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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天 他说他恨你 ...

  •   蓝因睁开眼,夺目的光线惹得人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潜意识里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无不歇斯底里地刺激着尘封的记忆。
      他没欲望探索自己的处境,过去将近半年里在他眼里频现的光此刻尽数黯淡。
      姜南想杀了他。
      现在他活过来了。
      又或许,过去的他早就死在姜南的枪口。
      “醒了。”清冷的嗓音响起,宿妄舟没什么动静地推门而入,伸手递来温度适宜的蜂蜜水,“你昏迷了十九天。”
      蓝因麻木地坐着,身体像是僵化,外界的一切与他而言仿佛毫不相干。他与自闭症患者最大的区别,无非是连他自己的世界都支离破碎。
      宿妄舟的嗓音堪堪落下,毫不尴尬地收回手里的玻璃杯,他蹲下身望向蓝因的眼睛:“能听到我说话么。”
      没有任何回应。
      宿妄舟不动声色地叹息,他抬头想触摸蓝因的额头,却在即将碰到的刹那看到对方浑身一颤,手腕被狠狠攥住。
      攥住宿妄舟的手颤抖着,像是本能的防备。十九天的昏迷让蓝因元气大伤,他的手不过几秒就失去力气,沉默着垂下来。
      “蓝因。”宿妄舟轻声安抚。
      对方顿了一下,神情出现一瞬间的迟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蓝因紧紧攥着被子。宿妄舟见他这样,无奈地掏出怀表。
      和小家伙没什么交情,受人之托照看罢了。宿妄舟神色平静地看向他,想要吸引他的注意,思索片刻说了一句。
      “姜南知道你还活着。”
      像是触发关键词,蓝因的目光突然有了聚焦的光点,他直直看向宿妄舟。
      宿妄舟将诧异的反应掩藏在不动声色下,催眠师的素养使他如找到正确答案般重复那个名字,声音空灵富有诱惑性:“姜南让我照顾你。”
      蓝因的睫毛颤动着,像终于有人类的神识。
      “知道你自己是谁吗。”宿妄舟修长的手指晃动着怀表链子,神色专注地跟着蓝因的视线,“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极长时间的沉默,蓝因微不可察地点头。
      宿妄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他放缓了怀表的晃动速度:“蓝因,盯着它。”
      像是有种魔力,蓝因莫名其妙地顺从。
      “能看到什么东西吗。”宿妄舟的声音响起,在蓝因耳里显得虚无缥缈。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蓝因极缓地点头。
      “进入那些记忆,”宿妄舟喃喃般引导着他,试图缓解记忆负荷对蓝因神经的压迫,“找到最想听到的声音。”
      壁炉袭来暖意,一对夫妇的笑脸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他们长着和蓝因相似的精致眉眼。蓝因听见夜晚摇篮曲的轻柔,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和耳畔的呢喃。
      很幸福的光景,融化着蓝因内心的冰雪。这一切在过去,无一例外地属于一个人。
      宿妄舟关注着蓝因逐渐迷离的眸子,他轻扬起嘴角,再度放缓怀表摇动的节奏。
      伴随一声清脆的响指,宿妄舟顺势托住蓝因的后脑勺,使他缓靠在枕头上。对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传来,他无奈地弯了眉眼。
      拿着丧失温热的蜂蜜水,宿妄舟动作极轻地拉上窗帘,重新调节空调适宜的温度,给加湿器开了静音模式。
      极有分寸地掩上门走出去,宿妄舟恰好转身,目光突然和洛斯纳尔眼神里带有顽劣的光碰撞在一起。
      “他是那天和判冬一起来的人。”洛斯纳尔怀揣着浓厚地兴趣打量着虚掩的房间。
      “嗯。”宿妄舟轻蹙眉,避开洛斯纳尔伸来想拿走蜂蜜水的手,压低声音无奈道,“判冬可宝贝着这家伙,不是开玩笑,你别去招惹他。”
      洛斯纳尔挑衅地看向宿妄舟,压下宿妄舟的手低头就着吸管喝了口蜂蜜水。半晌懒声开口:“判冬宝不宝贝我不清楚,你倒是格外上心。”
      “受人之托。”宿妄舟平静地再次接过蜂蜜水,在洛斯纳尔抗议的目光下吻了吻他的眉心,“别喝凉的东西,听话。”
      “你还会催眠?”洛斯纳尔不置可否,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艺术家先生。
      “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记忆的负荷在压迫他的神经,引导他找到一点愉快的记忆入睡,是目前最稳妥的治疗方案。”宿妄舟解释。
      “我不懂这些。”洛斯纳尔突然觉得没劲透了,他看了一眼被宿妄舟举高的蜂蜜水,“还有,你最近的那幅油画,我很不喜欢。”
      “那就烧了。”对青年步步试探的挑衅视若无睹,宿妄舟近乎虔诚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只要你高兴。”
      就是这张虔诚的脸。
      洛斯纳尔的心不可避免地刺痛。
      他从来不是宿妄舟的心里的神明。
      接下来两个星期,蓝因在睡眠的间隙里会极其短暂地苏醒,空洞地注视着窗外,状态好的时候宿妄舟会给他催眠,引导着释放美好的记忆。
      可惜蓝因美好的记忆并不多,好像只是局限于那零碎的几年,宿妄舟在一次催眠中看到蓝因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后就意识到这点。
      在他的记忆和梦境里,一个人各个时期的身影反复出现,看得模糊但让他格外在意。
      两个星期,蓝因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失语了。
      催眠治疗对于现阶段的蓝因不能频繁使用,于是大多数蓝因清醒的时候,宿妄舟都会替他拉开窗帘,冲开蜂蜜水将吸管递到他嘴边。
      期间洛斯纳尔会赤脚坐在窗前的垫子上,软磨硬泡之下终于使宿妄舟答应让自己与蓝因共处一室,前提是宿妄舟同时在场。
      洛斯纳尔会静静地看着蓝因沉静的面庞,脚底毛绒的厚软地毯很暖和。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神情莫名冷淡。
      阳光明媚的下午,洛斯纳尔慵懒地趴在床头看着蓝因的睡颜,宿妄舟在一旁用手背试了试蓝因额头的温度。
      很突然的,蓝因睁开眼,和洛斯纳尔充满好奇的目光恰巧对视上。
      发现蓝因的动静,宿妄舟原本有些担心蓝因见到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会情绪失控,然而并没有,蓝因如同没有生命的瓷娃娃,连呼吸都像是静止。
      “判冬眼光不错。”洛斯纳尔嘶哑的声音响起,他饶有趣味地回视对方。
      听到洛斯纳尔提及姜南,宿妄舟皱起眉走过去捂住他的嘴。蓝因对他的名字特别敏感,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做任何能刺激到他的事。
      果然,蓝因的睫毛颤了颤。
      最近两个星期里,混沌与清醒交织的意识,蓝因能感受到宿妄舟的周全照顾。
      他能感受到对方在引导自己一些愉快的记忆,但那总是很短暂,在沉睡的绝大多数时候,在漆黑的梦魇里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恐怖绝望的夜。
      在每一次苏醒前,好像他都会陨落在一千零一夜里最后的黎明中,连挣扎都是奢望。
      “姜南为什么让你照顾我。”
      那是两个星期以来蓝因第一次开口。
      太久没有说话的嗓音显得干涩,蓝因的嗓音意外的平静,开口第一句就是剖开自己曾经鲜血淋漓的伤口,剥开名为真相的毒痂。
      宿妄舟有些吃惊地看向蓝因。
      他思索片刻,拿过一旁托盘里刚热好的鲜奶递给对方:“好好休息,等你的状态合适以后,我会把真相全盘托出。”
      蓝因没有接过牛奶,他抬头和宿妄舟的目光对视,那是一个多月里宿妄舟唯一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情绪。
      委屈。
      “我恨他。”蓝因轻声。

