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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假面(下) 假失忆的日 ...


  •   黎啸的“观察期”比谭言预想的更长。

      三天过去,他以为那双幽深的眼睛会逐渐移开,但并没有。黎啸依旧每天待在静楼,有时处理公务,有时只是坐着看他。那目光不再像最初几天那样赤裸裸地审视,却也没有完全消失——它变得更隐蔽,更温吞,像一杯永远不会凉透的茶,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谭言知道,他还未被完全相信。

      但这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第四天清晨,谭言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黎啸。是玛拉。

      “谭先生,早安。”她端着托盘走进来,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的早餐比平时丰盛——除了清粥小菜,还有一份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碟黄油。

      谭言坐起身,望着那份早餐,有些意外。

      “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他问。

      玛拉摇了摇头。“黎先生吩咐的。他说您需要补充营养。”

      谭言愣了一下。
      需要补充营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确实瘦了不少,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车祸后他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黎啸都看在眼里。

      “……谢谢。”他说。

      玛拉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份早餐。

      黎啸记得他吃得少。黎啸吩咐人给他加餐。黎啸——

      他甩了甩头,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不能想这些。
      不能。

      那天下午,黎啸带他去花园散步。

      这是第一次,“散步”这个词不再意味着被监视的放风,而更像是——真正的散步。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谭言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走在黎啸身侧,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保镖们依旧跟在后面,但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一些。

      “这棵树,”黎啸忽然开口,指了指那棵高大的棕榈,“你以前经常看它。”

      谭言抬头望着那棵棕榈。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我以前……经常看它?”他重复着,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黎啸点了点头。“你坐在阳光房里,一看就是很久。有一次你对我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谭言愣住了。

      他当然记得那次。那时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却还要装作平静。他看着那棵棕榈,随口说了一句“好像长高了一点”,黎啸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来,黎啸当时什么都没说,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记住了这么久。

      “我……”谭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不太记得了。”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谭言低着头,望着脚下被阳光切割成碎片的碎石小径。黎啸刚才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回荡——“慢慢来”。

      慢慢来。

      他是在说记忆的事吗?还是在说——

      谭言不敢往下想。
      走到鸡蛋花丛边,黎啸停下脚步。

      他伸手摘下一朵刚刚绽放的鸡蛋花,花瓣洁白,中心是嫩嫩的鹅黄,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将那朵花轻轻别在谭言的毛衣前襟上。

      谭言低头看着那朵花,又抬起头,看向黎啸。

      阳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审视,没有占有,只有一种——

      谭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温柔?这个词放在黎啸身上太荒谬了。

      但那确实是谭言唯一能想到的词。

      “很配你。”黎啸说。

      谭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不是演的。
      是真的。

      回静楼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玛拉。

      玛拉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像是刚从主宅那边过来。她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到路边。

      “黎先生。谭先生。”

      黎啸点了点头,没有停步。

      谭言经过她身边时,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很短暂,却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有多想。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留宿。

      他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微变,然后对谭言说:“有点事需要处理,今晚可能很晚。”

      谭言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说:“好。”

      黎啸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明早我让人送早餐来。多吃点。”

      门在他身后合拢。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

      他想起下午玛拉那个复杂的眼神,想起黎啸那句“多吃点”,想起自己别在毛衣前襟的那朵鸡蛋花——后来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现在还在那里,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曲。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今晚,他可能会失眠。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平静得让人几乎忘记之前那些惊涛骇浪。

      谭言的“失忆”表演越来越纯熟。他会在阳光房里坐上一整个下午,那本游记翻到第三百多页,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发呆——或者说,假装发呆。他会在黎啸来时露出依赖的眼神,会在被触碰时微微脸红,会在睡前轻声说“晚安”。

      但也有一些瞬间,他会忘记自己在演。

      比如那天下午,黎啸在处理公务,他在旁边看书。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将书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黎啸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书页翻动的轻响,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合上书,站起身。
      黎啸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了?”

      谭言摇了摇头。“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黎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别走太远。”

      谭言快步走出书房,几乎是逃出去的。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个念头——那个可怕的念头——从哪来的?

      他怎么会觉得,和黎啸在一起的时候,是“不错”的?

      那个人囚禁他,强占他,把他当作所有物一样锁在身边。那个人让他目睹血腥,让他恐惧,让他绝望。那个人——

      那个人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了。

      谭言闭上眼睛,狠狠甩了甩头。

      不能想。
      不能。

      那天晚上,黎啸来得比平时晚。

      谭言已经躺在床上了,但没有睡着。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

      门被轻轻推开。

      黎啸走进来,带着一身深夜的凉意和淡淡的雪茄气息。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谭言。

      “还没睡?”

