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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沈太太的厨房实验 阳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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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
沈倦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切菜。刀工利落,节奏均匀,切出的胡萝卜片薄厚一致,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一个脑袋抵在他后背上。
“醒了?”沈倦没回头,嘴角却弯起来。
“嗯。”林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的,“你起这么早。”
“不早了。”沈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点了。”
林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背上,像一只不肯起床的猫。
沈倦继续切菜,任由他挂着。三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日常的亲昵——不是不喜欢,是每次都觉得不太真实。那个曾经沉默地坐在诊疗室里、用画作刺穿他所有伪装的少年,如今会这样从背后抱着他,在晨光里赖着不肯松手。
“今天想吃什么?”沈倦问。
林栖想了想:“你做的都行。”
“那就不问了。”
“嗯。”
又过了一会儿,林栖终于松开手,走到料理台旁边,看着那些切好的菜。
“沈倦。”他开口。
“嗯?”
“我想学做饭。”
沈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林栖的表情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沈倦知道,这位天才画家在厨房里的战绩——上次试图煮泡面,差点把锅烧穿;上上次想煎蛋,蛋壳碎了一碗,最后是沈倦挑了半天才把蛋液捞出来。
“你确定?”沈倦问。
林栖看着他,微微眯起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沈倦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切菜,“想学什么?”
“就……你做的那些。”林栖指了指料理台上的食材,“胡萝卜,青椒,肉丝。那个什么……鱼什么肉丝?”
“鱼香肉丝?”
“对,就那个。”
沈倦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刀,擦了擦手。
“行。”他说,“从切菜开始。”
他重新拿了一根胡萝卜,递给林栖:“切丝。尽量均匀一点。”
林栖接过刀,表情很严肃。他握着刀柄的姿势,和握画笔时一模一样——专注,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然后他切下去。
第一刀,胡萝卜片歪了。
第二刀,更歪。
第三刀,切出来的丝,一根粗一根细,粗的那根能当筷子用。
沈倦在旁边看着,忍着没笑。
林栖察觉到了,转过头瞪他。
“你别看。”
“我没看。”
“你嘴角在动。”
“那是自然的肌肉抽搐。”
林栖收回视线,继续切。表情更严肃了,像是在完成一幅关乎生死的重要画作。
沈倦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林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点细细的汗。他切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刀都像是在和胡萝卜搏斗。
沈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轻的、温热的情绪。
三年前,他坐在诊疗室里,看着这个少年沉默地画画,用笔尖撕开他所有的伪装。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之间只会是医生和病人,拯救者和被拯救者。
后来他们一起逃亡,一起潜入深渊,一起从那场火里爬出来。
再后来,他们在这座城市的一个小角落里,租了这间公寓,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对方。
现在,这个曾经用沉默和画笔对抗全世界的少年,站在厨房里,笨拙地切着胡萝卜,说要学做鱼香肉丝。
沈倦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好了。”林栖放下刀,看着案板上那堆粗细不一的胡萝卜丝,有点心虚,“行吗?”
沈倦走过去,看了看。
“第一次切,这样已经很好了。”他说,然后伸手从背后环住林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比我当年强。”
林栖微微侧过头,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笑意:“真的?”
“真的。”沈倦说,“我第一次切菜,切到了手指。”
林栖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现在还会吗?”
“不会了。”
“那以后你负责切菜。”林栖说得很认真,“我负责炒。”
沈倦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林栖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切菜,我炒菜,分工明确。”
沈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的认真和一点点狡黠,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我等着吃沈太太炒的菜。”
林栖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反驳。他只是踮起脚,在沈倦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继续面对那堆胡萝卜。
“下一步呢?”他问。
沈倦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下一步,切青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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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厨房里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到处是溅出来的油渍,碗筷堆了一水池,垃圾桶里躺着几根切坏了的青椒。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但满屋子的油烟味还是散不掉。
林栖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表情凝重地盯着锅里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沈倦站在他身后,忍笑忍得很辛苦。
“沈倦。”林栖开口,声音很平静。
“嗯?”
