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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不走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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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的秋总是来得措不及防,前几天还是穿短袖的天气,这几日陡然转了性子,寒风卷着落叶,一日冷过一日。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透明窗户,浅浅地铺在木质地板上。
盛知坐在窗前,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白净的手里拿着一根戳针,一下又一下,戳进蓬松的羊毛中。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纤细脖颈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来回移动。
但他的心却很乱。
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与江家的联姻是多年前就定下来的,这份在外人看来不论怎么样都是颜家高攀的婚事,本不该落在他头上,可却以一种最突然,甚至略带仓促补偿意味的方式,砸在了他身上。
“叮咚—”
门铃忽然响起,盛知回过神,推门而进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男人,气质干练一看就和这里格格不入。盛知还没开口,对方就递过来一张名片,“盛先生,您好!”
“我是江总的助理,姓陈。江总正在车里等您。”
盛知脑海里闪过昨天财经新闻里的画面—江氏集团跨国并购的报道,照片上的男人神情冷峻,身处异国。下意识问:“他…不是在国外吗?”话一出口,才觉出似是不妥,像是过分的询问。
陈聪礼貌回道,“是的,江总是昨天晚上的航班特意飞回来的,今晚就要赶回去。”
十分钟后,盛知和江屹序并排坐在后座,车内空间宽敞的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内饰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的后座,再加上沉默的气氛,盛知悄悄咽了下喉咙,略微侧过身轻声开口:“江先生。”
江屹序在低头审阅文件,闻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秒,很短暂,如蜻蜓点水般,然后淡淡点头嗯了声,算是回应。
此后,再无他言,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盛知抬头忘向车窗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很淡,却挥不去。
车子很快就到达目的地,“江总,我们到了。”
陈助理回头说,“可以从侧门进去,已经预约过了。”
身旁的男人合上文件,终于正眼看向盛知,“盛知?”似是在确认他的名字。
他指尖轻捏住自己的上衣下摆,似是要给自己寻找一个支撑点,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点了点头,“嗯。”
听见他的回答后,江屹序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在进去之前你还有反悔的机会,你真的愿意接受这段婚姻吗?”
盛知指甲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深深陷入掌肉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好了,我接受。”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眼中带着坦然的光芒,“但我有个条件。”
江屹序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我希望,对外保密我们的婚姻关系。”对于经常在报道里出现的江家长孙,集团继承人这样的字眼,江屹序或许习惯了,但这些对盛知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他不想因为他们这段随时都会结束的婚姻突然被那么多人关注。
“可以。”他语气干脆,随即,话锋微转,“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必要的时候,尤其是我家人面前,我们需要扮演恩爱夫妻。”盛知捕捉到到他眼中掠过难以察觉的柔和,“而且爷爷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他可能…希望你能配合我。”
“好。”盛知爽快答应,“我明白,我会配合你的。”
前前后后不到半小时,两人就从民政局出来了,盛知手上多出一本红色的结婚证,正午阳光洒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江屹序替盛知拉开车门,“送你回去。”
盛知知道他工作忙,刚路上就听见他接了几个工作电话,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内容,他摆摆手,脸上带着理解的笑容:“不用了我…”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刚在低头回消息的陈助理走过来,“江总,美国那边的谈判出了些问题,对方要求您明天必须到会议现场。”
江屹序皱眉,抬腕看了眼手表,随后转身回头看了眼盛知,“先送你回去。”
一只骨节分明、手腕带着昂贵腕表的手,忽然从他身侧伸过来,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开了车门。但那骤然逼近的气息,手臂越过他身前带来、极具存在感的阴影,让盛知僵住。
他甚至能闻到他胸口传来的愈发清晰的雪松香,心脏毫无预兆的快跳了一拍。
“可是你……”话还没说完,江屹序就已经为他打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车内很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风声,盛知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的布料,思绪有些飘忽,但背却挺得笔直,双手焦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
悄然地,他的余光不受控制的飘向身旁,侧脸的线条在车内光线下显得越发清晰,而冷硬方才在民政局里似乎也是这般神情。
红灯亮起,车子平稳停下,江屹序略过他微微蹙起的眉,状似无意地开口,“后悔了?”
