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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假面(上) 黎啸出差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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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啸出差的第三天,谭言开始行动。
清晨六点,天色刚刚泛白。玛拉像往常一样送来早餐——清粥、小菜、一碟切好的热带水果。谭言坐在窗边,安静地吃完,将餐具整齐地放回托盘。
“谭先生今天有什么安排?”玛拉问。
谭言想了想。“想去市区买几本书。”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颂猜有空吗?”
玛拉点了点头。“我让他备车。”
三十分钟后,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
谭言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热带丛林。晨雾还未散尽,将那些茂密的树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那时他刚被囚禁不久,坐在车里,满心都是恐惧和绝望。
现在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要赌一把。
赌注是他的命。
车子驶入市区时,已经接近九点。颂猜将车停在素坤逸路一家大型书店门口,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
谭言在书店里逛了四十分钟,买了三本书,然后对颂猜说:“我想去喝杯咖啡。上次那家日式甜品店,还记得吗?”
颂猜点了点头。
那家店在蓬彭地铁站出口,距离书店只有十分钟车程。店面不大,装修是极简的原木风。谭言点了一杯抹茶拿铁,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颂猜依旧在门外抽烟。
谭言慢慢喝着那杯拿铁,眼睛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他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却轻轻攥紧了杯壁。
二十分钟后,他起身去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时,他没有直接回座位。他拐进了通往厨房的后走廊——那条走廊他之前观察过,尽头有一扇通往后巷的消防门。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闪身出去。
后巷狭窄而阴暗,堆满杂物。他快步穿过巷子,在巷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拉玛九路。”他用英文说。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
谭言靠在座椅上,心脏狂跳。
他只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内,他必须完成所有事,然后回到那家甜品店,若无其事地继续喝他那杯冷掉的拿铁。
否则——
他不敢往下想。
出租车在拉玛九路一处偏僻路段停下。谭言付了车钱,下车,快步走进路边一栋老旧的写字楼。
四楼,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
傅文舟的人在那里等他。
“谭先生。”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本地男子,皮肤黝黑,眼神精悍。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您要的东西。”
谭言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伪造的身份证、一张银行卡、一部新手机,以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这是傅先生的私人号码。”那人说,“任何时候,有任何需要,打这个电话。”
谭言将信封收好,抬头看向那人。
“车祸的事,安排好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今天下午三点,素坤逸路和拉玛九路交叉口。一辆灰色面包车会从侧面撞击您的车。司机是我们的人,会控制车速,确保您只受轻伤。”
谭言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昏迷。”他说,“至少几个小时。”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他低声说,“您确定要这么做吗?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谭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信封塞进内袋,转身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回到甜品店时,颂猜刚好掐灭第三支烟。
谭言从后巷绕回洗手间,推开门,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那杯抹茶拿铁已经完全冷掉,但他端起来,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
“走吧。”他对颂猜说。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黑色轿车行驶在素坤逸路上。
谭言靠在后座,望着窗外。车流不算太拥堵,颂猜开得不快不慢。他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两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不知道那辆灰色面包车会从哪里冲出来,不知道撞击的力度会有多大,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只是“受轻伤”。
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黎啸太精明了。精明到,普通的逃跑根本没有可能。上一次的教训还刻在骨子里——那些精心准备,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全都在那个人的掌心之上。
这一次,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不是逃跑。
是消失。
让黎啸以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紧紧看住的猎物。
让他以为,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两点五十二分。
十字路口。红灯。
颂猜缓缓停下车子。
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
轰!!!
巨大的撞击声从侧面传来,车身剧烈晃动,安全气囊瞬间弹出,重重砸在他脸上。天旋地转,玻璃碎裂,尖叫声,刹车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个念头是:千万不要死。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谭言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很淡,混合着某种陌生的花香。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像一片没有方向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刺目的日光灯。床边挂着的点滴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输液管。
医院。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床单。
“醒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谭言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缓缓转过头。
黎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深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而锐利,正直直地盯着他。
谭言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茫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是谁?”
黎啸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谭言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谭言。
谭言的目光开始游移。他环顾四周,看着病房里的陈设,看着床边的点滴,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黎啸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恨意,没有他熟悉的一切。
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的、陌生的白。
“我……”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我是谁?”
黎啸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谭言。
他的手抬起,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那触感温热而干燥,带着薄茧的指腹在皮肤上划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谭言没有躲。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像一个真正失忆的人,面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不知所措。
黎啸看了他很久。
久到谭言几乎以为自己露出了破绽。
然后,他听见黎啸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真的不记得了?”
