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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余烬里的微光 这样平静的 ...


  •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不,不是水。是更慢的东西。像蜜糖,黏稠地、缓慢地,从这一秒流向下一秒。

      谭言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早上醒来,身边空着或满着,都无所谓了。玛拉准时推门进来,端着托盘,说“谭先生,早安”。他坐起来,吃早餐,说谢谢。然后去阳光房,看书,发呆,望着那棵棕榈树。

      下午有时候去花园散步。有时候不去。有时候黎啸在,陪他一起走。有时候黎啸不在,他就一个人。

      晚上黎啸回来。吃饭,说话,或者不说话。然后上床,被抱着,数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日复一日。

      周复一周。

      谭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三个月。日子变得模糊了,分不清昨天和前天,这周和上周。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他不再数日子了。

      以前他数。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数着离逃跑还有多久,数着被抓回来过了多久,数着那些痛苦的日子有多长。

      现在他不数了。

      不是不想数。是忘了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像流水一样,不知不觉。

      比如,他不再盯着那堵墙看了。

      以前他看。北墙,那堵他翻过两次的墙。每一次散步,他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里。看它的高度,看它上面的藤蔓,看它后面那片他曾经逃向的天空。

      现在他不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忘了看。

      那堵墙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但他的目光,已经不再往那边去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别的东西了。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什么时候又黄了一片。鸡蛋花丛里,新开了一朵花,比别的都大。阳光房里那盆绿萝,又长出了一根新藤,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这些东西,以前他从来不看。

      现在他会看。会注意,会记住。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

      有一天,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黎啸推门进来。

      他在谭言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里,望着窗外。

      很久之后,他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他说,“你变了很多。”

      谭言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坐在这里,”黎啸说,“眼睛里总是有东西。”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像是随时在找什么。”黎啸说,“在等什么。在盼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没有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没有了?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的书。书页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那现在有什么?”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安静。”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安静。

      是啊。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都安静了。

      不是没有了。是安静了。

      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再翻涌,不再叫嚣。

      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存在着。

      “这样不好吗?”黎啸问。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等得起。”

      谭言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双手握在一起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来的时候,他最怕的就是这只手。

      这只杀过人的手。这只掌控一切的手。这只把他按在身下、一遍一遍惩罚他的手。

      现在,他被这只手握着,心里却很平静。

      像终于找到了应该待的地方。

      那天晚上,谭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家乡。见到了父母。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节目。

      他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那棵树,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叶子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

      “小言,吃饭了!”

      他站起来,走向餐厅。

      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母亲给他夹菜,父亲给他倒饮料。

      “多吃点,瘦了。”

      “在外面辛苦吧?回来就好。”

      他吃着,笑着,说着那些在外面的事。

      然后,他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雪松香气。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枕头里。

      他想回去。

      他还是想回去。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都安静了,沉下去了。但那个想回去的念头,还在。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怎么都拔不掉。

      黎啸的手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谭言转过头,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睡着了,黎啸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普通的、终于可以放松的人。

      他想起梦里那些画面。母亲的笑容,父亲的声音,那些菜的香味。

      又想起这里。这间卧室,这张床,这个人。

      两个世界,隔着一场梦的距离。

      他不知道该选哪个。

      第二天醒来,黎啸已经走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窗外。

      那棵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

      一切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再去一次海边。

      黎啸下午回来的时候,谭言正在阳光房里等他。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黎啸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还好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我想去海边。”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现在?”

      谭言点了点头。

      “好。”黎啸说。

      海边和以前一样。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白色的沙滩,蓝绿色的海水,远处有船缓缓驶过。

      谭言站在沙滩上,望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黎啸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他。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黎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梦见回家了。”谭言说,“梦见我爸妈。梦见他们做的饭。”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梦见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黎啸沉默着。

      谭言继续说。

      “然后我醒了。”他说,“在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黎啸。
      阳光落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他。

      “黎啸。”谭言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我说,我想回去看看,你会让我去吗?”

      黎啸的表情没有变。
      但谭言看见了。在他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会。”他说。

      谭言愣住了。

      会?

      “如果你真的想回去看看,”黎啸说,“我会让你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但你会回来的。”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会回来的。
      又是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说,“你已经选过了。”

      谭言愣住了。

      选过了?

