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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尽人归   大 ...


  •   大巴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周逸有一瞬间的恍惚。

      七天。明明只离开了七天,可这个熟悉的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保安大爷的躺椅、门口小卖部的冰柜——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熟悉,又有点陌生。
      他拎着行李下车,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七天前从这里出发的时候,他穿着便装,拉着行李箱,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
      现在他知道了。
      许佳杰、陈浩、李锐、张振宇、王浩然、许许多多还叫不上名字的同学。
      还有——

      “周逸!”
      母亲的声音从楼道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担忧和欣喜的表情。围裙还系在身上,手上沾着水,显然是正在做饭就冲出来了。
      “回来了?快让我看看!”她走近,上下打量他,眉头很快皱起来,“怎么晒这么黑?脸上都脱皮了!是不是没好好涂防晒?我就说让你带上那瓶防晒霜,你非说不涂,你看看你看看——”

      周逸站在原地,听她絮絮叨叨。

      要换以前,他可能已经低下头,或者在心里默默数秒,等她说完。但今天,他发现自己没那么想躲。
      “瘦了。”母亲捏了捏他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军训是不是很累?吃得怎么样?晚上睡得着吗?”
      “还好。”周逸说,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话。
      他拎起行李往楼道里走,母亲跟在旁边,还在问:“脚疼不疼?我听说要走很多路,有人都走中暑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有没有交到朋友?室友都怎么样?好相处吗?”
      周逸顿了顿脚步。
      他想起昨天晚上,六个人躺在一间屋子里,有的没的说一大堆,最后聊到凌晨一点。
      他低头笑笑“挺好的。”

      母亲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电梯到了。周逸走进去,按下楼层。母亲跟进来,还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军训把你训乖了?”她忽然说。

      周逸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确实黑了,头发也长了点,迷彩服皱巴巴的,看起来有点狼狈。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自己说不上来。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沙发、电视、阳台上的绿萝。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他站在玄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愣着干嘛?进去啊。”母亲在后面说。
      周逸换了鞋,拎着行李走进自己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他把行李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着这个自己住了十五年的房间。书桌、书架、台灯、窗外的梧桐树。一切都没变。

      他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

      最里层,一个夹层里,躺着那瓶水。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瓶身已经不那么凉了,和室温一样,温温的。标签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一点,是那天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留下的痕迹。
      周逸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它放在书桌上——正中间,台灯旁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稀疏的,有气无力的,和七天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嚣完全不一样了。

      夏天要结束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轻轻晃。楼下的操场上没有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
      七天前,他站在这个窗前,看着楼下那几个打篮球的少年。

      现在他看着同一扇窗,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又移开,落在书架那本《古文观止》上。

      他伸手拿下来。

      书还是那本书,暗绿色的封面,有点旧了。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条,是他平时随手写的笔记。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有一张纸条,是新的。
      他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他的笔迹,有点潦草,是军训某个晚上趴在床上写的——

      “他叫陆砚修。”

      周逸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军训第一天的点名,他听见那个声音,回头,目光相遇。军训第三天晚上,他躲在操场角落,听见他说“习惯了”。军训最后一天拉练,他走在他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存在。

      那瓶水现在还放在书桌上,他没舍得喝。
      那张纸条现在还夹在书里,他没舍得扔。
      周逸把纸条重新夹回书页,合上书,放回书架。和那瓶水并排——一瓶水,一本书,两个东西,放在一起。
      他望向窗外。
      暮色正在漫上来,把天空染成一种很淡的蓝紫色。路灯还没亮,远处的楼群变成剪影,一层一层的,像水墨画。

      蝉还在叫,稀稀拉拉的,一声,停一下,又一声。

      周逸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暮色,忽然想起许佳杰昨天晚上问的那句话:“你觉得陆砚修这人怎么样?”
      他当时说:“就……还行吧。”

      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那瓶水,那本书,那五个字,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陆砚修这人,怎么样?
      话少。表情淡。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深。走路很快,步伐很稳。会和朋友聊《百年孤独》,被问到“看得懂吗”就说“慢慢看”。
      会在别人掉队的时候走上去,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走完那段路。
      会把水递过去,说“多带的”,然后转身就走,不等人说谢谢。

      周逸想了很多词。最后只有一个,在心里慢慢浮上来——
      “他很好。”
      不是“还行”。是很好。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很长,然后停了。

      周逸垂下眼,看着那瓶水。瓶身上映出窗外最后一点光,亮亮的,像一个很小的秘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家变了,不是夏天要结束了,不是那些——
      是他自己变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久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然后他起身,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

      翻开,找到昨晚写的那句话。
       “他给我的水,我没喝。但好像已经解了渴。”

      他看着这行字,笔尖悬在纸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他叫陆砚修。我想记住这个名字。”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周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军训后很快就开学。然后是报到,然后是新的教室,新的课表,新的开始。
      新的——能见到他的开始。
      他闭上眼睛。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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