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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城 回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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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前的最后一晚，下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山里特有的细碎的雪，夹在风里，扑在脸上像砂纸磨过。晏迟昼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柴堆逐渐变白，屋顶的瓦片覆上一层薄霜，远处的山峦隐入灰白的天际。
靳鹤萦在身后整理行李，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
"外婆睡了？"晏迟昼没回头。
"睡了，"靳鹤萦说，"她说明早不用叫她，让我们悄悄走。"
晏迟昼"嗯"了一声。他知道为什么——老人怕送别，怕看着外孙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怕确认下一次见面又是不知何时。这种恐惧他懂，他母亲从不送他，每次开学都是司机送到校门口，行李扔下，车就开走。
"阿昼。"
"嗯？"
"过来。"
晏迟昼转身。靳鹤萦坐在床沿，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走近，看清那是一枚玉坠，系着红绳，雕成平安扣的形状，纹路里沁着年久的油润。
"外婆给的，"靳鹤萦说，"她让我给你。"
晏迟昼没接。
"为什么给我？"
"她说，"靳鹤萦的声音轻下去，"你看着冷，心里热。戴着这个，压一压，别烫着自己。"
晏迟昼看着那枚玉坠，看着红绳在靳鹤萦指间缠绕，看着灯光落在上面的细碎光斑。他忽然想起这几天的种种——老人总是给他夹菜，总是把热的东西推到他手边，总是在他开口之前就递来他需要的。
"我不要。"他说。
靳鹤萦抬眼看他。
"留着给你，"晏迟昼说，"你外婆的东西。"
"她有两枚，"靳鹤萦说，"这枚是给我未来……"他停住，笑了一下，"给我重要的人的。"
晏迟昼耳根开始发烫。
他接过玉坠，指尖触到靳鹤萦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紧张的潮湿。红绳很长，他套进脖子，玉坠滑进衣领，贴着胸口，凉得一颤，很快被体温焐热。
"好看吗？"靳鹤萦问。
"丑。"
"我看看。"
晏迟昼俯身，让他把玉坠从衣领里勾出来。靳鹤萦的手指擦过他的锁骨，停在那枚平安扣上，目光专注，像是在审视什么珍贵的文物。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几乎碰到晏迟昼的下巴。
"不丑，"他说，"配你。"
晏迟昼把他手拍开，直起身，玉坠落回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感觉到它的存在，沉甸甸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某种他不愿细想的期许。
"睡觉，"他说，"明天早起。"
"最后一晚，"靳鹤萦拉住他手腕，"不睡床了？"
晏迟昼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更深的、更烫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几天他们挤在单人床上，界限模糊，呼吸交缠，但始终隔着一层被子，隔着一点清醒，隔着"还没准备好"的默契。
"……睡地上。"晏迟昼说。
"地上凉。"
"那你睡地上。"
靳鹤萦笑了，把他拉下来，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晏迟昼跌坐在床沿，膝盖抵着膝盖，肩膀擦着肩膀。靳鹤萦的手还握着他手腕，拇指在那块突出的骨头上摩挲，画着无意义的圈。
"阿昼，"他说，"我冷。"
"开空调。"
"空调坏了，"靳鹤萦说，"你摸摸我手。"
他把手递过来，确实凉，指尖泛着淡青色。晏迟昼握住，放进自己口袋里，隔着布料焐着。靳鹤萦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像是要就这样睡着。
"……你故意的。"晏迟昼说。
"嗯，"靳鹤萦承认，"故意的。"
他抬起头，鼻尖擦过晏迟昼的耳垂，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和你睡，不行么？"
晏迟昼没回答。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床被子，扔在地上，自己躺上去，背对着床。地板很硬，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木板的缝隙，凉意从地面渗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身后有动静，是靳鹤萦下了床，是被子摩擦的声音，是呼吸靠近的气息。然后一具温热躯体贴上来，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手臂横过腰际，收拢。
"……我说了睡地上。"
"嗯，"靳鹤萦说，"我也睡地上。"
"床让你。"
"不，"靳鹤萦把他箍得更紧，"让你。"
晏迟昼不再说话。
他盯着墙壁，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斑驳，看着裂缝里渗出的岁月的痕迹。身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心跳隔着两层睡衣传来，沉稳，有力，和他的逐渐同步。
雪还在下，细碎的，沙沙地扑在窗纸上。
他想，明天就要走了。
