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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回酒店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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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路过前台,工作人员告诉裴映热水已经恢复了,他轻声道谢。洗澡前房间空调开着制热,他一直没关,所以门一打开就有一股暖流泄了出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药。昨晚吃完,好像顺手放在了床头。
目光扫过去,床头的专业书籍正好严实地遮住了那个小小的药盒。他心下稍定,这才侧身让周景山进来,示意窗边那张单人沙发:“坐。”
“数据初步整理好了,完整的报告还得等。”裴映语气平常,像是谈论天气。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没有坐下,而是将电脑放在茶几上,自己随意地屈膝蹲在了周景山腿边,形成一个略显仰视的角度。指尖滑动,复杂的模拟结果与数据流铺满屏幕。
“通过热缓冲层优化气流组织,结合局部补偿系统,”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微环境壳的最大负荷预期可以削减35%,这个比例应该能为你的核心设计释放出可观的空间。当然,不可能完全无损,必要的风道和机房缩减后,可能需要一些装饰性手法去过渡和掩饰。”
他知道那些图表和数据需要消化时间,说完便站起身,腿有些麻。他顺势坐到床沿,这才发现周景山没看屏幕。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裴映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错开视线。他预想了很多反应,质询、惊讶,甚至是不悦的“为什么不早说”。他准备好了应对那些。
“垫了多少钱?”周景山问。
问题完全偏离轨道,裴映愣了一下,两笔委托支付时间不同,他一时竟没想起具体数字。
“有没有开发票?”周景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接着问,“这里垫了,专家组那边的开支恐怕也没走账吧?你周转得开吗?”
裴映眉头蹙起,颇为不悦道:“瞧不起谁呢?”
周景山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接话,目光终于落回屏幕。他开始提问,遇到不明白的曲线或术语便指出来。裴映重新蹲回茶几旁,凑近屏幕为他解释。周景山听得专注,眉心习惯性地微蹙,伸手去够旁边喝了一半的啤酒罐,眼睛却没离开光影流动的屏幕。
易拉罐被碰倒,冰凉的酒液泼洒出来,大半浇在裴映的肩头和颈侧。
讲解的声音没有中断。裴映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语速丝毫未乱,仿佛那湿黏冰凉的不适并不存在。他先是伸手扶起倒下的易拉罐,继而探身从床头扯过几张纸巾,按在湿透的毛衣肩线上。浅灰色的针织布料迅速洇开深色的水迹。
“简单说,我走了两条路,看能不能从根上给微环境壳减负,把空间还给你。”裴映的声音在啤酒流淌的粘腻感里依旧平稳。
“我找了两拨人。”他边解释自己的想法,边用干净的纸巾一角,神情专注而自然。
讲到最后他扔掉纸巾,给出关键结论:“模型测算,这两条路如果能结合起来,最大负荷预计能降35%左右。你的设计空间,理论上能多出近四成。”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裴映没再去看周景山的表情。他撑着茶几边缘站起身,肩部的布料黏腻地贴着皮肤。
“你先看。”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卫生间,要去冲掉这挥之不去的粘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暖燥的空气,也暂时隔绝了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周景山看似是在看屏幕,脑海里却一直在想刚刚那一幕。裴映的毛衣是宽松的款式,领口也比较大,后颈的晒斑露了一部分出来。后颈是裴映的敏感带,如果从后面抱住他并亲吻那里他会缩起来,亲热的时候周景山也喜欢通过舔舐后颈感受对方的颤动。他们以前住宿舍,两个人如果要亲热就得在外面开房。他环视一圈,干净的酒店房间,卫生间里的水声。
现在无论是场景还是气氛,都很微妙。
“笃”一声,他毫不客气给了自己一个脑蹦儿,强迫把思绪再次拉回方案上。裴映说的关于精准调温调湿好像和之前吴宇明说的核心区有点类似之处,待会要问问有什么区别,他正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划拉着屏幕。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轻得像是幻听。
虽然他不是房间主人,但是大晚上来找裴映的有可能是急事,周景山自作主张过去开门。
关胜站在门口,头也不抬,双手拿着一台switch游戏机,一边操作一边不用人请,侧身撞开门走进屋里,他都不去确认给他开门的人是谁,好像笃定只有裴映一个人在里面。周景山想说点什么,一口气却堵在胸口,愣是半晌没说话。
关胜在这会儿功夫已经自来熟一样走进屋内,不去向沙发,而是一屁股坐在床尾。他手上还在操作游戏,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个“裴映”有点反常,抬眼一看发现是另一个人,吓一跳。然而纵使他惊讶,也是瞪圆了眼睛而已,没有发出声响,而且还能抽空把游戏暂停。他愣怔地盯着两秒周景山,又看向正传来水声的卫生间,轻轻“啊”了一声就要走。
就在周景山心想“慢走不送”的时候,裴映出来了,肩头和领口还是湿的,看样子只是冲走了酒液,打算忙完再洗漱。他看到关胜倒不惊讶,轻声道:“暂时不行……”
没等他说完,关胜就体谅道:“没事,我晚点……明天?明天再来。”
裴映双目微眯,无奈道:“只是有点工作没讲完。”
周景山心下不悦,皱眉心想:还要跟他解释什么?
