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周景山不是 ...
-
周景山不是第一次来梅香区,可从没到过棠乡。不怪他孤陋寡闻,这地方在当年梅香区最繁荣的时期都没发展到,可见位置的偏僻程度。周边越来越葱郁,在彻底进山前,陆哲远终于将车停靠在路边,眼前是一条窄得令人意外的乡道,仅容两车交错通过,周景山那辆路虎体型魁梧,已经占去了大半幅路面,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周景山东张西望,实在看不出眉目:“你确定是这?”
陆哲远拿着手机对照地图上的导航,肯定地说:“是,这不就是‘红霞湘味小炒’么,对面的白墙旁边的铁门……”
他嘀嘀咕咕,像个程序运转错误的机器人。
周景山跟过去,铁门上有些锈迹,此刻被一个拳头大的锁紧紧扣住,显然主人不在家。他先是本能地松了口气,退后半步,将手心的汗不着痕迹地蹭掉。随后强烈的烦躁涌了上来,裴映落脚花锦市后两人从没偶遇过,如今周景山找过来也是扑空,两个人的红线好像淡得风吹一吹就能散。
他恼怒地瞪着无辜的锁头,紧锁的大门像是无声的拒绝,直接宣告了他的失败。他徒劳地晃了晃那铁锁,凉得他想缩回手。
陆哲远不死心,扒在人家门口使劲叫了几声“裴工”,自然是没人应。不过倒因此吸引了别人的注意。
“你们找小裴?”一个妇人一手拖着小车,里面是采购回来的食材,“一手抬到额前遮挡阳光,好看清来人,“他早上就出去了。”
陆哲远像看到救星一样快步走到妇人旁边:“是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不知道,可能要晚上。”
“他去哪了?”
“应该是下地吧,他最近好像都下地。”
“下地?”
“对,筠村那边。”妇人说完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好像只是个过路侠客顺手解决点小麻烦,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筠村……”陆哲远回头跟周景山说,“裴工可能去筠村遗址勘探了,要等他吗?”
周景山心想,当地居民大概搞不懂裴映的工作到底是干嘛的,反正成天在外面倒腾那些泥巴里的老玩意、旧木头,跟去地里倒腾庄稼差不多,所以说他“下地”去了。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裴映扛着锄头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勾了一下,又迅速抿紧。奇怪,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透过铁栏杆可以看到小院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一丛木芙蓉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缀满枝头,粉白相间,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而蓬勃,一看就是得到了主人悉心的照料。它们的主人好像过着自足、平静的生活,和曾经的混乱截然相反,好像离开了混乱的源头,一切都在变好。
周景山咽了咽口水压下那点干涩,沉声道:“不等,去筠村。”
临时搭建的帐篷很简陋,不过是挡风遮阳的,毫无审美可言,对建筑设计师来说看久了无疑有些辣眼睛。周景山抬手看一眼手表,十八分钟,他没忍住叹口气。陆哲远听见了,以为他不耐烦。“老大,我去拿瓶水过来?”
