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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之束 仲夏的蝉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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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蝉鸣粘稠绵长,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整个午后。
周逸斜倚在窗边,目光越过玻璃,落在小区那个陈旧的小操场上。几个少年正在褪色的塑胶场地上奔跑,篮球击地的声音钝重而清晰。他们穿着宽大的运动服,汗湿的额发贴在眉梢,笑起来时牙齿很白,在烈日下亮得晃眼。
“周逸,还在发呆?古文背到哪了?”
母亲推门的声音并不重。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裙,眉间蹙着熟悉的刻痕。见我没反应,她声音陡然拔高:“跟你说话听见没有?——你别以为进了尖子班就能松懈,你是擦线进去的,懂不懂?真不知道你一天天在得意什么……”
比蝉鸣更吵。
周逸并没有回头,仍望着窗外。直到那几个少年击掌告别,拎起书包散入楼影之中,他才慢慢转身,走向书桌。母亲仍在身后不断尖声厉气的叫着,字句缠绕。
他不语只是坐下,默默翻开了古文书。
她自觉无趣,停住了。
寂静像水一样漫回来。几秒后,传来门被带上的轻响——不重,带着一些妥协。
这大概是周逸唯一学会的抵抗方式:沉默。沉默地坐下,沉默地翻开书,沉默地任由那些话语撞上来,再碎在地上。作为一个高中生,他对自己的生活并无多少支配的权利。而在一个被焦虑与抑郁缠绕的母亲面前,甚至分不清,那些顺从到底是无力还是不忍心。
周逸陪她去看心理医生的那些下午,诊室总是很安静。她会说起她的失眠,她的恐慌,她活到如今的失落与不甘。然后,在某个时刻,她会转过头看向周逸——那双曾被许多人称赞过的、依旧美丽的眼睛泛着水光。她对医生说:“我现在就为他活着了。小逸是我的全部。”
每到这时,他便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竖排的墨字。将晦涩的句子轻念出声。只有沉浸在这些遥远的、与此刻无关的平仄对仗里,他才能依稀辨认出属于自己的呼吸。
如果没有被逼着背诵,大概会真心喜欢古文的吧。周逸忽然这样想。
胸口有些闷,想出去。抬眼,看向桌角那个白色修正带,伸手拿过来,松开手指。让它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裂响,外壳分成两半。
他弯腰捡起,套上外套,拉开了房门。
母亲坐在沙发里,电视机荧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财经节目的主播正用飞快的语速播报着股价。
“去哪儿?”她没有转头。
周逸扬起手中断裂的修正带:“买新的。”
“二十分钟。”她的声音从电视杂音里滤出来,“最多。”
踏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阳光已被两侧的老墙切成了窄窄的一条。每次偷来片刻自由,我总会走到这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气息。
“咪咪?”周逸压低声音唤道。
纸箱堆后面传来窸窣响动。一只黑白花色的小猫钻了出来,小跑着靠近,用脑袋抵住了他的掌心。它的毛发有些脏,但眼睛很亮。
“乖。”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鳕鱼肠,剥开,“猫粮吃完了,下次再给你带。”
它蹭着周逸的手指,小口地咬。男孩子蹲在那儿,看它专注咀嚼的样子,蝉鸣依旧,而他什么也不必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