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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修复工作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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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工作进行到第三天,现场依旧忙碌,但最初的慌乱已经不存在了。裴映召集的团队其实是第一次以这个模式合作,原先各个专家只是分别和裴映合作过,然而现在他们已经形成了高效流水线:关胜监测数据,王庆松根据数据调整材料配比,鲁师傅带队进行分级处理,陈家诺穿梭记录、协调。至于裴映,他是这个系统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样子,周景山脑海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人几乎不会对长得好看的人抱有初始的恶意,尤其是那人在任何方面都对大家无害的情况下,那得到的一般都是积极的善意为主,所以“颜值红利”是绝对存在的。周景山了解那种感受,所以他刚开学就知道裴映是吃这红利的人。
果不其然,裴映似乎永远都不缺人陪,虽然周景山自己也时常呼朋引伴,但他知道裴映和自己性格不一样。在两人刚开始接触的时候,少有独处时间,总是只能隔着人说上一两句。裴映还不喜欢网上聊天,每次回复都很精简,但凡需要进行长一点的对话,他就会留言“下次说”,像个不爱用手机的小老头。
不过他的手机确实很旧,周景山心里还疑惑过会不会是觉得手机不好用的原因。为此他特地抛弃只用了半年的plus款手机,去买了个更贵的pro版本,故意在裴映面前旁敲侧击自己多出来一台无处安放。裴映倒是好像觉得没什么,甚至好心问要不要帮忙打听谁要收二手手机,只是苦了周景山,一万多块的手机成天像坏了一样,就是收不到想联络的人发的消息。
大家很快就发现裴映是三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会和老师互动那种,所以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对这个漂亮又上进的人好评如潮,他这种安静内敛的特质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或者说,被普遍解读为“学霸的专注”而一带而过。周景山一开始也以为这人和自己一样都会拥有顺风顺水的校园生活,后来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裴映好像总是人群中最安静那个人,虽然他的室友会跟他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但周景山很少看见他笑意盎然说着什么。
第一次小组作业裴映被室友们带着,周景山也自然和自己室友凑在一起,他对这种形式并不陌生,从小学开始学校各式各样的竞赛中就不乏需要组队的。大家下课后说笑着散去,周景山还有一节选修课在其他教室,等他坐定了才发现笔袋不在包里,只好折返回去找。
大概是下节课那间教室没人,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裴映一人,他桌面摊着书,手上拿着笔,却是对着窗外发呆。虽然是完全没表情的侧脸,但周景山总觉得和刚刚在人群中的安静不一样,更像是抽离出来的空白感,让他想到了他爸书房挂着那副巨大的山水画,上面留白很多,可是最吸引人的始终是上面的线条。
他没有打破那一刻寂静,默默拿起笔袋赶去上课,只是那一幕像个熨不平的小疙瘩留在心里。
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接近裴映,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人山人海,甚至有人开玩笑似的挑拨,把“系草”“校草”之争搬过来。周景山对这一名头不争不抢,不过既然能舞到他面前,裴映自然也不例外,他更想知道裴映怎么想。这就更没机会了,被营造成“对手”的两个人要如何挑起这一话题?
对周景山来说学习是不快乐的,裴映好像相反,听说他经常去图书馆,没有人见过他在宿舍追剧、打游戏。如此努力得来的成果也很可观,在第一次建筑系公开评图时他就凭借逻辑清晰的方案赢得满堂彩,稳居学霸人设。周景山知道他平常散场时收拾东西都不紧不慢的,所以故意拖延了一下。
大概是裴映又要去图书馆,他的室友没有和他一起,周景山默不作声跟了上去,看到他在一楼的自动售货机前停下来。上课铃响了,周围没人,周景山站在不远处看他反复尝试几次却按不出一瓶水,最后放弃了,默默走开。
周景山心里那个小疙瘩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水泡,此刻被眼前的一幕戳破,刺痛的感觉引导着他去做点什么。他跑到那台机器前,喊了一声:“裴映。”
裴映闻声回头,周景山愉快地朝他招手,他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迟疑地走了过来。
“你知道这个怎么用吗?”周景山看似苦恼地抽了下气,“我按了,也扫了码,为什么不出来呢?”
裴映摇了摇头,爱莫能助道:“我也不知道。”
但他人很好,上手又操作了一遍,确认确实出不来。周景山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片刻恍然大悟道:“啊,要拧一下这个按钮。”
他俯身在取货口上面的旋钮上一拧,一瓶水掉了出来,他把水递给裴映,还一边解释道:“如果不按这个就会卡住,下一个人继续操作也没用。”
他迅速给自己也买一瓶,一边操作一边嘀咕:“这也太老式了,我第一次用,现在的都是自动掉下来的。不过好像没扣款成功,还算有良心。”
裴映愣愣地看着他,和不久前获得满堂彩那个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周景山被可爱得一笑,问:“你要去哪?”
