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月下暗涌 军训最 ...
-
军训最后一夜,宿舍里没人想睡。
不是不累——事实上,这七天下来,六个人都被晒脱了一层皮。周逸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黑了不止一个度,鼻尖还爆了皮,一碰就疼。许佳杰更惨,第一天就晒伤了肩膀,现在正趴着睡,嘴里嘟囔着“我以后再也不嘲笑涂防晒的男生了”。
但明天就要回家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所有人从困意里拽回来。没人愿意就这么躺下。
“狼人杀!”许佳杰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扯到晒伤的皮肤,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但还是顽强地爬起来,“来几把!最后一晚了!”
李锐翻身下床:“算我一个。”
张振宇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本男当上帝好了。”
王浩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也……玩一下吧。”
周逸本来已经躺下了,闻言坐起身。他看着这群忽然兴奋起来的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七天前,他们还都是陌生人。现在却已经能这样闹了。
挺好。
于是六个人把椅子搬到中间,围成一圈,许佳杰从柜子里摸出手电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手电光的光混在一起,把每张脸都照得半明半暗。风扇呼呼地转,把夜里的热气搅散,偶尔带来一阵难得的凉意。
开始了第一局。
周逸抽到狼人。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牌,然后把它扣在桌上。旁边许佳杰凑过来想偷看,被他用手肘挡开。
“哎周逸让我看一眼!”
“不能看。”周逸语气平静。
“小气!”
第一夜,狼人睁眼。
“佳杰格外兴奋,应该带身份”周逸想了想毫不留情的指了许佳杰。
天亮了。
“我靠!”许佳杰瞪大眼睛,“谁杀的我!谁!”
没人承认。周逸低着头,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
白天发言,周逸和李锐对跳预言家,三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李锐。李锐百口莫辩,被票出局,翻牌一看——预言家。
“周逸!!!”李锐哀嚎。
第二局,周逸还是狼人。
这一次他杀的是陈浩,白天继续装好人,甚至在发言的时候帮张振宇分析了一波局势。张振宇频频点头,觉得此人思路清晰,必是好人。
最后狼人胜利。周逸翻开身份牌的时候,陈浩愣了三秒,然后扑过来掐他脖子。
“你是人吗!你刚才还帮我分析!你帮我分析的时候那表情真挚得我都感动了!”
周逸被他晃得头晕,难得笑了一下:“兵不厌诈。”
第三局,周逸抽到预言家。
他验了许佳杰,是狼人。白天发言的时候,他一脸平静地把真相说出来——
然后被当成狼人票出去了。
“周逸,你前两局骗我们骗得太狠了。”张振宇推眼镜,“现在你说真话,我们反而不信了。”
周逸:“……”
许佳杰在旁边笑得直捶床:“报应!这是报应!”
…………
几局结束,所有人看周逸的眼神都变了。
“我靠,周逸你是人吗?!”许佳杰指着他的手指都在抖,“你倒勾狼人杀了我三局!三局!我每次都觉得你是好人!”
陈浩抱着脑袋:“有挂,绝对有挂。这游戏不能跟周逸玩。”
李锐控诉:“你知道我刚才被票出去的时候有多冤吗!我真的是好人!我这辈子没这么冤过!”
张振宇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他全程面不改色,表情都没变过。我怀疑让他去当卧底,没人能发现。”
王浩然难得开口,小声补了一句:“……我被他骗了四局。”
周逸:“……”
他想说其实没有四局那么多,但看着王浩然认真的表情,又觉得这时候辩解好像不太合适。
许佳杰一拍大腿:“不玩了不玩了!再玩下去我的自尊心就没了!”
大家笑成一团,把椅子踢开,各自爬回床上。
灯早就熄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风扇还在呼呼地转,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的,像一层不会停的雨。
周逸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哎。”
许佳杰忽然开口。他趴在床上,下巴抵着枕头,晒伤的肩膀上盖着一件T恤。
“你们说,咱们班谁最帅?”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陈浩却接得飞快:“那肯定是我啊。”
一个枕头砸过去。是李锐的。
“要点脸行吗?”李锐的声音里带着笑,“明显是陆砚修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逸躺在床上,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砚修啊……”许佳杰拖长了声音,像是在认真思考,“他好像对谁都淡淡的。”
“对。”张振宇接话,“我观察好几天了,他跟人说话永远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热的。我还以为他面瘫。”
李锐嘿嘿笑:“说不定人家就长那样,天生的冷脸。你看他那眼睛,看人的时候都不眨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发毛不至于吧。”陈浩说,“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话。”
许佳杰点头:“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个头,然后就没下文了。”
“可能是社恐?”李锐猜测。
“不可能。”张振宇推眼镜,“社恐的人不会像他那样。他那种,是……不想理你。”
“嚯,这么直接。”
“我说真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陆砚修的表情分析到他的身世背景,从“他是不是家里有矿”到“他是不是从小就长这样”,越说越离谱。
周逸没插话。他只是听着,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但是——”
陈浩忽然开口,语气一转。
“我观察过,他对周逸还行。”
周逸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还好,在黑暗里,没人看见他瞬间发烫的耳朵。
“我们周逸这么平易近人,肯定人人喜欢啊”许佳杰听出来周逸的尴尬,笑着帮他解围。
“那天拉练。”陈浩没管他,继续说,“你不是掉队了吗?我回头看的时候,陆砚修就在你旁边,跟你一起走。”
“嗳!”许佳杰一拍床板,动作太大又扯到晒伤的皮肤,抽了口气但还是顽强地继续,“他是我叫过去的好吧!”
