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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巧合 他的身后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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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因倚在窗台上,伤口已经差不多痊愈。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花园里倾泻的暖阳,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淡淡地望向对方。
洛斯纳尔手里拿着一杯橙汁玩味地走进来,顽劣好动的青年已经在短暂的交往中单方面将蓝因划入熟人的范畴。
“今天下午你还有一场催眠。”洛斯纳尔眨眨眼,嗓音流露出不符合长相的刺耳沙哑。
蓝因没有应声,他还是那副不在意所有的神色,胳膊搭在支起的膝盖上虚晃。像是永远把自己和这个世界割裂,全无痕迹。
“我在宿妄舟的书房里看到的计划表,”丝毫不在意蓝因的冷淡,洛斯纳尔自顾自开口,“我说,你都在这里待一个月了,开口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什么事是值得你这么郁闷的。”
“马上就会走的。”蓝因垂眼轻声。
一个月的时间,不固定频次的催眠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比如自己曾经有父母,有贴上壁纸的房间,有一个家。
强烈的熟悉与情感上的陌生相互交错,短暂的温暖过后是压得人窒息的虚幻感。
无数个记忆碎片竞相涌现,时间线却在某个寻常的下午戛然而止,每逢牵引出半点印记就引发撕心裂肺的痛。
还有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分明空缺的座位,都在提醒他有一个重要的人在他的脑海里被刻意地隐去。
他知道宿妄舟在选择性地复苏他的记忆。
“其实我没资格开导你。”洛斯纳尔勾起一抹笑,“在很久以前我也把一个人当做一切,去迎合他改变自己,就为了挽回些许虚无。”
像被毒药渗进骨髓。
洛斯纳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喉结处的欧石楠纹样,难得笑里带上自嘲:“他人的爱往往是一张网,沦陷挣扎只会导致窒息溺亡。但你自己不同,你可以无时无刻,毫无保留地爱你自己。”
蓝因眼神颤了颤,类似的话有人跟他说过,那个人捏着他的脸在阳光下笑着,弯着眉眼要他首先先学会好好爱自己,其次要相信,他值得很多人心甘情愿地爱他。
可教会他这些的人却第一个把枪口对准他。
“我跟宿妄舟说要和你聊聊,”洛斯纳尔不着调地蹲在地毯上,“他当然没同意。他不信我是那种开导他人的人设,连我自己也不相信。”
“所以你可以理解为,在这个庄园里你被我视作可以倾诉的唯一对象。”洛斯纳尔靠近蓝因,伸手拿走窗台上的白纸,灵巧地叠成千纸鹤,相当冒昧地放在蓝因头顶。
蓝因毫不掩饰地皱眉,他冷淡地抬眼拿下头顶的千纸鹤:“你觉得宿妄舟不爱你?”
“爱?”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字眼,洛斯纳尔的卷发在金光里微颤,“我曾经以为,也曾经想要他爱我。”
“你看看那些油画,雕塑,所有的艺术作品。”洛斯纳尔低声笑着,“优雅神圣,但我问你,那是我吗。”
突然想起先前大厅里,那个雕塑被白布蒙住的眼,蓝因张了张嘴没说话。
“大厅里那个,”洛斯纳尔似乎看出他想的是什么,“那是唯一一个不同寻常的,我有想过他到底是谁。”
沙沙的嗓音笑出声:“也许是他的白月光,那么多艺术品,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宿妄舟一定很爱他。”
唯独不可能是我。
“那些都是你的脸。”蓝因没什么情绪。
洛斯纳尔摇头笑:“爱一个人绝不会是冷静克制的样子,他看我的眼神有多虔诚啊,可我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信仰。”
蓝因没说话。
“宿妄舟不让我跟你提判冬。”看见蓝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洛斯纳尔不甚在意,“本质上他俩很像,所以我想提醒你,为了你自己而活,你会发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为自己而活,谈何容易。
何况对象是蓝因,一个对生毫无欲望的人。
“我和他不是你们那样。”蓝因声音微颤。
“嗯。”洛斯纳尔应声,“你们把这段羁绊定义为兄弟,却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
青年的话不含蓄委婉,直白辛辣甚至还带着点不顾一切的张狂和放诞。
