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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灵活不熄 “长得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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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妄舟在抬手的瞬间就和向外走的姜叙白的目光短兵相接。
对方在此刻看到他居然一点也不惊讶,男人笔挺儒雅,朝他扬了扬眉毛,随即头也不回地向里走。
“老师。”宿妄舟连忙带上门,两三步跟上去在对方的案前站直。
“喝茶么,”姜叙白朝他颔首,手上的动作不停,“龙井还是碧螺春?”
“我想喝花茶。”宿妄舟歪头冲他轻笑,随意抛出第三个选项,丝毫不掩饰卖乖神色,“用茉莉泡。”
姜叙白斜睨他一眼,转身去拿装了花瓣干的瓷罐,水蒸气在两人眼前氤氲开。
“老师,”宿妄舟咽了口口水,强行流露在外的轻松感烟消云散,“您应该都知道了。”
姜叙白把茶倒进杯盏里推给他,没搭理自己这学生扭头又进了里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药箱。
“伸手。”
命令简洁概要,姜叙白平日里话虽不多,此刻冷着脸不予理会却也反常,他皱着眉头把学生下意识藏在身后的手牵制住。
“再躲?”他掀起眼皮淡声。
“没什么事。”宿妄舟带有歉意地轻笑,他向来擅长照顾自己,很少出现眼下的情形,“这回忙起来忘了。”
姜叙白懒得听他扯皮,骨节分明的手指掰开酒精棉签的一头,指尖一调转就用力按到宿妄舟手腕处尚未处理的擦伤上。
“嘶——”宿妄舟轻呼出声。
“接着装,”姜叙白头也不抬地处理伤口,忽视学生讨饶般的神色,“是忙起来忘了,还是气得根本就想不起来?”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
姜叙白自如地给他上药,直起身后抬手一抛,棉签就被扔进附近的垃圾桶。
“老师——”
张口就打断了宿妄舟的欲言又止,姜叙白稳稳地把茶盏递给对方:“不烫了,你先喝。”
说完他就在办公桌后坐下,姜叙白靠在椅子上打量自己的学生,再张口的时候竟聊起了闲事:“深秋了,衣服就穿这么点。”
宿妄舟正惬意地坐在对面喝茶,闻声只是眉眼含歉轻弯:“不冷。”
“冻着也是你活该。”姜叙白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把挂在一旁的围巾给对方扔过去,“上次你落在我车上的。”
宿妄舟从善如流地道谢,喝茶围围巾,动作行云流水,他握着茶杯的手却暗自紧了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且不说老师为了避嫌,平时不让自己老是往他的办公室跑——这事发之后过分平静的氛围也让他如坐针毡。
在最后一滴茶进了喉咙时,姜叙白用指关节轻叩了一下桌面。
“喝完了?”
“嗯。”
喝完了,那该谈正事了。
“你应该清楚,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姜叙白的目光落在学生身上,“不然刚才你恐怕没法好好坐在这喝茶。”
“老师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宿妄舟敛了神色,眼底平静无波,虽是问句,话语里却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
“你觉得你该怎么办?”姜叙白认真看着他,“现在你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装聋作哑或是彻底走人。”
“老师,我好歹是您教了四年的学生。”宿妄舟苦笑着看他,“您还不了解我吗?”
“我要是不了解你——这次我就会选择护着你。”姜叙白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老师,您以前说过,”宿妄舟盯着指尖的茶盏,“无能为力是个动词。”
“你得先去做,认为正确就拼尽全力。”
姜叙白扬起眉毛看着对方。
“这一次站在我的对立面的是谁?”宿妄舟坐得笔挺,“是整个联盟的腐败面,别说是我一个人,就是您——护我这一次,护不了我一辈子。”
“您护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攀炎附势,改变不了草菅人命,改变不了因为权力斗争牺牲的人的命运。”
“而这种事情——我是您一手教出来的,我忍不了,也装不来。”宿妄舟直视姜叙白流露出自豪的眼睛,“我注定呆不下去。”
“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姜叙白淡声询问。
“那十三个人的身份是什么?”宿妄舟早有预料,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死刑犯。”
宿妄舟的手指紧了紧:“……果然啊。”
“什么想法?”
“这算是我进门后您第二次考我了吧?”宿妄舟四两拨千斤地往椅子上靠,“这算是离别时的毕业考试吗?”
姜叙白看着他没说话。
“死刑犯的命运里难逃一死,”宿妄舟的声音四平八稳,“但我觉得,因果很重要。”
“他们的死亡,原本是要为他们所做的错事付出理所应得的代价,”他说得掷地有声,“生命不是商业文件,不能只看结果。”
“我还有想要问的——”他似乎说的艰难,“他们来到广场上的时候,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吗?”
姜叙白和他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
“对他们只宣称是特别放风。”
“那凭什么——”宿妄舟有些激动的情绪难以抑制,“凭什么他们为了一己私欲这么做,玩弄这十三个人的生命再为己所用。”
“还他妈说得冠冕堂皇。”他近乎咬牙切齿。
姜叙白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又看了眼自己的学生:“你会走吗?”