“图书馆。”
“这个时间段没人吗?”
“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我也去。”
“哦。”
“我还是上大学后第一次去呢?”
“嗯……为什么?”
“当然是忙着玩了。”
裴映被这理所应当的论调逗得轻轻一笑,嘴边的小括号变深了,不知道为什么,周景山为此觉得满足。借着这一契机,周景山被迫成为学习积极分子,当然,裴映也被迫了解如何用校园APP查空教室、预约场馆。这个范围又从校园逐渐扩大出去,周景山像个向导,领着裴映在钢铁丛林中探索,熟悉都市生活。
昨天订的一批无酸包装纸和专用棉签已经由供应商直接送到了现场仓库,周景山确认过后就要回板房去,却看到几个与现场格格不入的西装身影。为首的是市城投的刘副总。
周景山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这种不打招呼的“顺路视察”,往往意味着麻烦。
他迅速调整表情,迎了上去:“刘副总?”
市城投作为甲方,有过来视察的权力,但不事先打招呼还是第一次。
“顺路过来看看。”刘副总随意解释道,目光却已扫向忙碌的板房区域。
周景山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将他们引向相对整洁的办公室方向,心中警铃微响。他一边烧水准备泡茶,一边用余光留意着随行人员的举动。
坐在黑色折叠会议椅上的刘副总环顾四周,看着随处可见的文物碎片样品和监测屏幕,道:“这和前段时间大不相同啊。”
周景山不用看也知道他指的是无处不在的文物样品、嗡嗡作响的监测设备、铺天盖地的图纸。
“是啊,这里每样东西都可能是关键数据,我可不敢碰,生怕他们用到就找不着了。”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却将“不敢碰”几个字着重咬了咬。
这话果然奏效。闻言,正想伸手去拿图纸看的随行人员立刻收回了手。
他们一边喝茶,周景山一边汇报目前进度,刻意详细描述了几个技术难点和团队的超负荷状态。刘副总听完,沉吟道:“那看样子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完成?”
周景山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催促,立刻点头,语气加重了“辛苦”与“风险”:“按最理想的进度预估,是这样的。团队已经在极限运转,每天都工作十二个小时。最开始抢救的时候一天十六个小时,办公室时刻备着各种药,生怕有人熬不住。”
被他这么一堵,刘副总想要催促的话显然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无趣。他左顾右盼,似乎想找点别的存在感,最终道:“那我们现在去现场看看吧。”
周景山心下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但他面色不改,甚至带着点体贴的意思:“不太合适,刘总。进去必须换上专业装备,连体防护服和劳保鞋是基本,我们按人头采购,没有多余的。现在现场泥水混杂,还有未干的加固材料,下去一趟,各位这皮鞋恐怕就……”
他抬脚展示了一下自己鞋底干涸厚重的泥块,那污渍看上去极具说服力。“保洁刚把地拖了,还算能下脚。你们要是来早一点,这里满地都是泥痕,进来一趟鞋子就得送洗,别提现场了。”
现场工作开始第二天他就知道西装衬衫在这里是累赘,现在都是套上运动服就来上班。
刘副总似乎还想坚持,但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皮鞋,只好点点头,退而求其次:“那让裴工过来阐述一下情况吧。”
周景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这个我来汇报就行。”
他拿起笔记本电脑,调出图表和照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恶补和请教,核心难点我都清楚。”
他简要说明了抢救的复杂性和几个关键风险点,用词专业,逻辑严密,刻意将技术壁垒筑得极高。看着他们脸上闪过茫然又努力维持听懂的表情,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最后,他总结陈词,语气郑重:“当前阶段,任何非必要的接触和干扰都是对文物的二次伤害风险。请务必相信裴工团队的专业判断。”
终于顺利把几尊大佛送走,他松口气往回走,只见裴映躲猫猫一样侧身站在一台大型恒湿机的阴影里。周景山纳闷地走过去:“怎么了?”
裴映探头往外看了看,发现没人,才开口,可仿佛还怕人听到似的,语调轻轻:“发生什么了?”
“没事,就是来看看。”
“要进来吗?”
“不用,都走了。”周景山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点像过年时害怕亲戚串门的内向孩子,心里顿时了然,嘴角不由得短促地弯了一下。
裴映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放下心来,愣愣地点了下头,飘回去继续工作。
好像什么变了,好像又都没有变。周景山咬着下唇,心里原以为结痂的疙瘩有些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