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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绮梦 舌尖冷不防 ...

  •   陆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在宫中读书的日子。

      她每日卯时初便起,在梧桐居的小庭院里和明华公主一道练剑。

      那时是夏天,梧桐树正繁茂,清晨偶尔还会滴下几滴露水,砸在她肩头,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梦里的她还很矮,使的是一柄短木剑。那木剑被太后喊人磨得很润,一点儿不锋利,生怕她伤到自己,她却硬是把这柄木剑舞出了劈风破气的声响。

      她很喜欢气流破开的声音,好似她也成了一柄利剑,无往不利锐不可当。

      一招红梅落毕,陆绾装模作样得挽了个剑花,对一旁的公主骄傲道:“明华,你看我刚刚那招对不对?是不是练得很好?”

      明华公主那时也才十二岁,却已经跟着玄真道长学了七年剑法了。

      “你学得可真快,这可是红梅剑法的最后一招。”明华惊叹道,“虽说比我还差远了,但你是陪练,能练成这样绝对是天赋异禀。”

      “嘁!你七岁的时候有我这么出息吗?”陆绾叉腰道,“等着,下次上了云雾山,我也要求道长收我为徒!”

      “好啊,你来做我小师妹,到时候喊我声师姐听听!”公主道。

      陆绾还欲回怼,却见梧桐树寻过来一位玄色衣衫的嬷嬷。

      这是太后宫中的金嬷嬷,专门负责她和公主的起居。

      “陆小姐,时辰到了,该喝药了。”金嬷嬷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向陆绾道。

      陆绾放下小木剑,双手接过药碗,乖乖地喝了。

      “谢谢嬷嬷,嬷嬷,药好苦,我能要颗糖么?”

      陆绾知道是要不到的,金嬷嬷说糖吃多了坏牙,还容易长胖。不知为何,梦里的她却又问了嬷嬷这个问题。

      金嬷嬷竟真的从衣袖里摸出了一块糖。

      “谢谢嬷嬷!”陆绾朝嬷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白色的糖纸,里边包的是一块浅金色的蜜糖,一展开便溢出甜甜的栀子花香。

      “二位殿下快去换衣裳,今天陛下要所有人都去太傅那听学。”金嬷嬷道。

      陆绾的记忆里,听太傅讲课的那一天早上她并没有练武,因为她病刚好,前一天才从云雾山下来。

      “去年是燕王府来的伴读,今年又有谁要进宫?”明华撇撇嘴,有些不乐意。

      明华与陆绾的功课并不是太傅负责,而是由宫中女官教授。宫外若有人想塞人进来,多半会以求学的名义,而陛下会趁机喊上所有人一起去太傅那听学,似是坚信这一堂课就能让宫中小辈突飞猛进。

      明华当然不乐意,她又不喜宫中其他小辈,更不稀罕听学的热闹。

      陆绾是个爱热闹的,修习功课又不差这一天,东宫听学也自有新鲜有趣的地方。

      “今儿要进宫的,是太后的侄孙女。”金嬷嬷笑道,“公主殿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还是收收性子吧?”

      明华面色稍霁:“是个女孩,倒还不错。”

      金嬷嬷见明华总算不生气了,又道:“你们都是女孩儿,还能添个伴。”

      陆绾只是乖巧地点头。只听明华又道:“她也无父无母吗?”

      金嬷嬷愣了一瞬,有些尴尬道:“那倒不是,王小姐的父亲是当今御史大夫王甫王大人,母亲是越州顾氏。”

      明华脸上的笑意散了,冷冷道:“哼,那想必是为当我大堂弟的青梅来的。什么狗屁御史大夫,这么早就开始筹谋着卖女儿了。”

      金嬷嬷其实有点怕这位小公主,听了这粗鄙的用词一时竟成了哑巴,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陆绾劝道:“也不必这么说吧,兴许王小姐自己想当太子妃呢?她人到底如何,见了才知道呢。”

      金嬷嬷看向陆绾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感激,忙道:“对啊,时候不早了,二位小殿下还是快些去换衣裳吧。”

      太傅依然教的是诗经。去年讲的《汉广》,今年是《氓》。

      其实记忆里好像不是《氓》,但是梦中的陆绾此刻在宣纸上抄写的是《氓》。

      她左手攥着右手宽大的粉色袖口,在微黄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1)