“会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然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自己。”
“你会回来吗?”
“……我要对得起所有无辜的性命,”宿妄舟再抬眼时多了姜叙白从前未曾见过的东西,“所以——当然。”
姜叙白轻笑着站起来,揉了一把自家学生的头发。
“姜统帅。”宿妄舟站起来,换了个称呼。
“您会走吗?”他问得庄重,两个人的目光相碰撞,至此某簇辽原的野火得以相传。
“姜统帅的话,”姜叙白插兜笑看自己的学生,“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尽全力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如果你问的是你的老师——”姜叙白垂眸掩去几分无奈,“我想他也待不了多久了。”
“一切都该获得新生了。”姜叙白看着宿妄舟的眼睛,嘴里郑重地轻声,“或许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宿妄舟的眼很亮,“我会一直在远处守着这一切,直到那一天真正来临。”
他紧紧地给了他的老师一个拥抱。
熟悉的名字短暂掀起埋藏在巫寨的记忆,蓝因不动声色地看着宿妄舟:“这么说,这些年无论是……姜南还是别人都没说动你回去帮忙,是因为你认为时机未到?”
“是也不是。”宿妄舟大方地回应,“这个时候我重回政坛没办法充分利用我的价值,在对这点有所考虑的同时,我也——在安逸过久后有逃避的成分。”
“老师听到这话肯定得骂我。”宿妄舟自嘲地笑笑,“不过我和判冬商量过了,我是他这盘棋的后手。”
“这点不成熟的小念头,也永远不会被我付诸实践。”他弯起眉眼看蓝因。
“挺不一样的。”蓝因冷不丁说了一声。
“什么?”
“你。”蓝因清冷的嗓音响起,“和我印象里的挺不一样的。”
“一人千面。”宿妄舟不置可否。
“但我后面答应了我的老师一个条件,在走之前最后执行一次任务。”宿妄舟接下去说,“他特地给我安排的。”
“你发现了什么?”蓝因的目光敏锐,“你的老师肯定是想让你得到线索,等到『真正来临的那一天』为你所用。”
“聪明。”宿妄舟赞赏。
就在那年,宿妄舟乔装成工作人员进了地下拳场,汗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刺激得他鼻子发麻。
拳手肋骨断裂的闷响被嘶吼淹没,钞票沾着唾沫砸向地面。迷得人睁不开眼的舞台光交错,众人欢呼雷动,纸醉金迷。
宿妄舟在端茶送水的同时不断观察布局,目光时不时扫向被层层封锁的地下室那头。
一切正常,直到他被一群酩酊大醉的肥头油汉包围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地沟油都比他们的脸干净。
“哟,这服务员是生面孔啊。”
“小模样还长的挺标志——”
“你还好这口啊?”
“你就直说了吧,一晚什么价钱,给爷包个年呗。”
“你怎么先占上便宜了?我也看上了。”
“我们不是兄弟吗?你跟你大哥抢什么。”
一切正常你大爷呢。
宿妄舟忍着修理他们的冲动,他靠着阴湿的枪冷着脸没说话。
“诶你摆臭脸给谁看呢?”
“在这工作还他妈装什么清高,谁他妈不知道这块地方没半点东西是干净的!”
“爷赏你点酒喝,快感恩戴德把你。”
几个油头男人围着宿妄舟,粗短手指攥着酒瓶往他嘴里灌。琥珀色液体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淌进衣领。
宿妄舟紧捏着拳头——我他爹的忍。
“砰——”
忍你爹。
玻璃酒瓶被砸到墙角碎裂开,宿妄舟一口吐出刚才灌下去的东西,被酒渍沾染的白衬衫松散地扯开。
“找死是吧。”他的头发松散地垂落眼前,抹了一把嘴角声音嘶哑。
“哟脾气还挺火辣——”
“诶爷就喜欢你这款的,小样儿。”
一只油手伸过来死拽宿妄舟的头发,就在宿妄舟忍无可忍即将动手的那一刻——玻璃碎裂的声音伴着溅到宿妄舟衬衫上的血传来。
宿妄舟愣了片刻。
他没摔玻璃啊,血也不是他的。
一束白光打下来,这边的动静引起许多视线纷纷朝这边转过来。
皎白的光泽与拳场格格不入,宿妄舟横在身前防御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一个前所未见的人闯入了他的世界。
那个俊美的人立于一旁,雪白宽袍勾勒出柔韧的腰肢与线条流畅的肩膀。金色桂冠束起微卷的发,五官宛如大理石雕琢出的艺术品。
他垂睨着宿妄舟,眼底无悲无喜。
于是宿妄舟便笃定那夜他与神有个邂逅。
“聒噪。”
神轻皱眉甩了甩白皙的胳膊,上面的肌肉线条完美融合力量与美感。
宿妄舟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这声音嘶哑难听,完全和他的长相割裂。
刚才拽着宿妄舟的男人捂住流血的额头离开,无比污秽的字眼被他不带重样地吐出。
穿着白袍的青年没搭理那人,他垂眸俯视楼梯下的宿妄舟,伸出手指抵在对方的下巴上。
“新来的?”
