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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点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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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倦请了假。
他早上五点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一直很快。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放松肌肉，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但所有心理医生的技巧在这一天都失效了。
他索性起床，出门。
先去花店。他想买一束花，但站在花店里，面对琳琅满目的花束，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林栖喜欢什么。他从未送过花，林栖也从未表现出对花的兴趣。
他最后选了一小束白色的雏菊。干净，简单，不张扬。像林栖在某些瞬间露出的、未被仇恨沾染过的样子。
然后他去了菜市场。
他买了菜，回到自己的公寓——三个月来第一次认真做饭。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炒菜的时候差点把盐放两次。但最后，他还是做出了三菜一汤，装进保温盒里，用布包好。
下午五点，他出门。
那家餐厅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离林栖的画室不远。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五六张桌子，做的都是家常菜。沈倦从来没去过，但林栖的画里画过——有一次，他在画室的墙上看到一幅速写，画的就是这家店。
沈倦猜，那可能是林栖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的地方。
五点四十五分，他到了。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沈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视线一直盯着门口。
五点五十分。
五点五十五分。
六点整。
门被推开了。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瞬。
林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已经褪下，露出那张他想了三个月、画了三个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描摹的脸。
他瘦了。
比三个月前更瘦，下巴的线条更分明，颧骨微微凸出。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没有变，依然清澈，依然安静，依然能在一瞬间看穿一切伪装。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倦。
沈倦也看着他。
时间好像凝固了。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嘀嗒声。
然后林栖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倦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倦也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三个月你去了哪里？你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等？
但此刻，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看着对面的人，确认他真的存在，真的回来了，真的坐在自己面前。
过了很久，沈倦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瘦了。”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也是。”他说。
沈倦把保温盒推过去：“吃饭。”
林栖打开盖子，看到里面的三菜一汤。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沈倦。
“你做的？”
“嗯。”
林栖没再说话。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倦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林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和那天早上在餐厅里一样。沈倦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时投落的阴影，看着他偶尔停顿、像是在品尝味道的样子。
三个月。
一百零七天。
他终于又看到了这一幕。
林栖吃完了大半盒饭，喝了半碗汤，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搭在腹部。
那个柔软的弧度又出现了——隔着薄薄的卫衣，有一点微微的隆起，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蜷在那里。
沈倦看着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栖面前。
林栖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但没有躲。
沈倦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卫衣布料，轻轻地、慢慢地，覆在了林栖的腹部。
掌心下是温热的触感。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能感觉到那之下稳定而真实的心跳。柔软的，温暖的，属于活人的。
那个他想了三个月、想了无数次的弧度。
林栖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沈倦的手，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覆在自己身上。睫毛微微颤动，但没有躲开。
沈倦也没有动。
他只是那样覆着，感受着掌心下的温度。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栖。
林栖也正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清澈得像两泓深潭。里面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轻的、很柔软的、像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回来了。”沈倦说。不是问句。
林栖点了点头。
“嗯。”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沈倦没有收回手。
林栖也没有让他收回。
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在傍晚的光里，在一家小小的、不起眼的老店里。
很久之后，林栖开口。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轻，“我没死。”
沈倦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寄了画。”
林栖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我引爆烟雾弹之后，天花板塌了一块，把我卡住了。但喷淋的水一直在浇，火没有烧到我。后来搜救队来的时候，我被压在废墟下面，喊不出声。等我自己爬出来，他们已经把你抬走了。”
沈倦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受了点伤，但不严重。我……没有立刻回来。”林栖垂下眼，“需要时间。”
沈倦没有问为什么需要时间。他大概能猜到——那些周维明在密室里说的话，那些关于“锁链”和“互相撕咬”的比喻，一定在林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他需要想清楚，自己回来的理由，到底是仇恨，是执念，还是别的什么。
“想清楚了吗？”沈倦问。
林栖抬起眼看他。
“想清楚了。”他说，“我回来，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那天在印刷厂，你说，我是真实的。”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说在那么多假的东西里，我是真实的。”林栖看着他，“我想了很久什么是真实。后来我想明白了——真实就是，想见一个人，就去见。想吃一顿饭，就吃。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沈倦覆在他腹部的手上。
“想让你揉这里，就让你揉。”
沈倦的眼眶终于没忍住，酸涩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栖的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
林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他头发上。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沈倦埋在他膝上，声音闷闷的：
“不许再走。”
林栖想了想。
“看情况。”
沈倦抬起头瞪他。林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点点坏的笑。
“逗你的。”他说，“不走了。”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去。
这一次，他笑了。
笑得眼泪蹭在林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栖没有动。只是继续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窗外的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小小的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和沈倦掌心下，那个柔软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