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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噩梦 靳鹤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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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鹤萦从梦里惊醒,喉咙里堵着一声喊,没发出来。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深夜。他躺在床上,被子汗湿了,贴在背上,凉。他盯着天花板,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梦里晏迟昼死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的,是病,是晚期,是药石无医。他坐在床边,看着晏迟昼瘦下去,看着皮肤贴在骨头上,看着眼睛从黑变成灰,看着呼吸从重变成轻,变成无。
晏迟昼最后说了一句话。靳鹤萦没听清,俯身,耳朵贴近嘴唇,气流拂过皮肤,痒,但再无后续。心跳停了,体温散了,手还握在他手里,从温热变成凉,从凉变成冷,从冷变成和他无关的、再也不会回应的物体。
靳鹤萦在梦里没哭。醒了也没哭。他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等心跳平复,等汗干,等黑暗退潮。
他没有去找晏迟昼。
手机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六点。他该起床了,该洗漱了,该去上课了。他该给晏迟昼发消息,说"早",说"今天降温,加衣服",说"我梦见了你,你死了,我很疼"。
他没发。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灭了。他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脸很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他刷牙,水很凉,漱口水吐出来,带一点血丝,牙龈肿了,熬夜的痕迹。
他出门,没看窗口。以前他会看,看晏迟昼的灯亮没亮,看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今天没看,直接下楼,步伐很快,像赶时间,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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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迟昼这边,天也刚亮。
他坐在出租屋里,对面沙发空着,邵闻嶂的被子团在地上,人不在。门开着,走廊里有动静,是韶云朔,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早餐,豆浆油条,热气散了,凉了。
"他走了。"晏迟昼说。
"我知道。"韶云朔说。
"你知道还站那?"
韶云朔没动。他站了很久,久到晏迟昼以为他冻住了,才迈步进来,把早餐放在桌上,坐下,和晏迟昼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放着两杯凉透的豆浆。
"我道歉了。"韶云朔说。
"他听?"
"不听。"
"那你还道?"
"要道,"韶云朔说,"道到我走,或者他听。"
晏迟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红丝,是肿,是一夜没睡的痕迹。他想起邵闻嶂,想起昨晚的动静,摔门,骂声,"你跟着我有意思吗","我不需要保护","滚"。
邵闻嶂滚了。凌晨走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碾过,声音很大,像某种宣告,像某种终结。晏迟昼没拦,他躺在床上,听着门开,门关,听着韶云朔在楼下站了一夜,听着楼上重新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转学了,"晏迟昼说,"回你们学校。"
韶云朔的手指收紧,豆浆杯被捏扁,液体溢出来,洒在手上,黏。他没擦,只是看着,看着那摊浑浊的、不再温热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还在这?"
"在这,"韶云朔说,"等他气消,等他回来,等他——"
"他不会回来了。"
韶云朔抬头,看着晏迟昼,眼睛里的红丝更多,像裂开的、不会再愈合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向门口,脚步很重,像拖着什么东西。
"你也走?"晏迟昼问。
"走,"韶云朔说,"去找他,去道歉,去站到他能看见的地方。"
门开了,关了。晏迟昼坐在桌前,看着两杯凉透的豆浆,看着团在地上的被子,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他又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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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鹤萦在教室里,课上了半节,笔记记了半页,字迹潦草,像某种密码,只有他自己能破译。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是问作业的,他看了一眼,没回,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抽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他掏出来,是晏迟昼的消息,三个字:"你在哪。"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按亮,又暗了。他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去,手在口袋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但清醒。
他怕。怕回消息,怕听见声音,怕看见脸,怕那个梦变成真的。他知道不会,梦是假的,晏迟昼活着,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所学校,在发消息问他"你在哪"。
但他怕。怕自己的命,怕那个梦是某种预告,是某种惩罚,是他不该拥有、却强行抓住的东西,终于要收回的征兆。
下课铃响,他起身,去厕所,冷水泼在脸上,凉,刺骨。他抬头,镜子里的人很陌生,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某种长期饥饿的、濒死的动物。
他想起晏迟昼,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想起他说"不用回来",想起自己的笑,无奈的,像是要哭出来的。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只从温热变成冷的手,想起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想疯了。但不敢问,不敢见,不敢让那个梦有任何成真的可能。
手机又震,还是晏迟昼:"邵闻嶂走了,我又一个人了。"
靳鹤萦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久到走廊空了,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变成黑色,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打了一行字:"我来找你。"
又删掉。
又打:"别怕。"
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加油。"
两个字,绿色气泡,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某种敷衍,像某种告别,像和他此刻的心情完全相反的、冰冷的客套。
晏迟昼没有回。可能失望了,可能生气了,可能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灭了。
靳鹤萦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教室,坐下,继续记笔记。字迹依然潦草,像密码,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关于失去和恐惧的密文。
窗外下雨了,很大,打在玻璃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心上。他想起那个梦,想起晏迟昼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终于听清了,在梦里,在醒来后,在无数次回放中,他听清了。
那句话是:"别跟着我,你要活。"
靳鹤萦低下头,额头抵在课本上,肩膀颤动,但没有声音。同桌看他,想问他怎么了,没问,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他没接。
他不需要纸巾。他需要那个梦是假的,需要晏迟昼活着,需要自己能勇敢一点,把手机掏出来,把"加油"改成"我来找你",把屏幕朝下的手机翻过来,把光放出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颤着,无声地,在课本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水的黑点,和晏迟昼此刻正在看的、一模一样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