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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正式会议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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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会议通知下发,上面列明了议题和参会方。周景山扫一眼便继续准备技术答辩,不一会儿收到了裴映的来电。
“你看到名单了吗?”裴映没事不打电话,通常到了他要打电话的时候都是紧急事件,所以说话都很单刀直入。
周景山应了一声,裴映又道:“评审专家名单里,有几位是众所周知的保守派。”
这样的话评审会就不公平,可是周景山这一方却不能做什么,他看了眼自己团队加班加点准备的平立剖、概念模型、效果图,这段时间他还要应对来自市城投的的合同履约质询。景行第一次接政府项目就出此纰漏,团队近来气氛低迷,如果这次新方案能通过将是一次很好的重振机会。然而裴映带来的这个坏消息像个沉重的大石头压在周景山心上。
“实在不行就算了,按他们说的改”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裴映率先打破沉默:“我明天去早一点,看能遇到谁,事先沟通一下。”
周景山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在文保领域,裴映的资历在那些人眼里应该是说不上话的,但此刻的裴映好像信心更足的样子。
“裴映,你说,能行吗?”话一出口,周景山都觉得有些丧气。
正想着说点什么挽救一下低迷的气氛,裴映倒是很快地答复了:“用数据说话。”
周景山轻笑一声,带点开玩笑的意思说:“我本来以为你就是很保守的人了,讨厌任何意外。”
裴映非但不否认,还应了一声。
“我忘了如果事实证明一件事如此,你接受能力又比一般人要强。”
裴映顿了一下,不解道:“怎么突然点评起我来了?”
“不是点评,”周景山解释道,语气轻松而柔缓,“是夸奖。我明天也早一点到吧。”
“不要了吧,你提前接触评委专家不太合适。而且没有用,人家不认识你的话也只是客套几句。”
周景山有些意外,没想到裴映还会想那一层,还以为这机器人不会考虑那么多。非要说的话搬出山石集团那些人应该就认识自己了,只是他不会这样做。跟家里吵架要出来单干的是他,现在悄悄涎着脸把山石的名头搬出来,不是他的作风。
“还是裴工想得周全。”周景山故意阴阳怪气一句平常不讲人情世故的裴映,对方二话不说把电话挂了,惹得他哈哈大笑,仿佛能看到对方朝自己毫不掩饰瞪眼的表情。
不一会儿,裴映给他发了个压缩包,他以抢救过程中收集的所有监测数据为基础,整理出来具有法律和技术说服力的完整报告。这份报告将成为裴映评审会上发言的基石,他先给周景山看一眼,证明刚刚说的“用数据说话”,在他看来新方案对遗址更好。
周景山顿时觉得会上裴映不和他互动的状态似乎是有意为之,保持更中立的态度增加可信度。自己那时生发出那点孤独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山雨欲来的一天过去,周景山尽早入睡保证了第二天的精力,他刚到市城投那栋灰色大楼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坐上观光电梯后却发现一片厚重的乌云正气势汹汹地扑向他们。他进入会议室时,长桌两侧已坐了近一半的人,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裴映不在。他心里一跳,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裴映发过来的消息,尽管心下有些不安,他还是尽量不动声色地先坐到位置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缩咖啡和纸张的气味,低沉的交谈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回响。在距离会议时间还有将近五分钟,几个人陆续进场,裴映很自然地随着,落在最后。他今天一改往常,穿了套挺括的黑色西装,版型偏大,白衬衫没有扣到顶,因此并不显得板正,和他瘦弱的身板搭在一起还有些像时髦的走秀款。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扫视一下桌面的立牌,找到对应位置坐下。
“他这身看起来也太贵了,懂不?”龚雨小声道。
“懂,香奈儿的感觉。”坐在周景山身后的陆哲远小声应道。
“圣罗兰吧?”龚雨单手撑着下巴,肆无忌惮地将目光落在裴映身上,丝毫不收敛。
周景山打断他俩的时尚话题,沉声道:“还是不紧张是吧?”
龚雨立刻收回视线,低头翻看方案,呈乖巧状。
“人齐了,现在会议开始。”坐在主位上的刘副总对着话筒说话,被扩大的音量传到房间的每个角落,“今天会议目的就一个:在重大事故后明确技术责任,并评估后续所有方案的绝对安全性与可行性。请各方基于事实,严肃发言。”
按照会议进程,周景山作为第一责任人及“竹简帘幕”的设计者,首先站到幕布前进行陈述。他清晰复盘事故技术根源,即PS材料与盐分反应,随后展示“竹简帘幕”的概念模型、效果图、初步的通风模拟动画。整个过程中他都能保持冷静,但还是能感觉到肩膀略显紧绷。
刘副总很有礼貌,没有在陈述过程中打断他,可是等他再次落座就立即反驳道:“周总,你的新概念图很漂亮,但我想问几个实际问题:第一,你所用的材质在花锦高湿环境下的防腐处理,有超过十年的实际工程案例数据吗?第二,这种编织幕墙的抗风压、抗震计算书在哪里?第三,全部推翻重来,设计、审批、采购、施工的工期,你重新排出来了吗?比原方案延长了多少?”