“你可以去寻找真相,寻找你的过去和未来。”洛斯纳尔抬头将果汁一饮而尽,“给自己一个理由活下去,去发现那些想要知道的,那些和判冬无关,以你为轴心的动力。”
蓝因久久没有出声。
“宿妄舟在哪里。”
“他?”洛斯纳尔懒懒地掏耳朵,“刚才出去买花,过会应该会回来。”
下午茶时间前后,蓝因敲开了宿妄舟的书房门,对方打开门,面色谦和地邀请他进去。
“今天不催眠了,”蓝因率先开口,“那个人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反正你也不会让我知道。”
“他是你的第一监护人。”宿妄舟轻声。
“他监护的蓝因已经死了。”蓝因冷笑,“他亲手崩了他,还记得吗。”
“其他的我不管,但我被'枪杀'这件事的真相,是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
蓝因说话一字一顿:“是时候了。”
宿妄舟先是淡淡看着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年轻人有双很干净的眸,让你没办法一再对着它虚以委蛇。
他叹了口气:“不让你记起那些记忆是防止你受刺激,你是我的病人,一切以你的接受程度优先。”
“哪怕我坚持?”蓝因抬眼。
“我很抱歉,”宿妄舟垂眸。
“答应你的我会告诉你,其他的,我个人觉得时机未到,很抱歉。”
“说吧。”蓝因很轻地闭上眼。
“联盟知道你的存在,绑架并且改造你的组织尚未逮捕归剿。判冬觉得那个组织和联盟那群丧尽天良的高层有利益牵扯,这意味着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象征着他们罪行的定时炸弹。”
“所以联盟高层必须要除掉你,”宿妄舟说到这里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在特工大赛上那个袭击你的人,是联盟安排的棋子,一个冤大头,他们拿这个当幌子对你动手。”
“判冬知道你不可能再以明面活在联盟高层的监视下了,当然,也为了让高层知道你不会成为他的软肋,”丝毫没有为姜南美言,陈述事实直白简洁,“他觉得亲自动手可以最大概率保你活下来,他向来只信得过自己。”
“他送给了我一个吊坠,那是他以防万一的后手?”蓝因突然觉得那人的缜密让人后背发凉,“为了在这么一个时机挡枪?”
“我不清楚他的安排,也许是的。”宿妄舟不置可否,客观的评价,“他对你足够了解,你可以说他把你利用的渣都不剩,但这也确实救了你一命。”
“难道我还应该感谢他?”蓝因觉得荒谬。
“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原谅与否取决于你,我只负责把你们俩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客观陈述事实。”
“他让你告诉我这些?”
“他跟我说瞒着你,但显而易见,我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蓝因看着他,觉得以对方的立场来说这话实在可笑。
“我是你的催眠师,你是我的病人。”宿妄舟垂眼笑,“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无权插手。所以在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我全然尊重你的意见。”
“全然。”蓝因有些讽刺地重复。
“我不否认与姜南的这份关系基础,但我说话的重点在于,你得先是我的病人,在我认为你完全有意愿有能力好好活下去之后,我会切断那边的联系,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干任何事。”
蓝因先是看着他,然后飞快地把头扭开:“我想我有权利知道他为什么想瞒着我。”
“他说他宁愿你恨着他,然后带着恨淡出那些纷争,过自己的日子,他信你最终会好好生活的。”
“嗯,”似乎是被气笑了,蓝因嘲讽地勾起嘴角,“他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就算知道真相了,我还是恨他。”
打着为他好的名号自以为是地替他决定所有,不由分说的掩盖真相甚至把控生死。
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解释清楚,却在教会自己尊重所有生命的后一秒剥夺了自己的所有知情权。
这怎么就不让人恨了。
蓝因不吃这套大家长作风牌,有人告诉他真正的爱是尊重和理解,可偏偏是那个人毫无缘由地将自己像个猎物一样关进所谓的安全牢笼。
宿妄舟看着眼前的青年。
“这是你的权利,”宿妄舟平静点头,“所以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为了斩断他那边的联系,努力寻找一个活着的意义,就为了你自己。”
很多年后,蓝因回想当时洛斯纳尔和宿妄舟不谋而合的相似话语,突然意识到,其实不止一个人希望自己能好好活着。
他的身后早就不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