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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落日酒家 没法两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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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因睁眼的时候先是被光刺了一下。
身体很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抬头的瞬间猛然和宿妄舟对视。临近落日,黄昏的光晕浅镀上一层金。
“宿妄舟?”他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吓人。
宿妄舟鼻尖溢出一声笑,他把放在一旁的温水递给蓝因,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镀着光很有质感。
“先润润嗓子。”
蓝因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没什么血色:“谢谢。”
“是你救了我们?”蓝因抬头看着他。
“不然?”宿妄舟克制地轻笑,“我住的地方偏远,要买花只能到公路附近的镇子上。得亏我记着判冬说他要去那条路尽头的山寨里,听到爆炸声开车去看看才给你们捡回一条命。”
蓝因没讲话,又看了他一眼,对方笑着点点头大概是懂了他的感激。
“他没事吧?”他把头扭开干巴巴地问。
宿妄舟一脸新鲜事儿的样子,他把湿毛巾递给对方后才慢慢开口:“关心他啊?”
蓝因没理他。
“他没事儿,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在那里。”宿妄舟扫了一旁还在昏睡的姜南,眼里呈现几分逗弄,“怎么,你们俩不闹了?”
怎料蓝因没有继续装聋作哑,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昏落日:“算了。”
算释然了吗?也不是。
只是,觉得应该像某人说的一样,要对自己好一点。
“洛斯纳尔呢?”他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在一边,敏感地捕捉到眼前人的不自然。
“不知道。”宿妄舟的眼里难得出现几分难以克制的疯狂和恼火,“三年前,你去SOU之后没多久,他给我留了封信。”
“没几个字,我走了别找,再就是落款。”
蓝因轻轻凝眉,洛斯纳尔不像是能轻易割舍这一切的人,甚至——他和蓝因聊天的时候亲口说过,他不是洒脱的人。
“他不想让我找到。”宿妄舟自嘲。
“所以你就不找他?真这么放得下啊。”蓝因不无讥讽地开口,最初那两年,他与洛斯纳尔的交情一向很好。
“如果这是他想要的,我似乎比我原先以为的要更加能忍。”宿妄舟掩下眉眼间的异色,他没有反驳蓝因暗含熟稔的嘲弄,“当初你们俩不就是这样。”
一个打定主意淡出,一个无奈地转身。
“我先出去了。”也许因为短时间里流露出太多不必要的情绪,宿妄舟拿走玻璃杯,略显局促的脚步揭露了他的狼狈,“你先休息。”
蓝因看着门被掩上,卧室重新归于寂静。
“人已经走了,还装什么。”
蓝因毫无情绪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只是比往常多几分沙哑。
“啧,”姜南嘁笑着很艰难地坐起来,身上比蓝因多许多擦伤,“我听你们两个聊得开怀,自然不好意思打断。”
“蓝因。”他打断了接下来的沉默。
“干什么?”蓝因没什么气力地应声。
“那晚你是骗我的,对吗?”
“哪晚?”声音刚发出去的时候脑子就回神了,不太美好的记忆争相涌上来,但蓝因不打算再开口补话了。
是非真假,对他们有意义吗。
“家里,威士忌。”几个关键词被男人简洁地吐出,他无奈地摇头,“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喝酒。”
蓝因看着窗外,很长时间没回答。
姜南的掌心轻轻合拢,认命似的闭眼,直到他无比熟悉的嗓音使他的耳膜震动。
“是。”
“我恨你,一直都是。”
“没法两清,我有脾气。”
姜南有点诧异地扭头看向蓝因,第一次莽撞着跌进他的眼里,有着青年向来有的澄澈和坚定,眼角的红却暴露了星点迟到的委屈。
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嗓子眼的话,他的声音又沙哑起来:“别说抱歉,我不接受。”
“所以,你怎么办。”蓝因喉结上下一动。
“我也回答一个你之前问了但又取消的问题吧。”姜南笑得大方又落拓,殊不知自己眸底汹涌的歉意和心疼尽数被对方看了去。
没办法,五年前的蓝因就是看不出这些。