周景山明白作为一个行政管理者,刘副总关心的地方不一样,比起美观程度,他更在意稳定性、性价比、工期长短。然而他用这些具体的管理指标去攻击概念期的方案,会让周景山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周景山神色未变,语速平稳地接道:“刘总问得非常实际。第一,关于材质和耐久性,我们计划采用滨海高盐雾地区成熟的防腐体系,相关耐候数据会作为附件提报。第二,抗风压与抗震方面,我们已按花锦的标准完成了初步结构计算,后续将提交完整实验报告。第三,关于工期和造价,‘竹简’采用全预制单元,现场安装,能最大程度缩短工期、减少对遗址的干扰。当然,所有这些数据和路径,都需要在后续评审中严格审视。”
一位专家率先提出质疑:“轻质多孔材料在室外环境有吸水渗漏和冻融风险。日常维护怎么解决?成本算过吗?”
另一位专家则提出不同思路:“如果放弃多孔材料,换用高强致密材料,这些门槛就不存在了。我建议把它列为备选方案之一,与原方案并行论证。”
他没有直接提供支持的意见,但是给了一个实打实的可推进方向。
原来专家们也不是一边倒的,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周景山看了一眼裴映,裴映在会议开始的时候就戴上了眼镜,现在仍是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只是默默听着各方发言,时不时做点笔记。
持不同意见的专家各执一词,周景山夹在中间,不停地解释和被追问细节,一阵热烈讨论后场面陷入短暂的技术僵局。这时裴映举手示意了一下,插空打开了面前的麦克风:“刘总,各位专家,我是裴映,负责本次遗址抢救和后续的本体监测。我可否从遗址本体当前的物理状态角度,提供一些基础数据?”
获得许可后他起身,用U盘连接电脑,投出两组对比数据。
“我们模拟了两种覆盖方案。第一种,封闭方案,会在遗址上方形成高湿罩,导致盐分反复结晶、膨胀,破坏不可逆。第二种,‘竹简帘幕’方案,能将风险大幅降低。”
他看向专家坐席,冷静陈述:“因此,基于上述监测数据与模拟推演,‘竹简帘幕’所代表的策略在科学上最直接地支持了《花锦遗址保护总体规划》中‘最小干预、可逆性’的核心原则。相比之下,任何形成封闭微环境的方案,都被证明会显著改变遗址稳定存续所必需的物理条件,引入不可控的长期风险。这应被视作一次基于保护科学的选择。”
然后他又看向刘副总,说:“我无法保证零风险。但根据现有数据和模拟,这是目前所有选项中,远期保护风险最低、可逆性最高的路径。我愿意为基于此数据得出的结论承担专业的责任。”
周景山立即抓住这个机会,不再纠缠于材料的细节,他站起来,语速放得缓而清晰:“我们在这里讨论程序、工期、风险,但遗址不会说话,它只能承受结果。我们现在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为它选择未来:是让它有机会延续下去,还是在我们手中加速损毁。‘竹简帘幕’方案或许有风险,但愿意不断修正错误的风险,和明知有害却不敢改变的风险,是两种性质。我选择为前者负责。”
周景山缓缓环视会场,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张脸,试图将这份决心传递出去。他察觉到裴映终于将视线抛过来了,这一刻他们是同一边的盟友。他们在昨晚就商量好,裴映只作为“遗址保护发言人”登场。周景山回望他,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视线轻轻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在“保护原则”上要辩过裴映不简单,周景山和景行团队在这一点上再清楚不过。现在僵局打破,气氛微妙地转向。周景山垂下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他想起项目初期团队私下抱怨这位裴工太过固执,不近人情。可当这份固执和自己是一边的时候,就成了最坚固的盾。
包括裴映在内的专家组正进行热烈讨论,会议还没结束龚雨就松了口气,周景山觉得好笑,投去个审视的眼神,她无所谓地耸耸肩。
周景山无奈地心想,这会儿知道放松了。
最后专家组组长最终总结:“裴工提供的数据和推演,指向性非常明确。文物保护首先要尊重科学规律。原则同意‘竹简帘幕’作为值得深入论证的方向,但要求景行建筑设计事务所在15天内补充提交针对材料耐候性、节点构造、抗风抗震的专项深化论证报告,并通过第三方机构复核。在此之前原合同暂停,新方案不进入实施。”
这就够了,周景山赢得了继续站在场上的机会。
散会后他第一时间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裴映,裴映抬眼露出浅淡一笑。在两人产生对话前,两个专家组的人先走过去拍了下裴映的背,裴映恭敬起身等待对方发言。
“难怪你是老吴的爱徒呢,功底很扎实,后生可畏!”
周景山不着痕迹地挑了下眉,他似乎已经能想象到今天提前到来的裴映做了什么,或许没有递送方案,甚至没有聊到即将开始的会议,而是以晚辈的身份向几位专家问了老师的近况。
裴映客气笑笑:“吴教授教得很好,特别负责,我受益良多。”
“哎呀,那你怎么不留在燕安。老吴没介绍好的单位给你?”
看着裴映与专家们从容交流,周景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裴映离开他之后重返学术巅峰,去了首都的燕安国立中央大学继续读书深造,那里的建筑遗产保护研究所资源顶尖,是国内最好的选择。他当然为此感到由衷欣慰,而且无论是考上国立需要付出的精力,以及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工作,都证明裴映的健康状况足以支撑这样的拼搏。
周景山忽然意识到,裴映离开他之后,走向了更广阔的轨道。
裴映微笑着答复那个问他为什么不留在燕安的专家:“吃不惯北方菜。”
四两拨千斤,幽默地化解了有些尴尬的问题。
他们的说笑声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周景山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轻声对团队的人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