裴映又道:“之前热水坏了,我待会洗好澡再找你吧。”
周景山眉头皱得更深,他打量一下关胜,对方已然是清清爽爽的样子,原来这两人下班洗完澡会待在一起,关胜是估摸着裴映也洗漱完毕了的时间过来的。
“关工这么晚也有工作要和裴工探讨吗?”周景山熟练地露出个商务微笑。
“没有,”关胜在裴映说只是工作之后,就真的不多想了,甚至拖鞋一踢,盘腿坐在裴映床上,“打游戏。”
“你洗吧,我先钓会儿鱼。”对裴映说罢他若无其事地把头埋到游戏里,显然懒得走回自己房间。
裴映为此也只是摇摇头,房间主人不下逐客令,周景山自然没有立场,但他还是指着刚刚裴映给他看的资料阴阳怪气了一句:“这些被关工知道也没关系吗?”
这可涉及到保密性。
裴映耸肩道:“他知道,材料那块的前期可行性评估本来就是他帮着做的。”
看来两人真的合作了很长时间,周景山找不到其他借口,只好坐回沙发上,问出想到的问题:“这个方案和吴主任的区别性在哪?”
裴映耐心解释:“吴主任的方案是用单一材料强行隔离环境,风险高且不可逆。我的方案是可逆的:热缓冲层是物理缓冲,局部补偿系统可以精细化调控,即使某部分效果不佳也能调整或关闭,不会对文物造成直接化学伤害。“
他的语气淡淡,没有任何居高临下贬低他人之感,像是在阐述一个谁都应该知晓却被忽略的事实:“文物保护很多时候不是比谁的技术更强,而是比谁更了解、更谨慎。新材料很好,但把它用在哪儿、怎么用,前提是必须完全理解被保护对象所处的整个生态系统。花锦的土、水、千百年来形成的盐分分布,这些都是系统的的一部分。”
周景山明白了,吴宇明方案的失败在于技术的傲慢,认为可以凭借一种强势技术征服一切环境。他甚至理解了吴宇明当初为何表现得那么“热心”,对方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新材料寻找下一个江南案例。所谓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目的明确的利用。
“知道了。”周景山停顿了一拍,才接上后半句,语气干涩,“报告出来我会尽快落实。”
一句“谢谢”哽在喉咙里,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愧疚地看向裴映。这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依然如故,沉默、高效。
现在,裴映答应一声后已经转头翻出一台switch扔给关胜,一边急匆匆跑进洗手间一边交代:“你先连上,我马上好。”
关胜不紧不慢,继续优先打自己的游戏,告一段落了才拿起裴映的游戏机,打开电视开始连接。周景山和裴映以前都不打游戏,周景山现在也不打,他有空就去运动,所以很好奇什么时候裴映开始的新活动。
“你们经常一起打游戏?”
“没有,他太菜了。”关胜直言不讳。
周景山忍俊不禁,确实如此,大学的时候难免有些集体活动,大家会玩一些桌游之类的,裴映总是早早出局,每次都颇有怨言,这也是他不喜欢各种游戏的原因。所以周景山更好奇了:“那你们这是……”
“技术性陪玩知道吗?”关胜淡淡道,“差不多的,跟我玩容易过关,只有卡关了他才找我。”
这就很好理解了,裴映喜欢赢。周景山抿唇想了想,实在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于是整理好桌面的啤酒罐,用纸巾擦干净桌子、地板就要走。路过关胜时他礼貌地道别,关胜却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周景山意料之外的话:“我结婚了。”
周景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对方的用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终究还是屁都没憋出一个,只是当作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离开房间。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关胜所表达的意思,也没有回应的必要,裴映没有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