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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日常 画展的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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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的开幕式定在下午三点。
沈倦请了假,穿上了那件林栖说“好看”的深灰色衬衫。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反复确认领口是不是平整,袖子是不是卷得太高。
林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又不是你去展览。”他说,“紧张什么?”
沈倦转过头看他:“我怕给你丢人。”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站在那儿就行。”他说,“不用说话。”
沈倦看着他那个笑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想,这个人真的变了。
从前那个沉默的、苍白的、像一碰就会碎的少年,现在会这样笑了。
“走吧。”林栖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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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在市中心的一座老建筑里,是林栖合作的那家画廊租的场地。沈倦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没进来过。
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有穿得很艺术的年轻人,有拿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收藏家的中年人。沈倦认出了几个面孔——是当初在美术馆看过林栖画展的人。
“林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围过来。
沈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松开林栖的手。但林栖没有松开。他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拉着沈倦,一起走进人群。
闪光灯亮起来。
记者递过话筒:“林老师,这次展览的主题是‘日常’,能说说创作灵感吗?”
林栖看了沈倦一眼。
“日常就是日常。”他说,“没什么灵感。”
记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倦在旁边,忍着笑。
他们穿过人群,走进展厅。
沈倦站住了。
整个展厅的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他的画。
第一幅,是他在厨房切菜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案板上的胡萝卜切得很整齐,旁边还放着一盘切好的青椒。
第二幅,是他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他靠在那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书摊在膝盖上,眉头微微皱着。那盆绿萝垂在他身后,藤蔓快要碰到他的肩膀。
第三幅,是他睡着的样子。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呼吸平稳。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小截锁骨。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第四幅,是他站在窗边往外看的样子。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他站在那里,背影很安静,像在等什么人。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每一幅都是他。
做饭的他,看书的他,睡着的他,发呆的他,切菜时被从背后抱住的他和那个抱住他的人——虽然画里那个人的脸被巧妙地模糊了,但沈倦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站在那些画中间,看着满墙的自己,忽然说不出话来。
林栖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沈倦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么多……”
“嗯。”林栖说,“三个月,每天画。有时候一天两幅。”
沈倦转过头看他。
林栖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每天看我那么久?”沈倦问。
林栖想了想。
“不是‘看’。”他说,“是‘记住’。”
他指了指第一幅画——厨房里切菜的背影。
“那天你切菜的时候,我在后面抱着你。你切得很慢,比平时慢。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让我多抱一会儿。”他说,“我想记住那个样子。”
他又指了指第二幅画——沙发上看书的沈倦。
“那天你看书看到很晚,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睡。我看着你翻页,看着你揉眼睛,看着你把书盖在脸上发呆。”他说,“我想记住那个样子。”
他走到第三幅画前——睡着的沈倦。
“那天你做噩梦了,半夜醒过来,看了我很久。我其实醒着,但没睁眼。你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把我搂紧,又睡着了。”他说,“我想记住那个样子。”
他转过身,看着沈倦。
“你所有的样子,我都想记住。”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林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那些画里满满的自己。
他的眼眶酸得厉害。
“林栖。”他开口,声音抖了一下。
林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干嘛?”他问,语气很轻。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林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看画,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小声讨论。但沈倦不在乎。他就那样抱着林栖,很久很久。
林栖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呢。”他小声说。
沈倦闷闷地说:“不管。”
林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抱着,在满墙的画中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很久之后,沈倦松开手,看着林栖。
“回家再跟你说。”他说。
林栖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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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很成功。
沈倦后来才知道,那些画在开幕当天就卖出了一大半。有人认出画里的人是他——毕竟这几个月,他和林栖的事早就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但林栖不在乎,他也就不在乎。
有人问林栖:为什么画的全是这个人?
林栖想了想,回答:因为他在。
那人没听懂。但林栖觉得没关系。他不需要所有人都懂。
晚上九点,展厅关门。他们和画廊的人告别,一起回家。
路上,林栖一直牵着沈倦的手。夜风有点凉,他把沈倦的手握得更紧。
沈倦没说话,只是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看什么?”林栖问。
“看你是不是真的。”沈倦说。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他说,“假的能牵着你的手吗?”
