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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风渐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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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夏天过得格外快——快得就像手中握不住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迅速地漏走。
蝉声在某天清晨忽然稀薄了。周逸推开窗时,没了燥热。秋天要来了吧,他闭着眼睛一边感受着微风一边想。
下午,他吸着拖鞋下楼扔垃圾。门外的世界被午后的阳光洗得发白,有一股风迎面扑来,柔柔的,带着夏末特有的、疲倦的暖意。它不像仲夏的风那样粘稠燥热,反而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一口温和的手。
打开房门的同时,周逸听见卧室传来母亲轻轻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模糊得听不清歌词,但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尖锐。风似乎也抚平了她的焦躁,给了这个家一种罕见的、近乎平静的幻觉。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吗?他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个短暂的午后,允许自己相信。
上楼时,母亲正站在客厅里叠衣服。见周逸回来,抬了抬眼,语气是近来少有的平和:
“学校通知下来了,过几天开始军训。你认真看看群里的文件,下午我陪你出去买床褥被子。住宿用的东西得提前备好。”
他走到书桌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槐树。
“我自己去吧。”声音很轻,但清晰,“就买床被子,我能解决。”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逸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他背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放心。
他转过身,看向她。她站在逆光里,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开衫显得有些单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叮嘱,也许是坚持,也许是那句熟悉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但最后,她只是把叠好的衣服轻轻放在沙发上,抚平一个褶皱,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近乎请求的意味:
“妈妈实在不放心……就一起去吧。我帮你看看,还没到秋天也不能太厚。”
那句“实在不放心”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周逸一下。他才忽然意识到,这种“不放心”或许不仅仅是控制,也是她表达“你依然需要我”的唯一方式。
无言。
过了一会,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向周逸说:“那……我三点叫你。你看完通知,休息一会儿。”
门被轻轻带上。
他没有立刻去看手机里的通知。反而走到窗边,将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楼下,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骑车飞驰而过,笑声被风扯得很远。
军训。集体宿舍。陌生的同学。规律的作息。离开这个家七天。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周逸胸口涌动——是隐约的期待,是对未知的轻微忐忑,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尽管只有七天,但那将是完全属于“周逸”的时间,不再是“母亲的儿子”,不再是“尖子班的擦线生”,只是一个需要自己整理床铺、自己按时集合、自己面对烈日与汗水的、普通的高中生。
周逸打开手机,点开班级群。通知很长,罗列着注意事项、携带物品、作息时间表。他的目光在“住宿期间无特殊情况不建议家长探望”那一行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关上手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许久未翻的散文集,坐回椅子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柔柔的,带着季节转换时特有的、眷恋又决绝的气息。
母亲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晚饭,水流声、切菜声,构成一种安稳的背景音。
低下头,书页上的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宿舍楼的样子,是迷彩服的颜色,是即将到来的、充满汗水和口令的七天。还有那只巷子里的猫——他不在的时候,它会找到别人喂它吗?还是会又一次学会在垃圾桶边寻找生存?
三天后,周逸将暂时离开这条巷子,这扇窗,这个充满沉默与细碎摩擦的家。
而此刻,在这段夏日终曲的余音里,他忽然清晰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风里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