蓝因没有回答,姜南索性顺自己的话茬接下去:“你问我从头到尾是不是都只把你当枪使,那时候你说你心里有答案。”
真的有吗?还是肯定或否认都会给予千疮百孔的人以重创。
“但我觉得我要说出我的答案,”姜南扬起嘴角强调,“我的。”
“没有,蓝因。”
“是有真心的,一直都是。”
“有些人把自己放逐太久了,就会忘记信赖和被信赖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你把我晃醒了。”他垂眸,“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我看到你的时候心里就会冒出一句话——”
他顿了顿:
“此心安处是吾乡。”
蓝因狠狠地把头转过去,到头来从唇齿间溢出一声轻笑。
“听个故事吗,不算长。”他没抬头。
“五年前,”他第一次主动揭开过去鲜血淋漓的伤疤,“在我伤养得差不多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和洛斯纳尔混得挺熟了。”
“我不擅长和别人交涉,刚被送到这来的时候连话都说不了,全靠他自来熟。”
姜南的心抽痛片刻,没说话。
“平常听他跟宿妄舟耍性子,闹脾气,为了睡前一杯冰果汁跳脚。”他带点感情地勾起嘴,“只觉得这人是个乖张叛逆的主,直到那天他来开导我。”
“他还会开导人?”姜南极轻地喃喃。
“他让我为自己活,去找自己的过去和将来。”蓝因不无怀念地开口,“找到以自己为轴心的——活着的理由。”
“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人,像临终生理医学里的走马灯。”蓝因看着窗外逐渐落下的太阳,“简术渡,岑醒他们,还有……季寻昼。”
本来也应该有你的。
蓝因咽了半句话在嗓子眼。
“其实,不止一个人希望我好好的,活着。”他接上自己的话音。
那天,洛斯纳尔背着宿妄舟带蓝因去镇上玩,两个人进了一家颇有异域风情的酒馆,那家店的老板认识洛斯纳尔。
“你来了?”老板操着自己国家的方言。
“一杯落日的吻。”洛斯纳尔相当熟稔地开口,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处的欧石楠,嗓音一如既往沙涩难听,“你要什么?”
蓝因面无表情地坐上高脚凳,眼底依旧没有多少活人的气息,没有欲望,没有温度。
也算比一年前好点,起码现在能被他死缠烂打拽出来了。
蓝因看了他一眼没接茬,洛斯纳尔从善如流地向老板颔首:“两杯一样的。”
暮色浸透酒馆,彩玻璃上流光跃金,木檐下风铃轻晃,琥珀光晕在玻璃杯里流淌,醉意与晚霞一同沉入地平线。
洛斯纳尔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不顾蓝因的排斥一把揽住他的胳膊:“你可别一整天冷着个脸了,本来就不容易。”
“……”蓝因没话说啊。
“宿妄舟对你挺上心的,他平常不这样,你没想过……”洛斯纳尔抬起头和蓝因对视一眼,自觉地把后半句话吞下去。
你没想过是谁拜托的他。
“你说他这人吧。”洛斯纳尔嘶着嗓道,“他究竟想要些什么。我估摸着,他心里那个白月光应当是高洁神圣的。”
“这和我八竿子打得着一点关系吗?”他猛地震了一下高脚杯,“他凭什么天天那么看着我,用那样的眼神——我除了这张脸,哪里值得他虔诚了。”
“你问过他吗?”蓝因终于开了口。
“问?”洛斯纳尔那张尤物般的脸染上半分红,甚至都让蓝因失神片刻,“大家不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你就没想过,如果是误会呢?”
“其实吧——做一个勇敢的人,很难。”洛斯纳尔看了一眼蓝因,“你还比我小几岁呢,不也有连提都不想提的人?”
“很难说我们回避的到底是真相,还是内心深处害怕失去和面对的自己。”他仰头把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少喝点。”蓝因觉得他好笑,面无表情地拿走他的杯子。
“你们应该聊聊。”蓝因按住对方乱动的手,拼命让自己不要想糟心事。
洛斯纳尔低颤着笑了几声,抬头时天妒的眉眼间已经含了泪:“我真的爱他。”
“可我也真分不清他的眼里有几分是我。”
洛斯纳尔掰开蓝因的手,他喃喃:“其实很多时候,放弃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输了。”
“不是因为放弃,是因为自己。”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又笑着看蓝因,“其实你挺勇敢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比我好得多。”
“好好的吧,乐点儿活着。”
蓝因任他喝去了,自己也欣赏着面前玲珑剔透的酒盏,他仰头任酒气吞噬自己。
青柑调的果酒酸得他喉咙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