沈倦也笑了。
他们走过老城区的巷子,爬上那栋红砖楼的楼梯,打开门,走进那间小小的公寓。
客厅里,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得更低。墙上挂着林栖以前画的那些画——急救室,诊疗室,满墙的罪证——但沈倦发现,那些画的位置变了。
不再是占据中心的位置。
它们被移到角落,围成一小圈。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挂着今天展厅里的那些画——做饭的他,看书的他,睡着的他,站在窗边等他的他。
日常。
沈倦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林栖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喜欢吗?”他问。
沈倦点了点头。
“喜欢。”
“那以后每个月的画,都挂这里。”林栖说,“挂满一整面墙。”
沈倦笑了。
“那要画多少年?”
林栖想了想。
“画一辈子。”他说。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把林栖抱进怀里。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有烟花在放,不知道是什么节日。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一闪一闪的。
林栖在他怀里,忽然说:
“沈倦。”
“嗯。”
“今天的三遍,我还没念。”
沈倦低头看他。
林栖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烟花,亮晶晶的。
他踮起脚,在沈倦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浅,像羽毛拂过。
“第一遍。”他小声说。
然后,又一个吻。
这次久一点,带着一点小小的认真。
“第二遍。”
第三个吻落下的时候,沈倦笑了。
他环住林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
“第三遍,”沈倦说,声音有点哑,“让我来。”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林栖。
不是那种羽毛般的轻吻。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心跳的吻。
林栖的手攀上他的肩,回应着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他们,和满墙的画。
那些画里,有过去的罪证,有现在的日常。
有他,有他。
很久之后,他们分开,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平息的烟花。
林栖靠在沈倦肩上,手搭在自己腹部——那个柔软的、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小弧度。
沈倦的手覆上去,轻轻揉着。
“沈倦。”林栖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沈倦想了想。
“记得。”他说,“你泼了我一身水。”
林栖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好假。”他说,“笑得那么标准,说话那么专业,像个人形说明书。”
沈倦也笑了。
“那现在呢?”
林栖想了想。
“现在……”他说,“现在是真的。”
沈倦低头看他。
林栖仰着脸,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
“是真的。”他又说了一遍,“我每天都能看到。做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站在窗边等我的时候……都是真的。”
沈倦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林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也是真的。”他说,“一直都是。”
林栖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他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觉得我是真的?”
沈倦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我觉得你像一个谜。看不懂,猜不透,但很……真实。”
他顿了顿。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没有伪装。你是唯一一个,从一开始就让我看到真实的人。”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软,像一朵终于开放的花。
“沈倦。”
“嗯。”
“我想吃巧克力。”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现在?”
“嗯。”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吗?”
“不知道。”
沈倦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
林栖拉住他的手。
“一起。”
两个人一起出门,走下楼,走进夜色里。
老城区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便利店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落在地上。
他们走进去,买了林栖喜欢的那种巧克力,又买了一盒牛奶。
回来的路上,林栖拆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沈倦嘴边。
沈倦咬了一口。
“甜吗?”林栖问。
沈倦嚼了嚼。
“甜。”他说。
林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巧克力。
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爬上那栋红砖楼的楼梯,打开门,回到那间小小的公寓。
客厅里,那盆绿萝静静地垂着。墙上,那些画安静地挂着。
林栖坐在沙发上,吃着巧克力。沈倦坐在他旁边,看着电视里重播的综艺节目,什么也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林栖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
沈倦低头看他。
林栖已经闭上眼,呼吸均匀,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块巧克力。
沈倦轻轻把那半块巧克力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低下头,在林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轻声说。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小小的公寓里,只有电视的微光,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
那盆绿萝又长长了,藤蔓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
墙上那些画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另一个人。
看着他从假到真,从远到近,从谜底到答案。
看着他们从废墟里爬出来,从深渊边退回来,从所有不可能中,走到了一起。
日常。
就是这样的日子。
每一天,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他和他。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