      房太傅催人欲眠的声音也吟诵道: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2)

      陆绾一边抄一边想,“抱布贸丝”的穷小子有什么可留恋的?既无诚意也无家世,脾气还差。她才不会耽于情爱,被人所负。

      “今天这诗倒是有些意思。”

      冷不丁听见慕容昭的声音,陆绾手腕一抖,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再一转头,慕容昭一身红衣,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身子坐在自己身侧。

      “你怎么坐在这?”陆绾瞥了眼太傅,确认他没往这看才小声道。

      慕容昭指了指前排。

      太子和王翎被安排坐在一处。明华也挤了过去,坐在王翎另一侧,虽说就在太傅眼皮子底下,还时不时想找王翎搭话。

      王翎目不转睛地盯着太傅,是个一心向学的模样,果然举手被太傅点起来问答。

      慕容昭又叹道:“哎呀呀,今天这诗,怕不是太傅给王小姐准备的。”

      陆绾撇嘴道:“怎么就不能是给他女儿备的?太子妃是谁,最后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就好比我跟你的婚约。

      慕容昭愣了半响,神色间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向陆绾笑道:“也是。”

      “慕容昭,陆绾。你们两个,在后排嘀咕什么呢?不想学就出去!”房太傅突然摔了手中的书册怒道。

      “出去就出去。”慕容昭嬉笑着站起,“太傅息怒,我们这就去领罚!”

      说着,还一把拉住了陆绾的手。

      陆绾只觉得身体像魂魄一样轻,就这样飘然被牵了出去。

      屋内传来房太傅的怒喝:“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你放开我!”陆绾用力甩了几下胳膊,可胳膊却不听使唤,竟一动不动。

      十岁的慕容昭比她高好多——虽然现在也高,但幼时三岁的差距总比成年后看着更大。

      慕容昭拖着她的腰把她抱上围栏坐下,笑意盈盈道:“你吃了我们家的栀子糖。”

      陆绾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涨红了脸怒道:“那是金嬷嬷给我的,怎么就成了你们家的?”

      “糖纸是白色的,很厚;里边的糖是金色的,栀子花蜜做的,很香。你现在说话都还带着这个香。”

      这确实是燕王府才会有的糖。京城没什么地方会额外费工夫做这个。但陆绾也不知道栀子糖这么就到了嬷嬷手上。

      “那你想怎么办吧!”陆绾也不再反驳,抱着胳膊仰头闭眼道。

      她没听见慕容昭的回话,只觉唇上一温,随即唇齿被撬开,舌尖冷不防碰上另一处温热。

      初夏的风拂过院中的梧桐叶,宛如盛夏时的滂沱雨声。

      陆绾惊得睁大了眼睛,忙用袖子去遮被吻过的唇。

      慕容昭舔了舔唇角粘上的粉荷色口脂,道:“吃了糖不净口,当心坏牙。你吃的我们家的糖,这次我就帮你净了。”

      “你——”陆绾涨红了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慕容昭将食指竖在唇边。

      屋内众人跟着太傅一字一句念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3)”

      少年人带些稚气的读书声隔着一道红墙,倒显得有些飘渺了。

      陆绾小声怒斥道:“你就是个负心汉!这么小就会轻薄姑娘,长大了不得‘二三其德’?”

      慕容昭叹道:“在你眼里竟这样顽劣,我可真是冤枉死了。”

      这话是有些冤枉,世子幼时只是顽皮,却不曾做过轻薄小姑娘的事,大了更是有君子之名。

      现在细想,世子也未必是真的顽皮。世子在东宫的顽皮大概和她的藏拙是一样的。

      或许是陆绾希望他能再坏些,不然怎会梦见这样的场景?

      果然,慕容昭又问道:“方才太傅问王翎的那句,你分明也会,怎么不答?”

      陆绾道:“你怎知我会?”