“这是什么颜色?”
沈倦认真看了看锅里,思考了两秒:“呃……深褐色?”
“这是鱼香肉丝该有的颜色吗?”
“理论上说,不是。”沈倦诚实地说,“正常的鱼香肉丝应该是红亮的。”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关火,把锅里的东西倒进盘子里。
那盘东西摆在两人面前,沉默地对峙着。
沈倦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林栖盯着他,等着判决。
沈倦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
“味道不错。”
林栖的眉头皱起来:“真的?”
“真的。”沈倦又夹了一口,“就是有点糊。但味道真的不错。”
林栖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口。
嚼了嚼,咽下去。
沉默了。
“……确实糊了。”他说。
沈倦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第一次嘛,正常。”
林栖没说话,但表情有点挫败。他低头看着那盘卖相惨烈的鱼香肉丝,小声说:“我想给你做顿饭来着。”
沈倦的心软成一团。
他把林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从后面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这就是你给我做的饭。”他说,“我吃到了。”
“不好吃。”
“好吃。”沈倦说,“你做的都好吃。”
林栖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怀疑:“你哄我。”
“嗯。”沈倦承认,“是在哄你。但也是真的——你做的,我都愿意吃。”
林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
“那这盘怎么办?”他指着那盘鱼香肉丝。
沈倦想了想:“留着,我晚上吃。”
“真的?”
“真的。”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那我现在再做一个别的。”
沈倦笑了:“还做?”
“嗯。”林栖从他怀里站起来,重新走到灶台前,系了系围裙,“这次做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
沈倦靠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看着他笨拙地打鸡蛋、切西红柿、手忙脚乱地应对油锅里的噼啪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沈倦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傍晚的时候,餐桌上摆了两盘菜。
一盘是颜色诡异、卖相惨烈的鱼香肉丝。
一盘是稍微能看的西红柿炒鸡蛋——虽然鸡蛋有点老,西红柿有点烂,但至少能吃。
林栖坐在对面,表情有点紧张。
沈倦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栖,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吃。”他说。
林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眼,假装不在意地夹了一口鱼香肉丝。
“这个不好吃。”他小声说。
沈倦把那盘鱼香肉丝拉到自己面前:“那归我了。”
林栖看着他,嘴角终于忍不住弯起来。
“傻子。”他说。
沈倦没反驳。他只是低头,认真地吃着那盘糊了的鱼香肉丝。
窗外,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点消散,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小小的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一顿不太成功的晚饭。
但沈倦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吃完饭,林栖去洗碗。沈倦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林栖的手顿了顿,没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倦把脸埋在他后颈,“就是想抱一下。”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林栖洗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面对着他。
“沈倦。”
“嗯?”
“明天我还学做饭。”他说,“总有一天,能给你做一顿像样的。”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认真的光,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林栖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沈倦环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林栖。”沈倦轻声说。
“嗯?”
“你今天吃饱了吗?”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薄薄的毛衣,有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弧度。
“饱了。”他说。
沈倦的手顺着他的腰滑下去,轻轻覆在那个弧度上。
“我检查一下。”
林栖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但没有躲。他只是看着沈倦,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检查完了吗?”
沈倦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触感,点了点头。
“是真的。”他说,“很真实。”
林栖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逃亡的夜晚,印刷厂的黑暗里,沈倦说过的那句话——
“你是唯一真实的。”
他现在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
只是因为,在那些虚假的、伪装的、精心设计的东西里面,他们选择了彼此。
真实的、笨拙的、会糊锅的、会切坏胡萝卜的、会吃饱了有小肚子的——彼此。
林栖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
“那以后,天天让你检查。”
沈倦笑了。
他收紧手臂,把这个人牢牢地抱在怀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风轻轻吹动窗帘。
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洗碗池旁边,在刚学会的西红柿炒鸡蛋的余味里。
很普通。
很日常。
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