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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放弃的尘埃 邵闻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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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闻嶂盯着手机,表情便秘。
晏迟昼坐在旁边,刷题,余光扫了他三次,三次都看见他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点又不敢点,嘴角抽了抽,像有话卡在喉咙里。
"你看不看?"邵闻嶂突然把手机怼过来。
晏迟昼被怼得往后仰,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痕。他皱眉,接过手机,屏幕上一个视频,暂停在开头,画质一般,晃动的镜头,背景是某个商场的走廊。
"什么?"
"你点。"
晏迟昼点了播放。
镜头拉近,对准两个人。一个是靳鹤萦,侧脸清晰,正在笑,眼睛弯成月牙,和晏迟昼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另一个是女生,长发,白裙子,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两个人手牵着手,自然,松弛,手指交缠,偶尔晃一晃。
情侣之间的牵手。没有僵硬,没有不自然,没有AI换脸特有的那种边缘模糊和表情呆滞。是真的,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场景,活生生的、晏迟昼从未见过的靳鹤萦。
视频播完,自动重播。晏迟昼看了第二遍,第三遍。邵闻嶂在旁边坐立不安,手指敲着桌面,像某种倒计时。
"晏哥,"他说,"这可能是——"
"是真的。"晏迟昼说。
"但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也许只是朋友,也许——"
"是真的。"晏迟昼重复,把手机还给他。
他转回去,看着卷子,那道被划出的痕横在公式中间,把一切都分割成两半。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邵闻嶂以为他僵住了,才拿起笔,在痕旁边写了一个解字。
"你不问?"邵闻嶂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问那个女的是谁,问——"
"问了有什么用?"
邵闻嶂闭嘴。他看着晏迟昼的侧脸,表情很平,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在笑,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刚刚被填平,又挖开,又填平,反复折腾,最后只剩下麻木的、光滑的、不会再有波澜的表面。
"晏哥——"
"挺好的,"晏迟昼说,"这样挺好的。"
"什么挺好?"
"他过得好,"晏迟昼说,"比跟我好。正常人,正常生活,正常谈恋爱。不用被拍,被传,被说成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用站在主席台上,不用转学,不用——"
他停下来,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看着那个点,看着它扩散,覆盖公式,覆盖纸张,覆盖他写了半小时的、好不容易才解出的步骤。
"不用等我,"他说,声音很轻,"我也不用等他。两清了。"
邵闻嶂看着他,看着那个黑点,看着晏迟昼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解脱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想说什么,想骂人,想说"两清个屁",但没说,只是把手机收好,塞进抽屉最深处,眼不见为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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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校和旧学校不一样。
晏迟昼第一天来就发现了。没人看他,没人拍照,没人窃窃私语。他走进教室,自我介绍,坐下,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支笔,说"忘带了吧,用我的",然后转回去继续睡觉。
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不适应。
邵闻嶂说"这学校风气好",晏迟昼起初不信,以为只是还没开始传。但一周过去,两周过去,论坛上有他的帖子,但回复是"所以呢?""关我屁事""他爱跟谁跟谁,又不花我钱"。
有人八卦,但不吃人。有人好奇,但不恶毒。有人甚至——
"哎,你就是晏迟昼?"一个女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那个视频里的?"
晏迟昼僵住,手指攥紧笔杆。
"挺帅的,"女生说,"你男朋友也帅,虽然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但你们挺配的,我嗑过。"
"什么?"