      “你这么聪明,当然难不倒你。”慕容昭坦然答道,“这是藏不住的。”

      陆绾看向他的眼睛,这双黑瞳还是一如既往的坦诚。

      “我们不过才见了几面,你好像对我很了解?”陆绾疑惑道。

      “一心想了解一个人,就没有什么难的。”慕容昭道,“皇宫里总不方便。你若想见我多些,兴许可以在灵虚观见到我。”

      “谁要见你多些!”陆绾从围栏上跳下,一甩袖子跑了。

      不过,灵虚观她是真的很想去。不是为了多见见什么燕王世子,而是去拜师学武。

      还没走出去多远,明华就小跑着从后边追上来。

      “欸,明月,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陆绾这才停下。

      “我和你说,那王家小姐真是过分,她除了我那大堂弟谁也不理。她早晚会把其他人都得罪个遍的!”明华皱眉道,“进宫之前,她那御史大夫的爹还有当太后的姑奶奶都没叮嘱过几句吗?这样以后可怎么当得了太子妃?”

      她也没当成太子妃。

      不过这话陆绾没有说。

      印象里,王翎在宫中就呆了五日。殷皇后不喜欢她,状告到天子那里。太后只好说她不适合宫内的生活,又把人送回了梨花榭。

      明华接着道:“我那大堂弟很俊么,我怎么没看出来?对着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也不知道王翎是怎么说得出那些肉麻漂亮话的。”

      陆绾刚想看俊的那个去了哪,转头时已不见慕容昭的踪影了。

      陆绾道:“先不说这个了?后日我们是不是又该上山了?这次我求玄贞道长也收我为徒!”

      明华点头道:“一定可以的!”

      那是灵虚观选拔观中弟子的日子,也是收徒的日子,观内所有的长老和弟子都会在。

      玄贞道长的考核地在云雾山最高处。

      和陆绾记忆里一样,中午忽然飘来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一声闷雷过后,下起了暴雨。

      顷刻间,陆绾的衣衫便在雨水中湿透,头上的双环飞天髻沾上雨水也才很沉沉地往下坠。

      “都收了剑,不要站在树下。回厅内再比。”玄贞道长虽也浑身湿透,仍是一副不惊不怒的冷面。

      弟子们纷纷收剑入鞘,自动列成两队,小步向屋内赶。陆绾跟在后边,玄贞的目光扫过她时露出一丝诧异。

      陆绾还未开口解释,只听玄贞道:“走罢,快些进去。”

      云雾山一下雨便会很冷,夏天也不例外。山上雾气缭绕,湿气仿佛要浸到人的骨髓里。

      记忆里,陆绾并没有撑到回屋,半路便发起高热倒了下去。

      这一次,她倒是真的跟着一众弟子走进了厅中。

      陆绾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拧衣服上的水。

      “你真的来了,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师妹了?”

      慕容昭不知何时跳到她身边,伸手给她递了张干爽的帕子。

      陆绾也不客气,接过帕子擦了脸道:“我要拜的是玄贞道长,那是你师叔公。以后你该喊我师叔才是。”

      “好,师叔就师叔。”

      陆绾僵了一瞬,看慕容昭笑容诚恳,确实不像是嘲讽,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还有人要上台吗?”此时玄贞道长扬声道。

      “我——!”陆绾应了一声,将帕子塞回慕容昭手里,三两步跳上台。

      从第一式“雪中春信”到最后一式“红梅落”,陆绾都使的分毫不差。虽功力不足,但招式流畅,也得其中要点。

      围观弟子在下面窃窃称赞。

      “外门弟子能练成这样,别说是入门了,拜师都能选师父了。”

      “这姑娘年纪还小,悟性这样高。依我看,就是选掌门都成的。”

      “说什么呢,玄贞道长可不比掌门差啊!”

      ……

      一本红梅剑法全部舞毕,陆绾收了剑,朝玄贞道长行了一礼。

      台下众人也都噤声,等待道长发话。

      玄贞道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向来如此。

      她缓缓起身,围着陆绾转了一圈。

      陆绾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神也不敢偏移半分。

      可胸腔内的血腥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和记忆里一样,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倒。

      “你的毒,最忌讳受寒和动武——准确地说,是不能耗气。我不会收你为徒,你也不许再练武。”

      玄贞道长冰冷的话语和记忆里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摔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跌入了一个热烘烘的怀抱。

      她听到了擂鼓般焦急的心跳声。这声音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还有栀子花香和沉香。

      她拼了命地想醒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终于看见了那张美玉般的面庞。

      只是这面庞是成人的慕容昭,在夜明珠的幽光下不甚清晰。

      她说:“你还是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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