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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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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哲远刚来就看到周景山桌上已经下去大半杯的冰美式,加上那人眼下的乌青,一定是熬夜了。
“老大,你吃过早饭了吗?”
周景山反应慢了半拍:“忘了,帮我点个麦当劳。”
陆哲远没再说什么,把点外卖的活丢给同事,借口说甲方那边突然要个急件,他去处理一下,拎上公文包跑了出去。
打车到筠村几乎横跨两个区,这趟私差没法报销,看着跳表的金额他肉疼得直抽气。车停稳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裴映非工作状态不喜欢戴眼镜,走近了才发现又是昨天那个在周景山身边的人,此时偷溜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呲着大牙冲他招手,像只人畜无害的金毛。
“裴工!”
裴映:“……”
他慢吞吞蹭过去,打好腹稿——这次无论如何得把话说死。
陆哲远没提工作,先递上一盒蛋挞:“路过糕点店买的,刚出炉,顺便给你尝尝。”
吃人嘴软,裴映回避对方笑盈盈的表情,垂目冷淡地撒谎:“我不爱吃甜食。”
每次他撒谎都很容易被拆穿,但对付刚认识的人还是有点用处。
陆哲远完全没被打击到,反而把盒子掀开,往他面前怼:“不会很甜,外酥里嫩,可香了,你尝一口。”
糟糕,这类人对裴映来说是最难招架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别过脸:“我手脏。”
“来来来,有一次性手套。”
裴映:“……”这个人可能是老天派来治他的。
他冷着脸把人领进帐篷,规规矩矩洗了手,坐下来。蛋挞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
他吃东西慢,一个蛋挞能分十几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他抬眼去看陆哲远,还好那人在玩手机。
“还是昨天的事吧?”裴映摘掉手套,拍拍身上的碎屑,“回去告诉他,我不想接。”
陆哲远敛了脸上的笑意,沉默几秒,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递到裴映面前。屏幕上是一份通讯录截图,密密麻麻标满了颜色。红的、黄的、绿的,还有打了叉的、画了圈的。裴映一时没看懂。
“这是过去72小时里,”陆哲远的声音低下来,“老大和我联系过的所有专家、相关部门、中间人。打叉的是明确拒绝,画圈的是态度暧昧但最终没答应。”
裴映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叉很多,圈也很多。
“我们几乎把能找的渠道都试了一遍。”陆哲远说,“老大他……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改方案。想从其他角度绕过去,但不行。文物这一关,绕不开。”
裴映看着那条满是拒绝标记的列表,指尖微微发凉,他能想象那种四处碰壁的滋味。
回想昨天周景山的神情,几乎全程都半垂着眼,他当时没读懂,现在想来似乎是被疲惫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
“昨天怎么不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硬。要是周景山真的需要他尽力,他不会拒绝。
陆哲远愣了一下:“说了啊?可能……我们老大用词太委婉了。”
昨天周景山确实论述了原因,但没有提到自己被大企业针对。裴映知道景行发展得很好,周景山更是明星设计师,在行业里是能叫出名头的人物,所以他想着这个价钱充分可以请更厉害的人,他在这个圈子里论资历、论名气都不够压场子,也不认可周景山所谓的“最佳选择”。他从来都不是对方的最佳选择。
陆哲远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听说那个异常地基层,可能跟‘花锦早期宫观建筑群’有关。海外学界一直在找,一直没找到。”
裴映猛地抬起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陆哲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裴映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冷淡。
陆哲远心里一喜,面上却装出困惑的样子:“我也不太懂,就是听老大提过一嘴……”
裴映没听他说话,他已经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翻找什么。
“我不是来道德绑架你的。”陆哲远收回手机,声音更低了些,“但景行是个小事务所。这是我们所有人——尤其是老大——的心血。我不想它就这么被碾过去。”
裴映没说话,他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墙上贴着一张花锦市地图,他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线条。
陆哲远的声音还在耳边:“老大他……不是不想低头,是低不了。这个我不确定能不能说,反正这次要是项目黄了,事务所就……”
“我知道了。”裴映打断他。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我接。”
陆哲远愣了一秒,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那、那我回去跟老大说!”
