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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一阵时日过 ...

  •   一阵时日过去,持续的高压感终于减退一些,留下的是被掏空似的疲惫。抢救收尾、报告提交、初步质询……一连串的事情把周景山反复煎熬,连喘口气都成了奢侈。直到初步质询会散场,他独自回到办公室,耳边那些尖锐的质问和嘈杂的争论才被寂静覆盖过去。
      对于裴映组建的小团队,他甚至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关胜归心似箭,会一开完当晚就飞走了;鲁师傅领着学徒们离开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来帮了个寻常的忙;陈家诺和王教授更是像拿到了特赦令,一头扎进花锦的街巷里不见人影。这支“救火队”来得快,去得更快,这份干脆反而成了周景山心里的结——他欠下了不小的人情,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去还。他们是为裴映来的,冲着过往的交情、共同的行事准则,这份重量不是一顿客套饭能平衡的。
      思来想去,周景山只能吩咐陆哲远,用最不打扰人的方式给每人备了一份薄礼:今年新下的蒙顶甘露,配一只仿宋青白瓷的品茗杯。
      礼物送出去的那个傍晚,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无意识地掂量着裴映那一份,这个他可以亲自给。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玻璃上映出他掩不住倦意的影子。忽然间,夜宵摊上那张被暖黄灯光衬得格外柔和的脸,那双安静看着他比划、听他滔滔不绝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回脑海里。当时的兴奋和笃定这会儿沉淀下来,变成心底一块温热的石头,也隐隐牵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报告压在桌角,屏幕上新的“竹简帘”草图泛着微光。然而危机还没有划上句号,接下来的正式会议才是重头戏。

      事故处理与方案评估紧急会设置在市城投的项目部,周景山和景行团队到得比较早,会议室里只有裴映一个人坐在靠边的位置,按议程,他在这场会议里的角色更接近技术顾问。主角周景山朝他点了点头,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的时候顺便给他递过一块巧克力:“没睡好?”
      裴映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谈这个。见他面色疲惫,但眼神是冷静自持的,周景山便不再分心,一边看带来的资料,一边连着吃了几块巧克力。他早餐只喝了一杯热拿铁,不足以支撑接下来这场硬仗所需的精力。
      不一会儿会议室就坐满了,刘副总坐在最中间,双方团队都神情紧张,不敢多言。
      刘副总一上来就直接问责:“周总,客套话不说了。这次事故性质非常严重。我们花巨资请顶级团队是为了保护文物,不是制造新的破坏。集团现在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和上级压力。请你首先明确:事故的直接责任、技术根源,以及你作为设计总负责和决策者,负有何种责任?”
      周景山感到会议室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如针般刺在他背上。他咽下喉头的干涩,审判时间到了。
      这部分在初步质询中已经基本明确下来了,他没有推诿:“责任在我。我轻信了单一专家的特效方案,没有坚持进行符合花锦特殊环境的交叉验证。技术根源是PS材料与遗址内的可溶盐发生了不可控的反应。我已经终止与吴宇明团队的一切合作,并将依据合同承担所有经济赔偿和修复费用。”
      他把责任全扛下来,但在措辞上把问题归结到技术误判上,试图控制讨论范围。
      刘副总却不好糊弄,立即抓住了话里的漏洞:“承担?我不认为文物损毁的损失是钱能衡量的。而且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主要是看后续项目推进。你们团队的可信度已经被这场事故动摇,公众和专家不会再相信任何冒险的设计。我们必须回到最稳妥的路径上来,希望你们提出能向各方交代的方案,确保不再出错。”
      “大家请看桌面上我们提交的新方案,我们想把博物馆外墙设计成竹简帘幕的模样。”
      周景山娓娓道来地介绍方案,然而从他的讲解开始,刘副总的脸就沉了下来,但他还是很克制地等他讲完。
      “周总,你是不是没理解我刚刚说的话?我说我们不希望项目再出现差错,在这个前提下,难道不是应该对原方案进行结构性加固和保守化处理吗?你现在又给我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周景山看着刘副总强压怒火的脸,心里明白这位之前还算客气的甲方负责人此刻以为危机已过,却被他这份新方案再次拖入未知的风险,不由得心里警铃大作。
      他理解这种“一朝被蛇咬”的心态,压下心头的焦躁,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刘总,恰恰相反。原方案的‘无柱悬浮’理念是建立在底下没有遗址的基础上的,但现在底下不仅有遗址,还需要保护,如果再一味坚持旧方案反而可能造成系统性错误。修补一个错误的基础,只会制造更大的风险。而且原来追求的轻盈没有变,前期做的释放更多空间仍然有用,只是整体转向一个新范式……”
      “等会儿,”刘副总打断道,周景山看得出,在刘副总眼里,自己此刻不过是在用漂亮话术包装另一个冒险,和上次没有区别,“我认为你现在没有资格在这里再提什么新构想,把项目继续稳妥地进行下去,就是我方要求。不要用一个新的、更花哨的概念,来掩盖你上一个失败!”
      “失败”两个字过于尖锐,刺穿了周景山试图维持的镇定。一股混合着羞愧与不服的灼热感猛地窜上胸口。现场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短暂停顿后刘副总指着景行团队放在各个座位上的新方案又道:“这个有在同等环境下的工程案例吗?没有,和上次一模一样。而且推翻重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之前所有的审批、招标、合同都要作废或重大变更!工期必然延误!这其中的风险,你担得起吗?”
      周景山指甲掐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担不起,但他更担不起再来一次文物损伤。
      他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刘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经过这次事故,我学到文物保护的第一原则是‘最小干预’和‘可逆’。在原框架上打补丁是增加干预和不可逆性。我的新方向至少在哲学上更符合……”
      说到文物保护,刘副总根本不信他的说辞,立马转向角落的裴映,问道:“裴工,你是现场抢救的总指挥,也是最了解遗址现状的人。从文物保护的角度,你认为现在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是什么?是陪着周总天马行空,还是尽快用一个可靠的方案稳住局面?”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旨在将裴映拉入自己的阵营,孤立周景山。

