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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安全信号   林栖又 ...

  •   林栖又做噩梦了。
      沈倦是被身边突然绷紧的身体惊醒的。他睁开眼,借着床头柜上小夜灯微弱的光,看到林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急促而压抑。
      他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林栖。”沈倦轻声叫他,手轻轻搭在他肩上,“醒醒。”
      林栖没有醒。他的呼吸更急促了,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什么被堵住了,喊不出来。
      沈倦撑起身,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他低声说,“我在。都是梦。没事。”
      过了很久,林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睁开眼,眼神有些茫然,慢慢聚焦到沈倦脸上。
      “……沈倦?”他的声音哑哑的。
      “嗯。是我。”沈倦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做噩梦了?”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了?”
      林栖没有回答。他只是往沈倦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
      沈倦没有再问。他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
      夜很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很久,林栖开口,声音闷闷的:
      “梦见那天晚上。我爸躺在地上,我在楼梯上,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然后你……”
      他停住了。
      沈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然后我怎么了?”他轻声问。
      林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站在那里。手里有刀。看着我。”
      沈倦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画面,他见过。在林栖的画里。急救室里重叠的两个自己,一个在抢救,一个握着滴血的手术刀。那是林栖最深的噩梦——他爱的和恨的,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那是梦。”林栖说,“醒了就知道不是真的。但梦里的时候……还是会怕。”
      沈倦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林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林栖。”
      “嗯。”
      “以后做噩梦的时候,想一个词。”
      林栖抬起头看他。
      “‘沈倦’。”沈倦说,“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念三遍。”
      林栖愣了一下。
      “有用吗?”
      “有用。”沈倦说,“这叫安全信号。心理学上用的,帮人在焦虑或恐惧的时候锚定自己。念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名字,或者想一个让你安心的画面,大脑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林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你以前教过我这个。”他说。
      沈倦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第一次诊疗的时候。”林栖说,“你写在记录里,但没有告诉我。我后来看到的——你写的‘建议建立安全信号,以治疗者名字为锚点’。”
      沈倦沉默了。
      他确实写过。那是他面对林栖这个“不可能治愈”的病例时,在专业记录里写下的标准建议。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林栖——因为那时候的林栖,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后来我自己试过。”林栖说,声音很轻,“一个人躲在画室里,做噩梦醒不过来的时候。我试过念你的名字。”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用吗?”
      林栖想了想。
      “一开始没用。”他说,“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没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后来……后来就有用了。”
      沈倦看着他,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里亮亮的,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发疼。
      “现在呢?”他问。
      林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倦放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沈倦。”他念了一遍。
      然后,他又念了一遍:
      “沈倦。”
      第三遍:
      “沈倦。”
      念完,他看着沈倦,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有用。”他说。
      沈倦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酸。
      他把林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那以后每天都念。”他说,“念到再也不会怕为止。”
      林栖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夜很深了。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像潮汐一样远远近近。
      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林栖的手,一直搭在沈倦的手背上。
      像在确认。
      像在锚定。
      像在说:你在,我就不怕了。
      ---
      第二天早上,沈倦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栖已经不在身边。
      他愣了一下,然后听到厨房里传来动静。
      他走过去,看到林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系着他那条深蓝色的围裙,表情很认真,盯着锅里的蛋,像是怕它逃跑。
      沈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林栖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蛋。
      “醒了?”
      “嗯。”
      “马上好了。你去坐着。”
      沈倦没有动。他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人在晨光里忙碌。
      林栖把煎好的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又端出烤好的吐司,倒了两杯牛奶。然后他转过身,看到沈倦还在门口,微微皱了皱眉。
      “让你去坐着。”
      沈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林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干嘛?”他问,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无奈。
      “没干嘛。”沈倦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就是抱一下。”
      林栖没说话。但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沈倦的胸膛。
      晨光照进厨房,落在两人身上。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光里显得特别好看。
      “蛋要凉了。”林栖小声说。
      “嗯。”沈倦应着,但没有松手。
      林栖也没有催他。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早晨的阳光里,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
      很久之后,沈倦松开手,揉了揉林栖的头发。
      “吃饭。”
      林栖点点头,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早饭。
      林栖把蛋黄拨到一边,沈倦很自然地夹过来吃掉。
      “今天有什么安排?”沈倦问。
      林栖想了想:“下午有个画廊的人要来谈展览的事。上午……想画画。”
      “画什么?”
      林栖抬起眼看他。
      “画你。”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画我?你不是天天都在画?”
      “不一样。”林栖说,“今天画你刚才站在门口看我的样子。”
      沈倦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轻很轻的情绪。
      从前的林栖,画画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罪证,记住那些必须被揭开的真相,记住所有让他活下去的仇恨。
      现在的林栖,画画是为了——
      “为什么想画那个?”他问。
      林栖想了想。
      “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安心。”
      沈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栖,看着他在晨光里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种干净的、不再被仇恨遮蔽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林栖的手。
      林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他。
      “沈倦。”
      “嗯。”
      “今天的三遍,早上念完了。”他说,“晚上还要念吗?”
      沈倦笑了。
      “晚上还要。”他说,“每天都要。”
      林栖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这间小小的公寓,照在两个人身上。
      餐桌上,煎蛋还冒着热气,牛奶杯里的白雾轻轻飘散。
      两个人握着手,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然后林栖说:“蛋真的要凉了。”
      沈倦松开手,笑着说:“吃吧。”
      林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
      沈倦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诊疗室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沉默苍白的少年,用一杯泼掉的水和一幅没有脸孔的画,撕开了他所有完美的伪装。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医生和病人,拯救者和被拯救者。
      现在他才明白——
      他们从来都是彼此的锚点。
      在那些黑暗的、找不到方向的日子里,他们靠默念对方的名字,一步一步,走到了光里。
      “沈倦。”林栖忽然又喊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沈倦看着他,笑了笑。
      “在想……今天天气真好。”
      林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点了点头。
      “嗯。”他说,“真好。”
      他们继续吃饭。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苏醒。
      但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只有两个人,和一份安静的早餐。
      和一个从今天早上开始,又被默念了一遍的——
      安全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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