      “嗯。”

      黎啸没有说话。他脱了外套,在谭言身侧躺下,像往常一样将他拉进怀里。

      谭言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黎啸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谭言。”黎啸忽然开口。

      “嗯。”

      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不记得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第几次了?黎啸每隔几天就会问一次,像在确认什么。

      “记得一些模糊的影子。”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影子?”

      谭言想了想。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编造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些真实的片段,混杂着虚构的细节,让整个故事听起来可信。

      “地窖。”他说,“很黑,很冷。还有……”他顿了顿,“锁链。”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下去:“还有你。你总是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害怕。”

      黎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还有呢?”

      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还有一次,你带我去看拳赛。很血腥。我很害怕。”

      这是真的。

      那次的恐惧,至今想起来还会让他脊背发寒。

      黎啸依旧没有说话。

      谭言等了几秒,然后轻声问:“那些……都是真的吗?”

      黑暗中,黎啸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他说。

      谭言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那个温热的胸膛上,闭上眼睛。

      黎啸的手继续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谭言几乎要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也好。”

      谭言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不记得也好?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动,没有问。他只是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黎啸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谭言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你不记得也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不希望他记得那些痛苦的事?
      还是——
      不希望他记得那些让他恨的事?

      谭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八天。

      黎啸开始恢复正常的公务。他不再整天待在静楼,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来,有时早,有时晚。来了也不一定做什么,有时只是躺着,有时将他拉进怀里。

      谭言开始有了一些独处的时间。

      他开始在静楼里“探索”。

      这是失忆者应该做的事——重新认识自己生活的地方。他翻看书架上的书,打开衣柜看看里面的衣服,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花园。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能感觉到保镖的目光。

      他们依旧跟着他,只是距离更远了。他们看着他翻书,看着他发呆,看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但他知道,这些目光,都会变成汇报,变成信息,最后汇总到黎啸那里。

      所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是真实的。

      他真的在翻书——那些书他大部分都没看过。

      他真的在发呆——有时候发着呆,他会忘记自己在演。

      他真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望着那棵棕榈树,望着那片他曾经试图逃离的天空。

      第十天。
      玛拉来送午餐时,多留了一会儿。

      “谭先生,”她说,“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谭言想了想。“还好。”他说,“就是很多东西记不起来,有点……茫然。”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慢慢来。”她说,“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许反而是好事。”

      谭言愣了一下。

      “好事?”

      玛拉点了点头。“有些记忆,太痛苦了。忘了也好。”

      谭言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黎啸说的话——“你不记得也好”。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玛拉女士,”他轻声问,“我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玛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谭先生,您该吃饭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了。

      谭言独自坐在餐桌前,望着那份精致的午餐。

      玛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十二天。

      那天傍晚,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谭言合上书,坐起身。

      黎啸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

      那目光让谭言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明天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谭言愣住了。
      宴会?

      他当然记得宴会是什么——那些璀璨的灯光,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那些意有所指的窃窃私语,以及黎啸揽在他腰间那只宣告所有权的手。

      但他现在是“失忆”的人。他什么都不记得。

      “宴会?”他茫然地问,“什么宴会?”

      “生意上的事。”黎啸说,“你以前也去过几次。”

      谭言低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他犹豫着,“我怕给你丢脸。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黎啸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不用怕。”他说,“跟着我就好。”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深得让人看不透。
      谭言点了点头。

      第十三天。傍晚。庄园主宅。
      宴会比谭言记忆中更盛大。

      主宴会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宾客们西装革履,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笑声和香槟的气泡一起在空气中飘散。

      谭言站在黎啸身侧,穿着那身浅灰色的西装,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奇,审视,了然,暧昧。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依赖,像一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被自己唯一熟悉的人带进了陌生的世界。

      黎啸的手始终落在他后腰,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感受到那份存在。

      “别紧张。”黎啸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谭言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人群,与这个碰杯,与那个寒暄。黎啸的应对游刃有余,笑容恰到好处。只有在低头看向谭言时,那目光里才会闪过一瞬真实的温度——那是占有,是确认,也是某种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微妙的在意。

      谭言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黎啸介绍他时微微点头,在别人与他寒暄时露出礼貌而茫然的微笑,在黎啸与人交谈时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直到——

      宴会进行到一半,黎啸被人叫走了。一个重要的客人,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要谈。他看了谭言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去那边坐一会儿。”他说,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区,“我马上回来。”

      谭言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发区,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一杯香槟,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目光开始在他身上停留。

      那些目光来自各个方向——好奇的,审视的,暧昧的。他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展品,任人打量。

      他已经习惯了。
      他垂下眼,望着杯子里金色的液体,那些细小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然后在水面破裂,消失不见。

      脚步声在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四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面容和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谭先生?”那人微笑着开口,“久仰大名。”

      谭言站起身,礼貌地点头。“您好。”

      “我是陈家的,”那人自我介绍,“和黎先生有些生意往来。听说谭先生前段时间出了点意外,现在好些了吗?”