"CP啊,"女生笑,"七班双学霸,虽然你成绩一般,但你们站在一起好看啊。我们给你们起过名,叫'昼夜',靳鹤萦的萦,晏迟昼的昼,昼夜交替,永不分离。"
晏迟昼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真诚,没有猎奇,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好看的东西"的欣赏。他想起了旧学校,想起了那些目光,审视的,估价的,像看商品,像看怪物,像看某种需要被清除的、不洁的东西。
"我们分手了,"他说,"他有新女朋友了。"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肩膀垮下去,像某种期待落空的失落。但很快她又笑起来,拍了拍晏迟昼的肩膀。
"那也祝你们各自幸福,"她说,"真的,各自幸福。"
她转回去,和旁边的人窃语,晏迟昼听见零星几句"分了""好可惜""但那个女生也挺好看的",然后是"算了,尊重祝福"。
尊重祝福。四个字,旧学校没人说过。旧学校说的是"恶心""去死""怎么还不转学"。
晏迟昼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他想,这样也行,挺好的,新学校,新生活,新的人,新的、不会吃人的风气。
他想,靳鹤萦也应该在这样的地方,牵着那个女生的手,被人说"挺配的""尊重祝福",而不是"被包养的""卖的""婊子"。
他想,他放弃了。不是放弃靳鹤萦,是放弃让靳鹤萦回来。他希望靳鹤萦过得好,比跟他好,比在任何地方都好。
这样也行。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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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闻嶂发现晏迟昼变了。
不是变开朗,是变沉。以前还骂人,还摔门,还"操"来"操"去,现在不骂了,不摔了,连"操"都少了。他坐在教室里,写题,吃饭,睡觉,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输入指令,输出结果,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没事吧?"邵闻嶂问。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邵闻嶂不信,但没办法。他看着晏迟昼,看着他在深夜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靳鹤萦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月前,"周末回来",再往上,是晏迟昼发的几十条"在哪""回我""是不是出事了",全部未读。
他看着晏迟昼打字,打很长一段,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祝你幸福",四个字,绿色气泡,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没有被接收,没有被阅读,像某种扔进深海的、不会有人听见的告白。
"你这样不行,"邵闻嶂说,"你得哭,得骂,得——"
"得什么?"晏迟昼转头看他,眼睛很平,"得去把他抢回来?去告诉那个女生,他是我的,他牵过我的手,他给我煮过粥,他——"
他停下来,肩膀颤动,但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某种压抑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声的痉挛。
"他不要我了,"晏迟昼说,"他选了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正常的、不会被指指点点的人生。我应该高兴,我应该祝福,我应该——"
他说不下去,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显示着那条"祝你幸福",无人回应。
邵闻嶂看着他,看着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瘦削的背影,想起自己,想起韶云朔,想起楼下那把黑伞,想起"早就掰了"和那个不肯走的身影。
他走过去,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像晏迟昼曾经和靳鹤萦那样。
"哭吧,"他说,"我不看。"
"不哭。"
"那骂,"邵闻嶂说,"骂我,骂靳鹤萦,骂那个女生,骂——"
"骂什么?"晏迟昼笑,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要咳出来的气息,"骂他过得好?骂她牵了他的手?骂我自己,当初说'不用回来'?"
邵闻嶂没说话。
他想起视频里靳鹤萦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他想起晏迟昼说的"这样挺好",想起那个女生说的"尊重祝福",想起自己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把黑伞,嘴硬说"不认识"。
他们都一样。嘴硬,释怀,说"祝你幸福",说"各自安好",说"这样也行"。但身体很诚实,会对着手机发呆,会打字又删掉,会在深夜听见雨声就想起某个人的温度。
"晏哥,"他说,"你想他吗?"
"想,"晏迟昼说,"但想有什么用?"
"没用,"邵闻嶂说,"但想就想了,不用憋着。"
晏迟昼转头看他,眼睛很黑,带着一点湿润的、像是要落下来的光。但他没落泪,只是看着,看着邵闻嶂的侧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装着某个人的眼睛。
"你呢?"他问,"你想韶云朔吗?"
邵闻嶂僵住。
"我说了,不认识——"
"他每天跟着你,"晏迟昼说,"你打球,他在看台最后一排;你吃饭,他在隔壁桌;你回家,他在巷口。你不认识?"
邵闻嶂没说话。
他转头,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路灯昏黄,远处有人的影子晃了晃,又隐入黑暗。他知道是谁,他一直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但他不说,不问,不回头,像某种倔强的、不肯倒下的植物。
"他也在祝我幸福,"邵闻嶂说,声音很轻,"像他那样,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正常的、不会被指指点点的人生。"
"那你呢?"
"我?"邵闻嶂笑,笑得很轻,带着一点和晏迟昼一模一样的、沙哑的气息,"我也祝他幸福。这样也行,挺好的。"
两个人坐在窗前,肩膀挨着肩膀,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个隐约的、不肯靠近的身影,看着各自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各自发出去的、无人回应的"祝你幸福"。
他们不说话,不哭,不骂,只是坐着,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输入"释怀",输出"这样也行",循环往复,直到天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