就想给你买。”
晏迟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草莓的。”
“好。”靳鹤萦笑,“明天我给你带。”
晏迟昼没说话,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回头。
“那盒牛奶,”他说,“你下午没动,被我扔了。”
靳鹤萦愣了一下。
晏迟昼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靳鹤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慢慢扬起。
扔得好,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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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靳鹤萦带了草莓牛奶。
不是一盒,是一整箱。他抱着箱子进教室时,全班都看呆了。
“靳哥……你这是开小卖部?”张浩问。
“囤货。”靳鹤萦面不改色,把箱子放到晏迟昼桌边,“阿昼,以后你牛奶我包了。”
晏迟昼看着那箱牛奶,又看看靳鹤萦。
“……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靳鹤萦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只给你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许嘉木坐在斜后方,正低头整理书本。他听见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
晏迟昼余光扫见他的反应,没说话,只是把牛奶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那天之后,许嘉木依然对靳鹤萦好。
依然会在靳鹤萦笔掉地上时捡起来,依然会在靳鹤萦值日时悄悄帮忙,依然会在他水杯空时灌满热水。
但他不再递水,也不再留便利贴。
只是默默做完,然后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
靳鹤萦依然不碰那些东西,但也不再刻意推开。他只是把自己的界限画得很清楚——晏迟昼在时,他会下意识往晏迟昼那边靠;晏迟昼不在时,他也不会和许嘉木有单独接触。
晏迟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他每天早晨喝靳鹤萦带来的草莓牛奶时,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点弧度。
很轻。
但靳鹤萦每次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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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
高二六班被分到去郊外的植物园。大巴车上,靳鹤萦和晏迟昼坐在一起,两人都戴着耳机,偶尔头靠着头打瞌睡。
许嘉木坐在后排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
植物园很大,到处是盛开的花。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四散开去。靳鹤萦拉着晏迟昼往人少的区域走。
“那边有樱花。”他说。
“嗯。”
两人并肩走在樱花道上。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柔软。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天……”他顿了顿,“是不是一直在观察许嘉木?”
晏迟昼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有。”靳鹤萦看着他,“你每次看他,眉头都会皱一下。”
晏迟昼没说话。
“你是不是……”靳鹤萦斟酌着词,“担心什么?”
晏迟昼沉默了很久。
樱花继续飘落,落在他发间,落在肩头。
“我担心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担心你会被他打动?”
靳鹤萦摇头:“不会。”
“那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高兴。”靳鹤萦说,“担心你觉得烦。担心你……哪天懒得忍了。”
晏迟昼转头看他。
靳鹤萦站在樱花树下,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人。
“阿昼,”他说,“他对我好是他的事,我对你好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从来不在一个天平上。”
风穿过樱花林,带起一阵花瓣雨。
晏迟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
“知道了。”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没不高兴。”
靳鹤萦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笑了。
“那以后,”他牵起晏迟昼的手,“不高兴要说。”
“嗯。”
“不放心也要说。”
“……嗯。”
“吃醋更要——”
“没吃醋。”晏迟昼打断他,耳尖更红了。
靳鹤萦笑出声,没再追问。
他牵着晏迟昼的手,继续往前走。
樱花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落在那个不需要说破、但彼此心知肚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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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许嘉木站在另一条小径上,远远地看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背影。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打扰。
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
像来时一样,
不惊扰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