      谭言愣了一下。

      消息传得这么快?

      “好多了,”他说,“谢谢关心。”

      那人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种谭言读不懂的东西——像探究,又像——怜悯?

      “谭先生,”那人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请说。”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谭言愣住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人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您看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以前您……”

      他没有说完。

      因为黎啸回来了。

      黎啸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瞬间冷了几分。

      “陈先生,”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找我的人有事?”

      那人笑了笑,退后一步。“只是打个招呼。黎先生别误会。”

      他朝谭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黎啸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看向谭言。

      “他跟你说什么了?”

      谭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问我身体怎么样。”

      黎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揽住他的腰。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们提前离开了宴会。

      车上,谭言一直沉默着。

      他想着刚才那人说的话——“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以前他看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恨意,有愤怒,有绝望。

      现在呢?
      现在他看人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他以为什么都没有。

      可那人看出来了。
      那人看出他“不一样”了。

      谭言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黎啸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入庄园大门时,黎啸忽然开口。

      “那人姓陈,是本地一个商会的副会长。”他说,“他以前见过你几次。”

      谭言转过头,看着他。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一样。”

      谭言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黎啸没有再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触感温热,干燥。

      “现在这样,”他说,“很好。”

      谭言愣住了。
      现在这样……很好?

      是指他失忆后的样子?是指他变得温顺、依赖、不再反抗的样子?

      还是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那天晚上,黎啸再一次要了他。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却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让谭言害怕。

      因为那温柔里,有太多太多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事后,黎啸将他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谭言。”他忽然开口。

      “嗯。”

      沉默了很久。

      久到谭言以为他不会说下去。

      然后,他听见黎啸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都没关系。”

      谭言的呼吸顿住了。

      黎啸继续说下去:“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用去。”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我会一直看着你。”

      黑暗中,谭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雕纹。

      黎啸的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不管你想不想得起来,都没关系。”

      “你就在这里。”

      “我会一直看着你。”

      那些话,是承诺?

      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第十四天。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日子继续像流水一样滑过。

      谭言的“失忆”表演已经成了本能。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想“我现在应该是什么表情”,那些表情会自动浮现在脸上。

      但有些东西,开始变得模糊。

      比如,当黎啸在深夜将他拉进怀里时,他会自然而然地靠过去,而不是先想起“我在演”。
      比如,当黎啸看着他时,他会回望过去,而不是先移开目光。
      比如,当黎啸偶尔露出那种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微弱的温柔时,他会觉得——心脏有一块地方,正在慢慢变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他甚至不敢去想。

      第十八天。

      那天下午,玛拉送完下午茶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谭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谭言抬起头,看着她。

      “当然。”

      玛拉走回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她轻声问,“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谭言的心脏猛地缩紧。

      他看着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茫然而平静的表情。

      “玛拉女士,”他说,“您为什么这么问?”

      玛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有些事情,不记得的人,不会露出那种眼神。”

      谭言愣住了。

      “什么眼神?”

      玛拉看着他,一字一句:

      “恨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玛拉,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玛拉轻轻叹了口气。

      “谭先生,”她说,“我跟了黎先生十二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

      她顿了顿。

      “我也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的秘密,我不会说。”她说,“但是——”

      “别玩火。”

      门在她身后合拢。

      谭言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阳光明媚的花园。

      玛拉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

      “恨过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平静。”

      “别玩火。”

      他闭上眼睛。
      玛拉看出来了。
      她看出他没有失忆。
      但她不会说。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至少,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至少,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

      这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十天。
      黎啸又要出差了。
      这一次,是去柬埔寨,三天。

      他站在静楼门口,看着谭言。

      “三天就回来。”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好。”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等我。”

      谭言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点了点头。
      黎啸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庄园大门。

      谭言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他转身,回到静楼。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棵棕榈树。
      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曳。

      三天。

      三天的时间。
      够做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因为——
      那个人,快要让他忘记,自己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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