周景山摆摆手,屁股离开累人的折叠椅,站起来开始来回踱步,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陆哲远:“我去催一催。”
周景山仍是摆手。
外面终于有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周景山的脚步一顿,像是谁突然喊了声“立正”,他莫名站得笔直又僵硬。
一个听起来更年长声音带着笑意:“裴工,辛苦你了,天天跟我们倒腾这些破陶烂瓦。”
裴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弛:“张工你说笑了,能搞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我觉得很有意思。”
“是,跟你干活真长学问!哎,就在前面帐篷,那俩人找你,开那么好的车,估计是大事,你快去看看吧,我就不进去了。”
裴映温润地应了声“好”,简短的一个字让周景山感觉如同运动员听到枪响,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莫名其妙地转过身去,事情到了这一步,居然有点想落跑。
陆哲远见老大这么紧张也吓一跳,仓促中率先往外迎,却差点和裴映撞个正着,看着裴映手中尖锐的小铲子他冷汗都要流下来了。来的时候开路虎,回去的时候救护车,难顶。
陆哲远的身躯让开,周景山才看到人,裴映进来匆匆瞥他一眼,冷淡,疏远,好像面前的人激不起他丝毫情绪。周景山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握成拳,直到掌心发疼才勉强松开。
裴映走向工作台,把工具放下,然后往水盆舀了两瓢水,开始洗手,没有看任何人。周景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想说的话很多,开场白在来的路上已经反复咀嚼过,可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无助地默默打量那个背影,卡其色夹克下的躯体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单薄,深灰色工装裤上有明显的泥点子,脚上沾满泥浆的防滑靴帮口被系得很紧。
他记得这个人对系鞋带有强迫症,每次穿鞋都要重新规规矩矩系一次,不然老觉得会掉。他曾经还想要帮他系鞋带,像很多男朋友会为恋人做的那样,裴映不肯,一定要自己系才会安心。
刚刚那匆匆一瞥周景山就知道这人样貌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可周身散发出气质他似乎从未见过,又或者说是见识过可爱的、充满活力的裴映,再回到现在这种陌生人状态,他就受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氛围了。
周景山用眼神制止陆哲远,静默地等着。
裴映洗完一盆水又换一盆过一遍,终于开始擦手。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撞过来:“找我什么事?”
周景山被他这样看着,准备好的话忽然卡了一秒。他以为裴映会先问“怎么找到这里的”,或者干脆装不认识。但裴映直接切入正题,好像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他压下那点说不清的涩意,面上不显,温声道:“我是‘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周景山,这是我的助理陆哲远。想请裴工加入我们的项目,郊柳区博物馆。”
陆哲远递上文件。裴映盯着那份薄薄的纸,迟迟不接,像在辨认一个烫手山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去,沉默地翻看。
周景山补充道:“勘探时发现了文物层,就在建筑核心区下方。按规定项目得暂停,方案要重做。”他顿了顿,“我们想请你来。”
裴映没有马上作答,仍是认真地翻阅手里那份资料。周景山也不催,反倒趁这时候有些肆无忌惮地打量面前的人。
八年了。裴映没怎么变——还是那么瘦,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人。但脸颊肉是鼓起来的,不像以前,一病就凹进去,怎么喂都喂不回来。
周景山看着那点鼓起来的弧度,心里忽然又酸又软。
一分钟、两分钟……将近十分钟过去了,期间周景山又用眼神压制了嘴痒的陆哲远两次,裴映终于合上资料。他递还给陆哲远,没看周景山:“谢谢抬爱。但最佳选择不是我。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孙环研究员更权威,我可以帮忙联系。”
“你就是最佳选择。”周景山说。
裴映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移开。
周景山看见了,他攥了攥拳头,继续往下说,声音却低了些:“实不相瞒,我们找过其他人,都被拒了。”
裴映皱眉:“更有经验的都拒了,说明项目有问题。我怎么敢接?”
“不是项目的问题。”周景山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我们是独立事务所,没有大集团的影响力。专家怕得罪人,不敢来。但你不一样——你不看重那些。”
他盯着裴映的侧脸,“所以你是最佳选择。”
裴映又陷入沉默,垂目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蹙起的眉头没有舒展,好像真的很苦恼,半晌才道:“我手头的独立研究排期已满,时间和精力上无法保证对这样紧急的项目全程负责。”
周景山听出那不是拒绝,是退缩。
裴映转身拿回自己的小铲子,快步离开帐篷。陆哲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周景山,纠结追还是不追:“老大,我去劝劝?”
周景山冷飕飕地瞥他一眼:“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陆哲远满脸莫名其妙:“当然是你啊!”
“我是老大,当面跟他沟通了他都果断拒绝,怎么会听你的劝?”周景山刚刚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垮了下来,无措地揉揉发热的耳朵,望着那扇短暂晃动过的门帘好一会儿,才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