      ———【小剧场:一些姜南和宿妄舟的谈话】——

      宿妄舟开门的刹那,使他有机会看到姜南千百年难能一遇的急切神情。
      姜南拦腰抱着倒在怀里奄奄一息的蓝因,手里还攥着被子弹穿出焦黑圆孔的吊坠。吊坠上沾有的鲜血在寒风里凝固。
      “伤口已经初步处理过了,吊坠帮他承受了子弹绝大部分的伤害,妄舟。”姜南抬头看着宿妄舟,颤抖的眼神里居然流露出恳求,“我这辈子只求你这一次,帮我照顾好他。”
      宿妄舟眸色深了深,他了然地看向姜南,手上没有动作:“联盟那群阴险的家伙动手了?”
      “以一个孩子的生命为诱饵。”姜南的眸中出现阴翳,“他们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能影响到蓝因,这孩子可不简单。”宿妄舟思索片刻,从姜南手里接过蓝因,“先前我还欠你人情,没理由不帮你。”
      “他弟弟。”姜南的嘴唇微颤。
      宿妄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牵起嘴角:“那你家这小家伙可真是命运多舛。”
      姜南抬眼:“老东西们还在监视我,我不能久留,局势越来越危险了。”
      “如果这是你作为朋友的提醒,我表示感谢,”宿妄舟的目光顿时染上寒意,“但你要知道,我既然选择在这片庄园住下,联盟的烂糟事就与我无关了。”
      姜南沉默片刻,无奈地点头。
      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条短信突然跳出姜南的屏幕界面,没有任何号码信息,灰底上只有孤零零的两个字。
      “醒了。”
      姜南瞳孔一颤,坐在书房里的身影顿时站起来,他迅速拨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像是早知道他会打过去,特意晾了他一下,不疾不徐地接通:“现在他状况很糟糕,眼神空洞麻木,对接触抵触很强,只对你的名字有反应,刚才在我的催眠下又睡着了。”
      姜南感觉连开口都很艰难,指甲陷进掌心,听到后半句时更是心里刺痛。
      “你干的那些事情他能知道吗。”宿妄舟打破平静,“早晚我会治好他,他一定会要求知道真相。”
      “先不要告诉他。”姜南捏了捏眉心。
      “是怕他受刺激,还是你自己没有勇气。”宿妄舟平静的声色传来。
      “都有。”姜南深吸了口气,“真相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对他而言刻骨铭心。他就这样恨着我活着,也好过无欲无求地死去。”
      “你这话真蠢,”宿妄舟勾起嘴角,毫不客气地点评,“如果我是蓝因,知道真相后我仍然会恨你。”
      姜南那边没有回复的声音。
      “先别告诉他,拜托了。”极其疲惫的声音。
      “这我没法承诺。”宿妄舟神情专注地在电话那头低声,“一切以病人身体康复的需求为上,我只能说我尽量。”
      “谢谢。”
      往后两个星期,姜南会时不时收到无名短信发来的情况汇报,详尽负责地记叙蓝因的状态。
      “眼神都不聚焦。”
      “无法进食。”
      “对外界没什么强烈的反应。”
      “记忆负荷严重,我只能替他捋出一点想对美好的记忆缓解神经压迫。”
      “他应该是失语了。”
      “有反应了,但很抵触。”
      ……
      最近的一条信息,姜南划开通知界面,指尖颤抖着,看着短信栏上的内容只是觉得窒息。
      “他今天说话了。”
      “他说他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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