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余生为利 他叫你哥, ...
-
一辆补给车在深夜驶进联盟总部。
姜南给蓝因开了车门,两个人的目光望向办公大楼顶楼那个亮着灯的办公室。
“我跟季寻昼联系过了,他今晚会在办公室守着,等我们和他交接完善的信息。事不宜迟,要马上进行下一步。”
姜南耐心地跟他叙述情况,没有得到回应。他冷不丁转身,蓝因差点整个人撞到他身上。
相当反常。
他歪着头看了蓝因几秒,在对方被他盯得不自在忍不住开口的前一刻——把自己的大衣给他披上。
他轻笑着给蓝因整理领口,语气带有调弄:“宋参谋长也有因为要见一个人而不安的一天啊。”
蓝因给他盯得脸很热,他皱起眉语气生硬:“没有。”
姜南“欸”了一声,拦住蓝因想扒开大衣的手:“手这么凉还不注意保暖,别动。”
大衣毛绒的领边让蓝因整个人陷入温暖,姜南身上特有的薄荷清香彻底驱散了他不愿宣之于口的不安。
姜南轻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眼里又盈满了妥帖的笑意:“别慌。”
区区两个字,咬字清楚又利落,每个字力到实处,让蓝因原本躁动的心安定下来。
“谁慌了,”蓝因白了姜南一眼,自己拉紧大衣转身快步向前,“你快跟上来。”
姜南在原地笑着看他的背影,他应了一声赶上去。
季寻昼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头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相框。
季寻昼把相框拿出来,上面赫然是阿瑞斯六棱星的合照。他像个雕塑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季寒声的脸上,一会儿又转向画面中的蓝因。
他烦躁地把相框塞回抽屉。
不多时,敲门声又响起。
他的声音相当冷峻:“进来。”
抬眼看到蓝因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戳出了一个洞。姜南跟在他后面,穿得有些单薄。
“还活着呢。”季寻昼辛辣地讽刺。
姜南早在宿妄舟家里醒来过后就和季寻昼联系了,得知对方第一时间对宋婉眉等人采取了保护措施便放下心来。
姜南轻浅一笑:“还能多喘好几年。”他站在蓝因身后接过季寻昼的话,他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蓝因。
蓝因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单手打开刚才从自己办公室带来的笔记本,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季寻昼:“你这边资料和人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季寻昼向来佩服蓝因抑制情绪的能力,如今却只觉得讽刺,“我们把钱婆婆隔离出来单独审问,宋婉眉母女被安置在叙渊。”
“巫寨地下室的所有有关资料都运过来了,包括几份至关重要的材料表格和账单。”季寻昼从书桌上抽出几份档案,起身轻放在蓝因面前,“我通知过月应尘了,他刚从一线赶回来,现在在叙渊加班分析药物成分。”
“报告单明天早上能出。”季寻昼不掺情绪地补充,还礼数周到地给蓝因上了茶——没有姜南的份。
蓝因的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蓝因面上不显地指尖纷飞,点开几份季寻昼隔空投送的文件和报告,又打开小窗拉开短信界面,旁人做起来焦头烂额的场景,他倒显得有条不紊。
他用力按下了回车键,力度让姜南都忍不住偏头:“通知到位了?”
“嗯。”蓝因淡淡掀起眼皮,拿过季寻昼放桌上的档案,“首领大人说他清楚情况了,明天12:30准时召开联盟高层会议,到时候影响力不容小觑的几家媒体都会蹲点。”
联盟高层会议的召开有两个途径:一是通过联盟顾问的集体投票决定是否召开,二则是首领大人一张加急令。
他们要抨击那群老顾问,想也知道只能走第二条路子。联盟首领素来名声扫地,传闻懦弱平庸不堪大用,是个连那群老东西都觉得这个傀儡难成大器的存在。
但姜南不觉得。
从那张特赦令开始,那位首领时不时给予他一些便于过公堂的特权,全程隐身看着姜南步步为营,或把那群老东西逼得退无可退,或吃堑落败被迫清理门户。
五年前的事情发生后,首领就切断和姜南的往来,连姜南都觉得首领怕不是天真地认为自己没有利用价值。直到五年后的今天,蓝因主动出现在了裕生屿要和他共同面对“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
他惊觉,首领大人哪里是难当大用。
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劳烦宋参谋了。”季寻昼挑不出错地颔首,让蓝因原本拿起茶杯的手狠狠一顿,压抑着烦躁的目光和姜南带有安抚的笑意撞上。
季寻昼没理会气氛的不对,他把杂乱的档案垒成一堆:“我把大多数有效证据都整理起来发给你了,其中包括钱婆婆和宋婉眉的供词。”
这话倒是点醒了蓝因,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细小的录音笔递给对方,垂着眼没和他对视:“这是我在抓捕她们当天录到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
蓝因递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在指尖转个一圈,季寻昼像是熟稔的早有预料,稳稳地在另一头接住录音笔。
季寻昼捏紧录音笔的瞬间,两个人同时意识到这莫名其妙的细节,空气突然凝固了一分钟。
季寻昼沉默片刻打断了这一切,语气冷淡,是季统帅向来对外的样子:“我会导出来听的,多谢。”
“老大。”季寻昼的目光藏不住地逃窜,他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看向姜南,“这几天老东西们那边特别躁动,今早还把我叫过去明里暗里让我想办法。”
“想来是没得到派出去那支队伍拿下你们项上头颅的消息,一个个的都急了。”
蓝因看了季寻昼一眼了然,对哦,这家伙还在联盟顾问那边当间谍。
“急了好啊。”姜南漫不经心地轻笑,笑得让人四周气压低沉,冬日的风灌了进来,冷得吓人,“现在不就是看——谁更稳得住。”
蓝因恍然间意识到眼前这位的真面目,他有点无奈地摇头,自己又差点被对方表层温和无害的假象骗过去了。
不过——这倒才是他真正认识的姜南。
姜南无意识点了下指尖:“梵音那边有消息了吗?”
