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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许知行 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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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高三的教室搬空了。
那栋独立的教学楼被警戒线围起来,门窗紧闭,静候着下一批即将奔赴战场的准高三生。高二六班的窗外,那棵老梧桐疯长了一春,枝叶繁茂得快要伸进窗里来。
老刘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顿了顿。
“下周开始,你们就是高三了。”
底下一片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总有人接话,有人哀嚎,有人插科打诨。但今天没有。
老刘把粉笔放下,难得地没有接着讲课。
“我教了二十年书,送走过十几届高三。”他说,“每届学生走的时候都跟我说,老师,三年好快啊。”
他扫视全班。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一年很长。三百多天,能做很多事,够你们再打几百场游戏,追完十几部剧,暗恋好几个人。”
有人低下头。
“但等你们走到终点回头看,”老刘说,“就会发现,这一年短得像一节课。”
他顿了顿。
“下课铃响,就散了。”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晏迟昼低着头,手里的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靳鹤萦侧过脸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勾住了晏迟昼的小指。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
晏迟昼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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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室后墙时,许嘉木换座位了。
不是调远,是调近。
他成了晏迟昼的后桌。
搬过来的那天,他把书摞得整整齐齐,拿出笔记本,一个字也没多问。
晏迟昼也没问。
只是偶尔回头借支笔、借块橡皮。
许嘉木会递过来,然后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有一回晏迟昼的草稿纸用完了,许嘉木把自己的那本撕了一半递过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张浩在后面看着,悄悄捅捅同桌:“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同桌耸肩:“不知道。”
但没人觉得奇怪。
像两座各自沉默的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亲近,也不疏远。
就那样安静地,并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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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雨季来得又急又猛。
放学时暴雨如注,校门口堵满了没带伞的学生。
靳鹤萦撑着伞,晏迟昼站在他身侧,两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外走。
走出校门时,晏迟昼余光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嘉木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抱着书包,安静地等雨停。
他身边没有伞。
晏迟昼脚步顿了一下。
靳鹤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雨哗哗地下。
许嘉木没有往这边看。他低着头,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
晏迟昼把手伸进靳鹤萦的书包侧袋。
那里有把备用的折叠伞。
他抽出来,递给靳鹤萦。
“你给他。”他说。
靳鹤萦看了他一眼。
“他哥以前,”晏迟昼顿了顿,“也这样等过谁。”
靳鹤萦接过伞。
他朝门卫室走过去,把伞放在许嘉木脚边。
许嘉木抬头,愣了一下。
“阿昼让我给的。”靳鹤萦说。
许嘉木看向雨幕里那个正在往外走的背影。
晏迟昼没回头。
他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半。
许嘉木握着伞柄,指节攥得发白。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很快被雨声吞没。
靳鹤萦点点头,转身跑回晏迟昼身边。
两人重新挤在一把伞下,走进茫茫雨幕。
许嘉木站在原地,看着那把伞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撑着伞,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他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雨里开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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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晏迟昼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空白,昵称就是许嘉木。
他点了通过。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直到他准备放下手机睡觉,那边才发来消息。
「今天,谢谢。」
晏迟昼看着那四个字。
他没回“不用谢”。
也没回“小事”。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发送出去的是:
「你哥叫什么名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回复了。
「许知行。」
「知道的知,行走的行。」
晏迟昼看着这个名字。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那张明信片。
阳光下,花树下,两个少年的笑容。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见到那个人。
但他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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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自习,许嘉木在他后桌坐下。
晏迟昼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转身放在他桌上。
黑色磨砂外壳,和许嘉木上次送他那支一模一样。
“回礼。”他说。
许嘉木看着那支笔,看了好几秒。
“……我用不了两支。”他声音有点哑。
“那就放着。”晏迟昼转回去,翻开课本,“总会用完的。”
许嘉木没再说话。
他把那支笔收进笔袋,和另一支同款并排放好。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笔身上映出一小片流转的光。
像两颗隔着银河的星星。
永远无法交汇。
但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
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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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晏迟昼在校门口等靳鹤萦。
他从后操场值日回来,迟了十分钟。
晏迟昼靠在门卫室的墙边,手里转着手机。
靳鹤萦跑过来时,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
“等久了吧?”他问。
“还好。”晏迟昼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晚霞把天空烧成橘红色,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一缕一缕铺在天边。
“阿昼。”靳鹤萦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他顿了顿,“是不是对许嘉木特别好?”
晏迟昼脚步没停。
“有吗。”
“有。”靳鹤萦说,“借他笔,帮他占座,下雨还让我给他送伞。”
他顿了顿。
“你以前对别人不这样。”
晏迟昼沉默了一会儿。
“他哥叫许知行。”他说。
“嗯。”
“去年走的。”晏迟昼说,“高三。”
靳鹤萦没有接话。
“许嘉木现在做的这些事,”晏迟昼看着前方,“递水,扶椅子,帮忙记笔记……”
他顿了顿。
“都是他哥以前对他做的。”
晚风穿过街道,带起几片落叶。
“他在学他哥。”晏迟昼说,“对别人好,照顾人,把伞留给没带的人……”
“他把对他哥的感情,转到你身上了。”靳鹤萦说。
“不是转。”晏迟昼摇头,“是还。”
他停下脚步,看向靳鹤萦。
“他还的不是你。”他说,“是四年级那个下午,那条巷子。”
“他哥教他的,受人恩惠要还。”
“他只是想还完。”
靳鹤萦看着他。
晚霞落进晏迟昼的眼睛里,橘红色的,温柔的。
“所以你就帮他?”靳鹤萦问。
“不是帮。”晏迟昼说,“是陪。”
他顿了顿。
“他一个人还,太久了。”
靳鹤萦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晏迟昼的手。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晏迟昼垂下眼。
路灯刚好亮起。
昏黄的光笼着两人交握的手。
“靳鹤萦。”晏迟昼忽然开口。
“嗯。”
“你……”
他顿了顿。
“你会觉得我在乎他太多吗?”
靳鹤萦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阿昼,”他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晏迟昼没说话。
“不是你骂人有多厉害,”靳鹤萦说,“也不是你打游戏有多秀。”
他看着晏迟昼的眼睛。
“是你嘴上永远不饶人,”他说,“但心里永远在护着谁。”
他握紧晏迟昼的手。
“许嘉木也好,其他人也好,”他说,“你对他们好,是因为你知道他们需要。”
“我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才对你好。”
他顿了顿。
“我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晏迟昼知道了。
晏迟昼看着他。
晚霞落尽,暮色四合。
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知道了。”晏迟昼说。
他别过脸。
“走了,公交要来了。”
靳鹤萦笑着跟上。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肩并着肩。
像两棵在风里互相依靠的树。
根茎在地下紧紧缠绕。
枝叶向着天空,各自舒展。
不遮挡彼此的光。
也不离开彼此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