回到城市，回到学校，回到那些游戏、考试、人群和噪音里。这个山坳会重新隐入记忆，老人会继续在灶台前忙碌，河水会继续流淌，鹅卵石会继续被冲刷。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玉坠贴着心口，平安扣的形状，老人的话——"别烫着自己"。
身后的人收紧手臂，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后颈，含糊地喊了一声"阿昼"。
晏迟昼闭上眼睛。
他想，不会烫着的。
有这个人接着，怎么烫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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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火车比来时更挤。
晏迟昼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雪已经停了，但天地间还是一片白，房屋、树木、道路，都被覆盖成同一种颜色，模糊成连续的色块。
靳鹤萦在旁边翻看手机，屏幕上是这几天的照片——老人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河滩上的鹅卵石，八个水漂溅起的涟漪，还有一张晏迟昼没见过的：凌晨时分，他背对着镜头，站在窗边，肩线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
"删了。"晏迟昼说。
"不删，"靳鹤萦锁屏，"这张最好看。"
"丑。"
"你什么都丑，"靳鹤萦笑，"我就喜欢丑的。"
晏迟昼掐了他一下，在大腿外侧，隔着牛仔裤，力道不重。靳鹤萦"嘶"了一声，抓住他的手，没放，就握在掌心，手指交缠，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
车厢里有其他人，有目光扫过来，又移开。
晏迟昼想抽回，被握得更紧。
"……放开。"
"不，"靳鹤萦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我牵我男朋友，犯法？"
晏迟昼不再挣扎。
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耳朵却红得能滴血。靳鹤萦的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庆祝某种胜利。
手机震了一下，是邵闻嶂的消息："晏哥，回来没？游戏新赛季了。"
晏迟昼单手回复："今晚。"
"带靳鹤萦？"
"不带。"
"为什么？"
晏迟昼锁屏，没再回复。靳鹤萦凑过来看，被他用手肘顶开。
"什么秘密？"
"没有。"
"邵闻嶂？"
"嗯。"
"约游戏？"靳鹤萦笑，"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晏迟昼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弯着，带着促狭，分明知道答案，非要他说出来。他偏不说，把手机塞回口袋，额头重新抵上玻璃，感受着那片冰凉。
"……你话多，"他说，"影响我骂人。"
靳鹤萦笑得肩膀颤动，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耳廓："我闭嘴，行么？"
"行。"
"那带我？"
"不带。"
"阿昼——"
"睡觉，"晏迟昼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靳鹤萦不再说话。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晏迟昼肩上，手还握着他，在颠簸的车厢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定的三角形。晏迟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温热，偶尔带一点薄荷糖的清凉。
他想，这个人怎么总有薄荷糖。
他想，为什么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种重量。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降临，车窗变成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晏迟昼睁开眼睛，在那片模糊的倒影里，看见靳鹤萦正看着他，目光专注，带着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珍贵的画面。
"……你没睡。"
"在看你，"靳鹤萦说，"睡不着。"
隧道很长，黑暗持续。晏迟昼在那片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眼睛，看见里面那个被注视着的、逐渐放松下来的自己。他忽然想起外婆的话——"看着冷，心里热"。
也许吧。
也许只有这个人能看见热的那部分。
火车冲出隧道，光线涌入，车窗重新变成透明的屏障。田野继续后退，房屋逐渐密集，城市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晏迟昼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老人塞给他的，包装已经有些皱了。
"吃么？"他问。
靳鹤萦接过，剥开，放进嘴里，又凑过来，把糖纸塞回晏迟昼口袋。他的指尖擦过晏迟昼的手背，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甜的，"他说，"和你一样。"
"……滚。"
"不滚，"靳鹤萦笑，"到了，该下车了。"
他站起身，把背包甩上肩头，然后伸出手，等着晏迟昼握住。车厢里人多，过道狭窄，他们必须这样牵着，才能不被人群冲散。
晏迟昼把手放上去。
靳鹤萦握紧，拉着他穿过人群，走向车门。阳光从站台涌进来，刺眼，明亮，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与尘埃。他们走下车，踏上水泥地面，身后是火车的轰鸣，身前是涌动的人潮。
寒假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