“长的确实不错。”他嘶着嗓轻声笑。
青年的目光驻留几秒,宿妄舟由此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波澜——闪着狡黠的光,甚至还有几分不成熟的顽劣。
对方很快放开了他,旁若无人地朝擂台中央走过去。
顿时整个地下拳场都沸腾了。
这个人的出现好像真正掀开了一场由罪恶构成的狂欢,觥筹交错,众人高呼。
宿妄舟喘着气,他看着青年一步一步,踩过潮湿和泥泞,踩过散落在地的钞票和酒渍,跨过铁丝网站在擂台中央。
长袍却不染纤尘。
“你小子今天赶上运了!”一旁另一位工作人员凑近他低声,“梵音平日可请不动,他要出场动辄是上百万的叫价。”
宿妄舟靠着墙仰视擂台,嘴里意味深长的轻喃:“——这样啊。”
青年的对手是一看就不好惹的类型,背肌布满旧疤,青筋虬结的拳头像一对铁锤。
青年身穿长袍站在那,好像在安静地等待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传来声响。
大块头嘶吼一声,一拳灌着风狠砸过来,旋即一记凌厉后手直拳破空而出,快得只见残影却未见青年动作分毫。
掌声瞬间雷动,血液在刹那凝固。
青年嘴角还带着笑意,手却紧锢住大块头的右拳手腕。他的手青筋分明,雕琢在小臂上像极了命定的纹路。
明明美得像油画,上前一步时手骨碎裂的声音却让人后背发凉,所有人都亲眼见证着——年轻人硬生生捏碎了对方的骨头。
全场寂静无声——被吓得。
年轻人的鼻间溢出一声难抑的笑。
“真废物啊。”他眉眼轻佻只瞥了一眼,语气轻松又染有疯肆。
他终于大发慈悲松了手,垂睨着大块头被几个人拖了下去——失败者难逃一死。
拳场规矩,凡上擂台,必决生死。
台下有些嘈杂,年轻人眉目轻蹙,转身一眼扫过去,目光所至顿时鸦雀无声。
好巧不巧,他的目光和宿妄舟对上了。
梵音歪了歪头,宿妄舟仰着头看向他,这个新人的眼里没有这里的人一贯对他持有的恐惧——反而满是虔诚。
纯粹的虔诚。
有意思。
他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一个眼神,很快就有个人走到擂台前面,向四方鞠躬。
“尊贵的女士先生们,接下来将要举行一场六人角斗战,获胜者将赢得我们的梵音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指导。”
“这从未举行过的赛事,诸位尽请期待。”
场下顿时一片嘈杂,工作人员赶紧远离那个擂台。没过多久,五个看着就肌肉发达地壮汉走上台来。
“怎么才五个人啊?”
“对啊——还有一个人呢?”
梵音没理会那些嘈杂,他不疾不徐地走下擂台,目光扫视全场,在一个角落定格。
他的手指轻轻往那一指:“就他吧。”
宿妄舟看向指住自己的手指,歪头轻笑着看着梵音,没有行动。
“笑得挺有意思的,就你了。”
沙哑的嗓音重复了一遍。
“怎么?不愿意和我在地下室待那么久?”
宿妄舟看的很清楚,包括梵音眼里的戏弄和某种笃定。
“地下室”三个字诱得他心头一动,他动了起来——一步一步朝梵音走过去,站定,伸手,俯身,在他的手背轻落一吻。
一群人都不知道是该感叹男人的大胆,还是该感叹梵音居然允许他靠近。
“我的荣幸。”宿妄舟抬头向梵音扬眉。
梵音没说话,推了一把他,转身后退。
六个人站在上面,擂台就显得相当狭小。特别是因为壮汉们身材魁梧,连铁丝网都显得低矮。
——号角声响了。
□□嘶吼扭打在一起,看不清台上的惨状,清晰的唯有浓厚的血腥味和尖叫声。
利刃划破皮肉溅起鲜血,擂台上逐渐恢复让人后背发麻的寂静。
才十分钟。
擂台上,几个壮汉浑身血肉模糊地瘫倒在地上,手脚以诡异的角度歪曲着,魁梧的身体被堆成山丘。
宿妄舟一个人坐在最高处——坐在一个人的头上。他把玩着手里沾了血的断刃,嘴角轻轻向上弯起。
泛黑的血珠溅到他的脸上,有几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
像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灵。
全场无声。
宿妄舟抬起头,目光和不远处站在台下的梵音对上,他轻启薄唇抬起拿着利刃的手。
梵音扬眉朝他的方向拍了拍手。
像打破了诅咒,整个地下拳场突然掌声雷动。
梵音举起服务生刚端来的高脚杯,朝他清浅一笑。
于是宿妄舟看到——
祂于神坛举杯,邀他同庆,欲与天共焚。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