盛知惊了一下,正对上他的目光:“没、没想什么。”他顿了顿,“只是觉得…有点快。”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这算是什么回答?是指车开得快,还是指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
“江先生,”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礼貌,带着一种友好的真诚,“那个…方便的话,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以后有事…也好联系。”
他的屏幕亮着,界面停留在二维码名片。江屹序看过去面上毫无波澜,拿出手机解锁,点开扫码界面,前后不到一分钟。
“好了。”他放下手机,目光移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深邃而平静,唯有那只刚刚握过手机、此刻随意搭在腿上的手,在看不到的角落,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着白。
*
17:48
一进门便看见刘女士正端庄得体地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口的动静后,回头瞥了眼,目光在盛知身后扫过,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电视。
晚上苏城的风刺骨的寒,吹得人脸刺痛刺痛的,盛知也不嫌冷,慢悠悠地踱着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又在屋外绕了几圈,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直到快30分的时候才推门进来。
等盛知换完鞋来到客厅,她才忍不住开口道,语调平平:“一个人来的?”
盛知咧嘴一笑:“是啊妈,我回来了!”
颜母见他这副不咸不淡,毫无解释的模样,坐不住了,语气抬高了些问:“你老公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回来?”
盛知拿了茶几果盘里的橘子坐下来,不紧不慢地剥开,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散开,他垂着眼睫,开口说道:“他出差了,还没回来。”
窗外飘落的树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客厅—
刘女士拿起桌上的全家福旧照,指尖抚过玻璃表面,语气变得平淡,“你姐姐那边,总算有消息了,在欧洲,跟那个搞艺术的,看样子是安定下来,不打算回来了。”
“江家老爷子那边跟你爸说好几次了,要见见你。”
盛知手上动作一顿,紧接着便听到,“你年纪也到了,但总归是盛家的人……”
随即笑着接过话茬,“我知道了妈,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
“结婚一个月,他就走了一个月?”刘女士声音突然提高,将他从回忆里拉回,带着明显的不满。
刘女士有高血压,盛知怕他又生气,“人家说了,国外公司有事情,要去处理。”随后又说,“你都说了人家家大业大,小则千万,大则上亿的项目,我总不能拦着不让去。”
刘女士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却一时语塞。
对付刘女士的最好方法就是拿他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来推翻她现在的要求,这一招盛知屡试不爽。
刘女士没再说什么,看着自己面前的人,开口说:“你张姨今天休息,我让他提前做了你爱吃的,你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了,我刚吃药的时候吃了点饭,这会不是很饿,你先去吃吧。”
“哦!知道了!”
*
柏悦国际酒店2808套房。
他轻轻带上房门,长长舒了口气。这位客人在仔细检查后很满意这个定制的波斯毛毡玩偶,爽快地付了尾款。
看着电梯里逐渐下降的数字,他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愉悦,电梯从二十八楼缓缓下降,在第十二层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时,外面站着一对衣着光鲜亮丽的男女。盛知下意识往角落让了让,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电梯到达一楼时,他跟着人群走出电梯,抬脚往酒店大门走去。
清脆的玻璃碎声伴随着冰凉的液体骤然袭上身前,让盛知倒吸一口冷气。
他淡黄色的衬衫被染成深红,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旁边的宴会厅涌出一些人,人群推搡着,反应过来时,只觉身上一凉,红酒的醇香瞬间弥漫开来,抬头只见服务员吓得惨白。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年轻的服务生惊慌失措地道歉,周围路过的人下意识朝他们看去。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纸巾,边擦边说:“没关系。”看对方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又解释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
盛知感觉越擦越脏,索性放弃了,让一旁的服务员去忙自己的不用管他,他回去洗个衣服就好了,这会正是用餐高峰期,一旁的服务员满脸感激地向盛知道谢,便去忙了。
这会只剩下他一个人带着一身的红酒味在原地,发梢也沾湿了几缕,他心里叹了口气,打算顶着奇异的目光用手机叫车回家。
刚转身抬脚,便感到手腕被人轻轻拉住,叫他停下脚步。
盛知愕然回头,正对上那双沉静的黑眸,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感。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上,里面穿的一件白色衬衫,领子松了一颗,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一副极好的皮相,鼻挺,下颌线利落分明,挺拔的身形,把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也能穿出清贵模样,显得整个人气质冷峻,但又带了几分不羁。
盛知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对方把在臂弯处搭着的西服外套递过来,开口:“先挡一挡。”
他反应间怔忡接过外套,低声道谢,“这下可真是得救了。”
宽大的外套瞬间包裹住他的狼狈,西服外套还有他的余温,与之带来的有股淡淡的雪松味。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应,率先转身引路,走出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便停步,侧头看向他,眉梢微挑:“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