季寻昼轻点头:“半个小时前刚和我联系过,他那边一切安排妥当,所有防范措施都安排到位了,我只希望那些措施都用不上。”
“我们都这么希望。”姜南还是笑着,可声音里透出来的冷冽却清晰流露着怀疑的态度,包括对所有人最初时的漠然警惕。
蓝因本无意听他们俩扯些不痛不痒的官话,说到底自己代表的是首领那边的人,一个临时合作对象,很多事情的细节不是他该知道的。
可是梵音这个代号扯住了他。
他急急地抬头对向姜南,对方看到他眼底不同寻常的情绪眉毛上扬,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姜南笑着把目光移开,他索性坐到蓝因旁边的沙发上,说出的话却是向着季寻昼:“月应尘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信息?”
“说了。”季寻昼翻动着手里的资料,甚至连头都没有抬,“如果你是指那份细致的联盟武装布局图和——我们明天的战略路线的话。”
季寻昼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向姜南问,比如月应尘这个一直在一线的人怎么弄到那么重要的东西的——不仅仅是权限问题,是谁有那功夫仔细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季寻昼扫了一眼一旁在复印件上做标记的蓝因,长久工作形成惯性的防备与旧时无条件信赖的情绪形成巨大的矛盾。
他还是没有在第三个人面前——一个消失了五年又突然出现的人面前开口。
很多事情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季寻昼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他正儿八经地和蓝因讲安排:“你再看看这些资料有没有遗漏,过半个钟头左右我会安排人把你们送去叙渊。老东西们在此刻应该不会轻举妄动,但你们还是要小心。”
“正好有些内容我要和月应尘整合一下,那些材料的成分至关重要,”蓝因淡声点头,眯起眼划过暗芒,“麻烦你了。”
嘴里说着客气的话,蓝因端出五年来千锤百炼出的社交能力——尽管至今仍然不像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无比官方地伸出手。
你他妈的。
季寻昼莫名其妙地心头火起,他冷着脸用力地和对方回握,力气之大让蓝因都挑了挑眉:“应该的,宋参谋。”
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气不过要拉开距离,可对方真的将分寸拿捏得当时内心却更加恼火——靠。
季寻昼好久都没这么怒气汹涌了,他也弄不清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潜意识心想——
来啊,互相伤害啊。
季寻昼被他们两个人留在了办公大楼,他安排的人效率不错,不多时二人已经踩在裕生屿的土地上。
从办公室走出来后,姜南全程一直意味深长地看着蓝因,在对方感受到视线后又撇开头,不受控制地颤动着肩膀。
蓝因忍无可忍:“你到底在笑什么?”