裴映还是没回头。他盯着那张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那个学术谜题。不是为了周景山。
两天后的清晨,郊柳区博物馆项目首次多方协调会的停车场内十分安静,但都不如车内气氛诡异,陆哲远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旁边坐着事务所的结构工程师龚雨,后面的周景山一言不发,只有轻缓的音乐从车载音响里流出。
陆哲远和龚雨在手机上偷偷交流。
“在等啥?”
“不知道。”他灵机一动,“可能主角总是最后一刻登场。”
龚雨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了。
周景山坐在后座,根本不知道前面两个人在捣鼓什么。
不太想面对裴映。他没想到自己三十出头了还会在见一个人之前心脏怦怦地跳,喉头发紧。陆哲远乐得跟中彩票一样跟他说裴映答应加入的时候,比起高兴,他当时第一反应是皱眉。这个反应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他去请就拒绝,陆哲远去就答应。
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哲远那张毫无所觉的脸,忽然觉得碍眼。身高、长相、身家……除了年轻,和那股傻乎乎的开朗劲儿,哪样比得上自己?
可裴映好像就吃这套。
这个认知让他后槽牙泛起一阵酸意,他用力咬合了一下,几乎能听见摩擦的轻响。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幽幽一声说一声:“走吧。”
会议即将开始,周景山一行人推开木门,威风凛凛地走进会场。周景山先是扫视一眼全场,给他们留的位置就在裴映对面,他停顿半秒便恢复如常,嘴角牵起个微笑,和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分管项目的刘副总寒暄。
整个过程中他的注意力像有重量般,始终有一部分压在裴映的方向,但那人无知无觉一般,全程低头看资料,不予回应。直到刘副总客气地说:“裴工为人太低调了,我们原先不知道,看了资料发现原来师从吴宗越教授,他可是古建筑保护领域的泰斗。为了我们郊柳区博物馆,还请两位精诚合作。”
被点到的裴映这才站起身,但还是周景山率先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朝裴映的方向略微颔首:“期待裴工的专业指导。”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可带着一丝微妙的酸涩,只是除他本人以外的旁人品尝不出。裴映冷淡地微笑点头,没有多余回应,这一点让和意融融的气氛往下掉了几分。所幸大家也理解专家这种做学问的,性格安静沉稳一些再正常不过,很快就将这一小插曲抹了过去。
裴映在会上直接指出了B方案的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钉在方案的薄弱处——地下结构不稳,悬挂方案反而增加风险。
周景山翻到裴映说的第17页,数据清清楚楚,他无话可说。
会议桌下,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那种被裴映用专业碾压的感觉又回来了,以前在学校的评图会上裴映也是这样,不看他,语气淡淡的,但每一句话都让他无处可躲。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傍晚,持续了将近一整天,所有人都疲惫地散去,裴映还在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资料,只听见周景山说:“有些细节不知道裴工愿不愿意再商讨一下,不会耽误太久。”
裴映点头,把快收好的资料摊开,等他戴好眼镜,发现四周尤为安静,他环视一圈,原来会议室只剩他和周景山两人了。
周景山仍坐在原位,没看裴映,手指点着报告某一页:“这份数据,有没有交叉比对过?”
裴映知道他在问什么:“比对过。结论不变。”
周景山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裴映脸上:“所以,陆哲远那天到底给了你什么额外条件?总不会……真是因为那盒蛋挞吧?”
裴映眉头一皱,这也包括在周景山说要讨论的“细节”里?他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用同样不咸不淡的语气回应:“周总,工作上我们只谈技术条件和项目需求就好。”
周景山终于转过头,目光锐利:“好,那就谈工作。你指出古河道的数据很关键,但为什么这份数据在之前提供给所有顾问的共享资料库里没有?”
这带点强势的态度裴映太熟悉了,一瞬间让他有些退缩,但他立马意识到这是工作,他的专业性能够覆盖情绪,于是抬眼与周景山对视:“数据于昨晚验证完毕,12点前已上传。周总可以查收件时间。”
滴水不漏的答复带来一段沉默。
僵持的数秒里几乎落针可闻,只有头顶的中央空调发出微小的震动声。周景山忽然扯出个极淡的笑容,点了点头:“好。那就……合作愉快。”
裴映垂目看向那只率先伸出来的手,片刻后,轻轻握了上去,那只手有些凉。他往回抽的时候,感觉到周景山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两人之间流淌的空气比会议开始时更加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