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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好” 春游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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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回来之后,许嘉木对靳鹤萦的好依然没有停止。
或者说,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在很努力地克制了——不再主动递水,不再留便利贴,甚至不再往靳鹤萦的方向多看。
但有些东西是克制不住的。
靳鹤萦的草稿纸用完了,他会把自己的那本悄悄放在他桌角。靳鹤萦值日那天发烧没来,他一个人擦完了整个教室的黑板。靳鹤萦在篮球赛上被人撞了一下,他第一时间递了冰袋,又在中途缩回手,把冰袋转交给旁边的同学。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也从不看靳鹤萦的眼睛。
像一只受过伤的、依然忍不住靠近的小动物。
小心翼翼,又笨拙得让人不忍苛责。
但班里人看不下去了。
周三下午大扫除,靳鹤萦被安排去擦窗户。他踩着椅子踮脚够高处时,重心不稳晃了一下——
一只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椅子腿。
许嘉木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紧张。
“小心。”他说。
声音很轻,但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浩“啪”地扔下手里的扫帚。
“不是,”他大嗓门直接炸开,“许嘉木,靳哥有老婆的你知不知道啊!”
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许嘉木的手指从椅子腿上慢慢松开。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张浩卡了一下,憋红了脸,“知道你还天天这样!又是送水又是扶椅子又是帮忙值日!你让人家昼哥怎么想!”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点头,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就是啊”。
气氛有些僵。
靳鹤萦从椅子上跳下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我没有别的意思。”
许嘉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抬起眼,扫过张浩,扫过那几个男生,最后落在角落里安静擦着桌子的晏迟昼身上。
“我只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习惯了对一个人好。”
张浩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对我好,”许嘉木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很久远的事,“无条件的好。后来他不在了,我……改不掉这个习惯。”
他没有解释“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但没有人追问。
安静在教室里蔓延。
晏迟昼放下抹布,终于抬起头,看向许嘉木。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转学生——白净的脸,干净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嘴唇。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像已经说了很多。
“靳鹤萦,”晏迟昼开口,声音很淡,“你椅子腿坏了,去总务处换一把。”
靳鹤萦看着他。
“现在去。”晏迟昼说。
靳鹤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晏迟昼收回视线,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许嘉木。
“你,”他说,“过来。”
许嘉木走过去。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晏迟昼靠在桌边,垂眼看着手里那块抹布,没有抬头。
“靳鹤萦是我的。”他说。
许嘉木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对他好。”
“嗯。”
“为什么?”
许嘉木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以前也对我好过。”他说,“很久以前,他可能都不记得了。”
晏迟昼抬眼。
“小学四年级,”许嘉木说,“我在临市上学。有一天放学,被几个高年级堵在巷子里要钱。我没有钱,他们就不让我走。”
他顿了顿。
“靳鹤萦路过。他当时比我矮半个头,一个人打三个,被打得鼻青脸肿。”
晏迟昼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来他把我从巷子里拉出来,问我受伤没有。”许嘉木继续说,“我说没有。他就笑了,说‘那就好,你快回家吧’,然后自己捂着胳膊走了。”
“我第二天想去找他道谢,发现他已经转学了。”许嘉木垂下眼,“之后很多年,我都没见过他。”
教室里很安静。几个偷听的女生眼眶已经红了。
“我转来这个学校,不是因为他。”许嘉木说,“是家里搬家,恰好分到这个班。第一天看见他的时候,我认了很久……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你还是认出来了。”晏迟昼说。
“嗯。”许嘉木点头,“他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了,但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对他好。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也没想过……破坏你们。”
“你扶他的椅子,给他递水,帮他值日。”晏迟昼说,“这些你觉得是‘好’?”