“没有啊,”姜南满脸无辜相,却连三秒都没过又低头颤抖起来,“……噗。”
笑你爹呢。
“不是,”姜南没忍住揉了一把蓝因的头发,被自家小朋友一把拍开,“我觉得你今晚和季寻昼置气的样子……特新鲜。”
也特可爱。
蓝因没好气地白了姜南一眼,他不自在地捻了捻指尖:“谁和他置气了。”
小朋友刚灌下去一口水,腮帮子还鼓着,姜南用尽所有的克制力才没在这个时候戳一下这只河豚。
够了,好可爱。
姜南敛目轻笑,声音透露出来的意思却和话里完全相反:“嗯,你才不会和别人置气。”
最多较个劲罢了。
蓝因充满怀疑地看了一眼老不正经的家伙,两个人踏着月光在叙渊的小路上并肩走着——蓝因心烦气躁,很没由头地把姜南往里挤了挤。
蓝因很没好气道:“别往我这边靠,挤。”
姜南不太理解般看向蓝因左边足以塞下四个自己的空位,然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认同地又往右边撤了一小步。
姜南不太理解。
姜南思考了一下。
姜南说服了自己。
好主意。
姜南盯住蓝因片刻,莫名其妙地猛转过头,在黑夜里耳根红了个彻底。
靠,不讲道理的家伙也好可爱。
蓝因在他身旁走着,由于心底烦躁面上冷着脸不动如山,丝毫没注意到姜南这边有违指挥官人设的动静。
“姜南。”蓝因冷不丁开口,猛然打断姜南的思绪,“我相信一切会尘埃落定,等到那个时候,肯定会有一大批实验体。”
突然被拉进正事里,姜南原本慌乱的眸子最终归于沉静,他一眼就猜出蓝因心里在担忧什么,不受抑制地叹了口气。
可恶,好心疼,老东西好该死。
“我跟你保证,他们会得到——作为一个生命体应当受到的对待。”姜南笑着跟他承诺,眉眼间却满是郑重。
蓝因看到他这样子,心脏却先于他的意识抽痛起来。
“你就是个骗子。”
蓝因冷着脸看着他,他唇角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下颌绷紧,眼底深处却压着一抹被刺伤后无声的倔强与委屈。
姜南整个人顿时陷入了僵硬,有点不知所措地动了动手指,他想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抬起手想安慰,却又觉得无济于事般放下。
着急忙慌一通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蓝因冷脸上下扫了一眼他的囧状,复杂的情绪无处发泄,看着眼前的人索性挽起袖口给了他一拳。
实则是没招了。
“去你爹的生日蛋糕游乐园。”
“还说什么不拿枪指着我。”
“姜指挥官金口玉言全倒粪坑里去了吗!”
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不对劲,也许是乱七八糟的往事太多,这是蓝因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提及二人闹翻前的回忆。
姜南怔住了。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没想到蓝因也都还记得。
无能为力和懊恼顿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蓝因扯过他的领口逼视着他:“哑巴了?”
“对不……”
“你他妈再道个歉试试?!”
又一拳砸过来。
姜南没有躲,每一拳他都实打实受着了,他的头被打得偏了几寸,随即迅速地反握住蓝因的手,情绪不受控地往前迈了一步。
蓝因被覆盖在姜南的阴影下,被对方扯得踉跄,同时又被他的怀抱稳稳接纳。
薄荷味平定了纷乱如麻的心神。
姜南一只手反握住蓝因,强硬地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用难以想象的轻柔将蓝因拥入怀中,轻叩住他的头。
姜南的几根手指轻插在蓝因发丝间,他强行压制话音的颤抖却收效甚微:“嗯,我是个骗子。”
蓝因冷声:“你松开。”
“还是个阴险的骗子,”姜南紧拥着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也没感受到对方根本没有挣扎,“自以为是地为了大局设计所有人。”
“伤害没办法弥补,但我希望——起码在这件事上,你能相信我。”姜南的话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慌乱却又不失笃定,“因为他们那些普通人,就是我的大局。”
蓝因在恍然间也失了分寸,他莫名其妙地扣紧了与姜南交错的五指,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又归于平静。
不知道最后是谁先红了眼眶。
“至于骗子对你的伤害,”姜南埋头看着蓝因,有点笑不出来,心脏狂跳,“人生不是计算题可以加减相消,我欠了你,就把一生当作利息。”
蓝因紧贴着对方,隔着薄薄的布料,两颗心脏在顷刻间共振,他只觉得世界被震得山崩地裂,血液翻滚炙热。
噗通噗通。
他慌了。
“哥!”蓝因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回神的瞬间猛地后退,一个字却硬生生颤出十八种音调,像是在疯狂提醒。
姜南你是不是疯了。
他叫你哥,你是他哥。
姜南难得上头的血液终于被一盆冰水泼凉,心里莫名其妙的躁动消散,他猛地被拉回现实。
他拧眉垂首,收回僵硬在空中的手,退出安全的距离:“我失态了,抱歉。”
“刚才有点着急,梦到哪句说哪句,你别在意。”姜南扯出了招牌式笑容,安抚性地弯起眉眼。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发什么疯。
姜南从未有过这般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蓝因沉默了一下,在月光下抬起头看向他,强撑着语气的波澜不惊,说出来的话却没头没尾:“我一贯在这种事情上相信你。”
姜南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轻笑。
哦,夸他的大局呢。
“多谢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