      裴映谁都没看,只是盯着桌面陈述:“从技术角度看,事故区域的遗址本体已极其脆弱,如同一个刚经历大手术的病人。任何后续动作,前提都是必须对微环境扰动最小、具备高度可逆性。目前任何封闭或半封闭的大体积覆盖方案,都会改变遗址上方的空气流动与热工平衡,导致湿气滞留、局部冷凝的风险。”
      他顿了顿,“冷凝水会导致盐分反复溶解、结晶、膨胀,且不可逆。”
      刘副总脸色更沉,会议陷入僵局。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周景山看向裴映,对方却只盯着桌面,侧脸在顶灯下显得冷硬而遥远。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有一道不容逾越的专业底线。

      半晌,刘副总拍板道:“好,既然专业上也有分歧,那么这件事就不是我们坐在这里能吵出结果的。我宣布立即成立由集团领导、外部权威专家、文保单位组成的事故调查与方案复审专家组。原设计合同暂缓执行,所有未支付款项冻结,直至事故责任厘清、新方案通过最高级别安全性评审。请周总及其团队,在下周五下班前同时准备两份材料:一是详尽的事故技术报告与责任检讨;二是你那个新构想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注意,是论证报告,不是创意展示!正式评审会的结论将直接关系到本项目能否继续推进,以及相关各方的去留责任问题。散会。”
      说罢刘副总拂袖而去,留下法务等人员与景行团队对接合同冻结的具体事宜。周景山坐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眉心。一边的战斗才刚刚结束,新的战争又要打响,真是让人头疼,他的“竹简帘幕”方案还需要时间完善。
      他瞥见裴映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急忙道:“裴映。”
      裴映顿住脚步,看向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周景山一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谢谢”?可是刚刚裴映也不是刻意在帮他,要是真的做出损害文物的事情,这人会负责地站出来拒绝,在裴映看来自己只是在完成工作,所以这声谢好像不必说。
      “论证报告,数据要实。”裴映倒不像他这般纠结,微微颔首,果断地离开了。
      也是,现在再多苦恼也没用,让数据说话。周景山抿抿嘴,回过头来发现整理会议纪要的陆哲远正看着他。
      “干嘛?”周景山觉得陆哲远能干是能干,有时候性格也蛮莫名其妙的。
      陆哲远眨眨眼,解释道:“刚刚你叫裴工‘裴映’。”
      在这行里,尤其是对接专家和技术负责人,不论年纪资历,尊称一声“某工”是起码的规矩,既专业也体面。
      周景山愣了一下,他也没发现,什么时候又变成“裴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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