许嘉木点头。
“对他来说不是。”晏迟昼把抹布放下,站起身,“是负担。”
许嘉木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不接你递的东西吗?”晏迟昼看着他,“因为他接了,你就还会继续。你不死心,他不想让你难堪。你们两个就这样耗着,耗到谁先撑不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距离更近了。
“许嘉木,”晏迟昼说,“你不是来爱他的。”
许嘉木抬起眼。
“你是来还债的。”晏迟昼说,“还给那个四年级下午,把你从巷子里拉出来的人。但那个人不需要你还。”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而且,他早就不记得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许嘉木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被风吹过的蝴蝶翅膀。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但是习惯了。”他重复了一遍,“习惯了……找一个理由对一个人好。”
他抬起眼,看向晏迟昼。
“我会改的。”他说,“给我一点时间。”
晏迟昼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拿起自己收拾好的书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
“他四年级的时候,”晏迟昼没回头,“也在临市待过半年。他外公外婆住那边。”
许嘉木愣住。
“他跟我说过,”晏迟昼说,“小时候有一次放学,路过一条巷子,看见几个高年级在欺负一个小孩。他上去打了架,回家被他妈骂了一个月。”
他顿了顿。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牛逼的事。”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把晏迟昼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你的谢意,他收到了。”他说,“现在,可以放下了。”
门推开。
他走出去。
许嘉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
眼泪从他眼眶里滑落下来。
没有声音。
像积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找到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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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靳鹤萦靠在窗边等他。
“换了?”晏迟昼走过去。
“换了。”靳鹤萦晃了晃手里新领的椅子腿,“总务处老师说下周统一换新的,先拿个旧的顶一下。”
“嗯。”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干嘛。”
“你跟许嘉木说的话,”他顿了顿,“我都听到了。”
晏迟昼脚步没停。
“你站在门口偷听?”
“没有。”靳鹤萦笑,“走了一半,发现忘了拿手机,回来拿。”
“……听到了多少?”
“从‘他是来还债的’开始。”靳鹤萦看着他,“你后面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晏迟昼没说话。
“我确实不记得了。”靳鹤萦说,“四年级的事,我只记得打架被我妈骂,不记得救过谁。”
“那不重要。”
“我知道。”靳鹤萦点头,“但谢谢你替我记得。”
晏迟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靳鹤萦拉住他的手腕。
“阿昼。”他看着他,眼神认真,“刚才在走廊上,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万一我想起来了,会不会对他不一样?”
晏迟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会吗?”
“不会。”靳鹤萦答得毫不犹豫,“四年级那个小孩是他还是别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那天打架,不是因为巷子里是谁,是因为有人被欺负。”
他顿了顿,握紧晏迟昼的手。
“我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有非你不可的那种好。”
晏迟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别过脸。
但靳鹤萦看见,他耳尖又红了。
“知道了。”晏迟昼说,“进去吧。”
他推开教室门。
靳鹤萦跟在他身后,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把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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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许嘉木变了。
不是变冷漠,也不是变疏远。他依然是那个温和、安静、与世无争的转学生。只是他不再刻意对靳鹤萦好了。
他会帮值日的同学擦黑板,不论是谁。他会把自己的草稿纸借给忘带的人,不论男女。他会在篮球赛时给全队递水,而不是只递一个人。
班长苏静有一天感慨:“许嘉木,你人真的好好啊。”
许嘉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干净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晏迟昼有时会和他一起值日。两人一起擦黑板、摆桌椅,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于作业或者考试。客气,但自然。
有一次,晏迟昼的笔掉在地上,滚到许嘉木脚边。
许嘉木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桌上。
“谢谢。”晏迟昼说。
“不客气。”许嘉木点头。
像任何两个普通的同学。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但那天晚自习放学,晏迟昼收拾书包时,发现自己笔袋里多了一支笔。
不是他的。
黑色磨砂外壳,和他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他拿起那支笔,笔身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上次看到你那支笔笔夹摔坏了,买了支新的。」
没有署名。
但字迹很秀气。
晏迟昼看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
他没有扔掉它。
也没有告诉靳鹤萦。
他只是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里。
然后把那支笔,放进了笔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