      “从你从缅甸回来那一刻,”黎啸说,“你就选过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选了回来。”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啊。
      他选了回来。
      在缅甸那个山谷里,在那间小木屋前,黎啸伸出手,问他“玩够了吗”。他握住了那只手。

      是他自己选的。
      没有人强迫。

      “所以,”黎啸说,“我不怕你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谭言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那些挣扎,那些逃跑,那些被抓回。

      然后,是现在。

      站在这里,被这个人握着,望着这片海。

      他真的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那天从海边回来,谭言的心情很复杂。

      黎啸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已经选过了。”

      “你会回来的。”

      他真的会回来吗?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去,见到父母,吃母亲做的饭,听父亲唠叨那些大道理——他还会想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黎啸说,他会。

      黎啸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黎啸从来没有错过。
      从来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谭言发现,黎啸变了。

      不,不是变。是更——放松了。

      以前,他虽然温柔,但总有一种紧绷的东西在。像是随时在等什么,在防什么。那双眼睛,总是在看他,总是在确认——还在,还在,还在。

      现在,那种紧绷没有了。

      他还是看他,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确认,是——欣赏。像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再担心的东西。

      谭言不知道这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海边那天。也许更早。

      他只知道,这样的黎啸,让他不那么怕了。

      有一天,谭言去傅文舟那里。

      林晓在厨房里做饭,弄得乒乒乓乓响。傅文舟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偶尔抬起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一眼。

      谭言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一切。

      “他做饭还是那么难吃?”他问。

      傅文舟笑了笑。

      “进步了。”他说,“上次差点把厨房烧了,这次只是糊了一点。”

      谭言也笑了。

      他想起刚认识傅文舟的时候。那时候傅文舟是黎啸的对手,是帮他逃跑的盟友,是那个说“我陪你赌”的人。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报纸,等一个人做饭。

      那个人做饭很难吃,但他等得很开心。

      谭言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有彼此。是羡慕他们之间那种简单。
      没有过去,没有恨,没有那些复杂的纠缠。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

      “谭言。”傅文舟的声音响起。

      谭言抬起头。

      “嗯?”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变了很多。”他说。

      谭言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来,”傅文舟说,“眼睛里总有东西。像是在找什么,在盼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没有了。”

      和黎啸说的一样。

      谭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傅先生,”他说,“你说,我还会想跑吗?”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想听真话吗?”

      谭言点了点头。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想。”他说,“你还会想。”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会想?

      “但想和做,”傅文舟说,“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想,是人的本能。想自由,想回家,想回到原来的生活——这些,永远都会想。”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永远都会想?

      “但做,”傅文舟说,“是选择。”

      他顿了顿。

      “你已经选过了。”

      和黎啸说的一样。

      你已经选过了。

      “所以,”傅文舟说,“你还会想。但你不一定会做。”

      谭言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厨房里传来林晓的声音。

      “饭好了!可以吃了!”

      傅文舟站起来,朝他笑了笑。

      “走吧,吃饭。虽然不好吃,但能吃。”

      谭言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厨房。

      林晓站在灶台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尝尝!”他说,“我这次真的很认真做的!”

      谭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确实不怎么样。有点咸,有点糊,还有点生。
      但他笑了笑。

      “很好吃。”他说。

      林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谭言点了点头。

      “真的。”

      林晓开心地跑去盛饭了。
      傅文舟站在一旁,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谭言变了。
      以前,他不会说这样的谎。
      现在他会了。
      因为有些谎,是为了让别人开心。

      林晓开心,他就开心。

      这样,很好。

      那天晚上回到庄园,谭言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棕榈树,想了很久。

      他想起傅文舟的话。

      “想,是本能。做,是选择。”

      他还会想跑。

      永远都会想。

      但他会做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望着那棵树,他心里没有那种冲动了。

      以前,看着那棵树,他会想——树的那边是什么?围墙的那边是什么?外面是什么?