谭言摇了摇头。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目光。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让他害怕。
“我……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医生说,车祸撞到了头,可能会……会暂时失去一部分记忆……”
他没有说谎。
至少,车祸是真的。撞击是真的。昏迷是真的。
只是——
失忆是假的。
黎啸依旧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凑近谭言的脸。
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近到那双幽深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将人吸进去。
“你记得什么?”他问。
谭言的睫毛轻轻颤动。
“我……”他努力回想,眉头紧皱,“医院……醒来……还有……”
他顿了顿,看向黎啸。
“你。”他说,“我记得你的脸。”
黎啸的眼神又动了一下。
“我的脸?”
谭言点了点头。“好像……在哪里见过。很近。很重要的那种。”
他说的是真话。
黎啸的脸,确实是他这些日子里见过最多、印象最深的东西。
只是不是“重要”。
是恐惧。是恨意。是无法挣脱的囚笼。
黎啸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
“你叫谭言。”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是黎啸。”
谭言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像在努力记住什么重要的信息。
“谭言……黎啸……”他看着黎啸,“我们是什么关系?”
黎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是我的人。”
谭言愣住了。
他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许多尘封的门。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锁链,地窖,强吻,占有,以及那双永远盯着他的、幽深的眼睛。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黎啸,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人……”他喃喃重复,“什么意思?”
黎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圈金色的细链——车祸中毫发无损,依旧锃亮地箍在那里。
“这个。”他说,“你一直戴着。”
谭言低头看着那条金链。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我不记得为什么戴着它。”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好像……好像习惯了。”
黎啸看着他。
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茫然又无助的表情,看着那小心翼翼、像受惊小动物一样的眼神。
然后,他松开了手。
“医生说你需要在医院观察两天。”他站起身,“两天后,我接你回去。”
谭言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哪里?”
“家。”
黎啸说完这个字,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谭言独自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家。
那个地方,叫家?
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不是悲伤。
是——如释重负。
两天后,黎啸如约来接他。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的那一刻,谭言透过车窗,望着那片熟悉的风景。草坪,花园,棕榈树,主宅——一切如旧。
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锁住的囚徒。
他是一个“失忆”的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人。
一个——
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黎啸带他走进主宅,穿过大厅,上楼,推开一扇门。
是静楼的卧室。
“你一直住这里。”黎啸说。
谭言走进去,环顾四周。书桌,藤椅,落地窗,窗外那棵棕榈树。一切都是他熟悉的。
但他必须装作不熟悉。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花园。
“好漂亮。”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叹——不是对风景,是对自己即将开始的表演。
黎啸走到他身后,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谭言的腰。
谭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放松下来,靠进那个温热的胸膛。
“黎啸。”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也是这样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听不出情绪:
“差不多。”
谭言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那个怀里,望着窗外那棵棕榈树。
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诉说一个只有它们知道的秘密。
接下来的三天,黎啸没有离开庄园。
他推掉了所有公务,整天待在静楼里。有时坐在窗边看书,有时靠在床头处理文件,有时只是躺着,看着谭言。
谭言知道,他在观察。
在试探。
在确认——这场失忆,到底是真是假。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会问一些很基础的问题——“这个是什么?”“这里可以出去吗?”“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像一个真正的、对一切都陌生的人。
他会在黎啸靠近时露出茫然又带着依赖的眼神,会在被触碰时微微脸红,会在黎啸沉默时安静地靠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动物。
但他也会在一些细节上露出“破绽”。
比如,他偶尔会下意识地走向阳光房,然后站在门口,愣住,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比如,他会在看到那本游记时多看一眼,然后摇摇头,把它放回书架。
比如,他会在深夜惊醒,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然后被黎啸拉进怀里,轻声问“做噩梦了?”,他会点点头,把脸埋进那个胸膛。
每一个“破绽”,都是精心设计的。
为了让黎啸相信,他真的在努力回忆,真的被那些模糊的记忆困扰。
为了让黎啸相信,这场失忆——是真的。
第三天深夜,黎啸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谭言按在身下,要了他。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占有,也不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试探。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确认,像占有,又像——
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
事后,他将谭言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谭言。”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谭言的身体微微僵住。
来了。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子。”
“什么影子?”
谭言想了想,声音很轻:“地窖……很黑,很冷。还有……”他顿了顿,“锁链。”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下去:“还有你。”他翻过身,在黑暗中望着黎啸模糊的轮廓,“你总是看着我。那种目光……”
他没有说完。
黎啸替他说完:“什么目光?”
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像怕我跑掉。”
黑暗中,黎啸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谭言看见了。
然后,黎啸将他拉进怀里,箍得更紧。
“睡吧。”他说。
谭言闭上眼。
他知道,他成功了。
至少,暂时成功了。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
远处,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靠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数着黎啸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等那个人放下戒备的那一天。
等他真正自由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会赢。
因为——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