“我当时脚磨烂了,佳杰让他来陪一下我。”周逸说。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而且——”陈浩又开口。
“还有而且?”李锐插嘴。
“当然有。而且他还给你水了。”
周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到终点的时候看见的啊。”陈浩说,“我看见他递水给你,你还愣了一下才接。我们正准备去找你呢,他倒先来给我们报备了。”
“唉唉唉,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这样子……”李锐接了话“特别像女婿来给丈母娘交待啊,哈哈哈哈哈哈”
宿舍里顿时响起一阵嚯嚯嚯的笑声。
周逸也尴尬的笑笑了。
他想起那瓶水。想起瓶身上那一点凉意,想起陆砚修递过来时说的那句“多带的”,想起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
那瓶水现在就在他的书包里。放在最里层,和日记本放在一起。他没舍得喝。
“只是他多带了。”周逸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多带一瓶,刚好给你?”张振宇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周逸,你觉得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刚好’吗?”
周逸没说话。
许佳杰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们别为难周逸了,他就是那种被照顾了都不好意思承认的人。”
“可能周逸也是安静的人。”张振宇忽然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同类相吸吧。那种话少的人,反而能聊到一起去。”
“有道理。”李锐附和。
许佳杰忽然兴奋起来,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哎周逸,那你多和他玩玩!这个大业就交给你了!”
周逸顿了一下。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许佳杰满意地“嗯”了一声,又缩回枕头上,开始下一个话题:“那你们觉得,咱们班谁最可能第一个谈恋爱?”
话题很快歪到别的地方去了。男孩子们又七嘴八舌的说道起来。
周逸没再怎么插话。
他躺在枕头上,听着室友们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那些笑闹声像一层薄薄的罩子,把六个人裹在里面,温暖而安全。窗外的虫鸣细细密密的,风扇还在呼呼地转,偶尔有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很轻,连自己都没怎么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他在想陈浩说的那句话——“他对周逸还行”。
是“还行”吗?
还是对谁都这样?
他不知道。但他想起了白天那条长长的路。想起那个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和他保持一致的人。想起那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存在,就让他觉得那段最难熬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想起那瓶水。瓶身带着凉意,标签是普通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哪里都能买到。但周逸知道,那不是一瓶普通的水。
那是陆砚修给的。
月亮升得更高了,此时月光正好落在他的枕边,落在他放在床头的那本书上。
是那本从家里带来的古文书。他这几天没翻开过,但一直放在手边。
周逸忽然想起刚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卧室,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认识了五个人。认识了五个很好的人。
还有……
还有那个人。
那个话很少、表情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睛很深的人。
那个在他最累的时候走上来,什么都没说,只是陪他走完那段路的人。
每次想起那个人,心跳就会快一点。
“周逸。”许佳杰忽然喊他。
周逸回过神:“嗯?”
“你睡着了?”
“没呢,怎么了佳杰。”
“我刚才问你,你觉得陆砚修这人怎么样?”
周逸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个话题早就过去了。
“就……还行吧。”他说。
“什么叫还行?”许佳杰不满意的哼唧了几声,“具体点。”
周逸想了很久。
“就是……”他斟酌着措辞,“话不多,但该说的时候会说。看起来冷,但其实……”
他顿住了。其实什么?
其实他会在我掉队的时候走上来?其实他会把水递给我然后转身就走?其实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这些话他不能说。
“……其实没那么冷。”他最后说。
许佳杰“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然后他打了个哈欠:“好吧好吧,好困哦。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终于舍得睡了?”陈浩在对面接话,“我以为你要聊到天亮。”
“我困了不行啊!”
“行行行,许大爷说什么都行。”
又是一阵笑。然后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翻身,有人嘟囔,有人在黑暗里最后说了一句“晚安”。
周逸也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风扇还在转,把夜晚搅成温柔的一团。
睡意慢慢漫上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淹没。
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
明天就回家了。
再见到他,是开学后了。
那个念头里,有浅浅的失落,像什么东西被落在了这里。也有隐隐的期待,像有什么东西,正等在假期尽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快点见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