      现在,他看着那棵树,只是看着。

      看着它在风里摇曳,看着它的叶子一片一片长大,看着它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像看一个老朋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黎啸说的那句话。

      “那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是随口说的。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看见周围的世界。

      现在,他是真的看见了,它真的长高了。
      和他一样。

      门被推开了。

      黎啸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在想什么?”他问。

      谭言望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想那棵树。”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

      “它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黎啸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从身后抱住谭言。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下巴抵在谭言发顶,手臂环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在长,”黎啸说,“它也在长。”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你们都在长。”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是啊。

      都在长。

      那棵树在长。他也在长。

      从那个满眼恐惧的毕业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学会了恨,学会了怕,学会了演。

      也学会了——接受。

      接受这个笼子。接受这个人。接受自己选的路。

      不是认命。

      是接受。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黎啸在他身边,抱着他。

      呼吸平稳绵长,手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谭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些变化。那些话。

      “你变了很多。”

      “眼睛里安静了。”

      “想,是本能。做,是选择。”

      “你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不讨厌现在这个样子。

      不讨厌这个安静的自己。不讨厌这个不再盯着围墙的自己。不讨厌——这个被黎啸抱着,数着他心跳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望着那片光,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黎啸说过的那句话——

      “那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会被记住。记住那么久。

      后来他知道了。

      现在他又想起那句话。

      他想起的不只是那句话,还有说那句话时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满眼都是恐惧和恨意。看着那棵树,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

      现在的他,看着那棵树,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老朋友。
      像看自己。

      他变了。
      真的变了。

      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但这个人,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这就够了。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坐起来,看着她。

      玛拉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谭言知道,她不一样了。

      不,是他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着玛拉,总觉得她是黎啸的人,是监视他的眼睛,是那个放他走又告发他的人。

      现在,他看着玛拉,只是看着。

      一个跟了黎啸十二年的女人。一个永远穿着浅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女人。一个话很少、办事很准的女人。

      她是谁?她想过什么?她有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想知道了。

      “玛拉女士。”他开口。

      玛拉抬起头。

      “谭先生?”

      谭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玛拉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谢我什么?”她问。

      谭言想了想。

      谢她什么?
      谢她每天送早餐?谢她说那些“多晒晒太阳”的话?谢她那天晚上放他走?
      谢她——让他知道,这个笼子里,不只有黎啸一个人?

      “谢你一直在这里。”他说。

      玛拉看着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她微微颔首。

      “谭先生,您该吃饭了。”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吃早餐。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那些粥,那些菜,好像比平时更有味道。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句“谢谢你”。
      也许是因为玛拉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他想说。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谭言转过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做了什么?”他问。

      谭言想了想。

      “没做什么。”他说,“看书,发呆,想你。”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想我?”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想什么?”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我回来了。”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嗯。”

      他们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黎啸。”

      黎啸转过头。

      “嗯?”

      谭言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我今天,”他说,“对玛拉说了谢谢。”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就是想说了。”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她很高兴。”

      谭言愣住了。

      转过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黎啸轻轻笑了笑。

      “她跟了我十二年了。”他说,“她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嘴角会动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

      “我看不见。”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慢慢就能看见了。”他说,“只要你愿意看。”

      谭言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要你愿意看。

      是啊。

      以前他眼里只有恨,只有怕,只有想跑的念头。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他愿意看了。

      看那棵树,看那些花,看玛拉,看傅文舟,看林晓。

      看——这个人。

      这个让他又恨又怕的人。
      这个关着他的人。
      这个抱着他的人。

      他看着,慢慢地,看见了一些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那双幽深的眼睛后面,有疲惫。那个餍足的笑容后面,有怕。那些阴湿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话后面,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但他开始看见了。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黎啸在他身边,抱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谭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忽然开口。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今天看见了一件事。”

      黎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玛拉高兴的时候,”谭言说,“嘴角真的会动一下。”

      黎啸轻轻笑了笑。

      “看见了?”

      谭言点了点头。

      “看见了。”

      黎啸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天的事。那些话,那些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黎啸说的“只要你愿意看”。

      他愿意看了。
      真的愿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望着那片光,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对黎啸说过的那句话——

      “那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会被记住。

      现在他知道了。

      他也知道了别的东西。

      那棵树在长。他在长。他们都在长。

      有些东西,长着长着,就变了。

      变了,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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