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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远处传来第 ...

  •   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联合工作室灯还亮着,裴映转身看向窗外,厚重的云压在城市头顶上。风刮过,发出难耐的“呜呜”声,他过去把窗关上:“完了,回不去了。”
      “反正要加班。”周景山纠正道,手里捏着一块结构模型上拆下的微缩构件,无意识地在指尖摩挲,“应该说还好吃过饭了,现在点外卖保证送不到。”
      下午刚开完“时空之梭”方案的关键技术节点会议,会上提出的动态结构与静态核心的耦合缓冲难题,他们需要今晚拿出一个初步的解决方向与技术路径,为明天团队的具体计算打开局面。
      窗外风声呼啸,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把玻璃砸得噼啪作响。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偶尔低沉的技术讨论。

      一道惨白闪电几乎要撕裂黑夜,震耳欲聋的炸雷紧随其后。“嗡”地一声,黑暗像一块布罩了下来,视野被瞬间剥夺,视网膜上只残留着灯丝熄灭前最后一点灼红的幻影。
      停电了。
      黑暗灌满房间。裴映的后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场景太熟悉了,像极了他哥当年故意压低的嗓音,在同样雷鸣的夜里,讲述那些雨夜出没的山精、葬礼上徘徊不去的影子。紧接着,更真实的画面闪过:老家村口喧天锣鼓送走的白幡,后山树林里偶然瞥见的那截随风轻晃的阴影……他几乎能闻到记忆里雨水混着纸钱和泥土的湿冷气味。呼吸不自觉地屏住,手指蜷起,指甲抵住掌心。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的气音,短促而扭曲,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
      裴映心脏一缩,但没等他被自己臆想的鬼怪吓住,理性先一步回笼。他意识到那是周景山。
      “打开……拜托……”
      周景山的声音在发抖,字句被恐惧碾得破碎。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裴映记忆里另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周景山绝不看恐怖片,谁说都不好使;人家夜晚小情侣约会的时候乐意走无人打扰的安静小道,他绝不;就连外出住酒店都会自带小夜灯,床头要是没有开关,最后一个下去关灯的总是裴映。

      对面响起椅子猛地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周景山可能站起来了,裴映马上出声制止:“别乱跑!”
      在接下来闪电的瞬间亮光中,他看到周景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扣住脑袋,指关节绷得死白,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甚至有些微颤。这不是裴映熟悉的周景山,对方陌生的脆弱像一盆冰水,将他自身的恐惧激灵一下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念头:他需要我。
      在又一道闪电的间隙,他猛地想起,从裤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卡包。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他取出那片应急药,看着小小的药片,只有一瞬犹豫,然后张嘴,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的苦涩感让他皱了皱眉。他知道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还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周景山。”他尝试叫对方名字,大概是恐惧蒙蔽了双耳,周景山好像听不到。也可能听到了,但却更加害怕,因为周景山开始嘴里念念有词,他在背各种各样的公式。上一次见到周景山在自己背结构力学公式,还是多年以前,裴映病怏怏躺在床上的时候。

      裴映从桌子上摸索到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光刺破黑暗,首先照亮的是周景山惨白的脸,额头已经浮出冷汗,他紧闭双眼,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叽里咕噜已经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了,那么大个人却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周景山。”裴映提高了一点嗓门,他蹲到对方面前,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让光线稳定地存在。“看着我,只是停电了。我在这里。”
      周景山尝试掀起一边眼皮,视线艰难地汇聚,确认是已知的东西后猛地一扑,把裴映拦腰抱住。裴映一僵,周景山抱得很紧,像落水的人抱住浮木。不知是不是幻觉,裴映一时没喘过气。
      正当无措,他听到周景山嘴里念叨的变了,变成“裴映”“裴映”……
      裴映被一撞,只能坐在冰凉的地上,双手回搂,掌心贴在那汗湿的背上,斩钉截铁道:“这里是工作室。我是裴映。”

      抱了好一会儿,周景山的碎碎念停止了,裴映感觉药效也上来了,自己现在有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与平静。“我们需要移动一下,这里太凉。”
      他引导周景山缓慢移动到沙发上,两人依偎在一起,肩挨着肩。手机放在地上,光线向上,在天花板投出一圈光晕,将他们笼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茧里。
      他感觉到周景山的颤抖逐渐平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松开紧握住他小臂的手。周景山力气很大,裴映觉得手麻,就轻轻转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动作带出了本就放得不深的卡包和没来及塞回去的药板。两样东西滑到沙发缝里,裴映动作慢了半拍,周景山帮他拿起来,看到是空的药板后身形一僵,连带着手也放开了。

      想要掩饰的羞耻感涌上裴映心头,但药物的存在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它包裹起来,让他能看到这情绪,却不必立刻被它吞没。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把东西夺回来,放到另一边裤兜。周景山不去看他,他也看不到周景山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恐慌,可是在药物的压制下产生一种诡异的抽离。

      沉默良久,周景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好了的。是我回来,又把你弄成这样。”
      裴映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他还没品出是什么感受,就先伸手拉住周景山试图转身的手臂:“不是!和你没关……”
      他顿住了,这话在疾病复发的事实面前多么无力。周景山的体温回来了,紧实的手臂肌肉摸起来暖暖的,裴映的语气软了几分,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开口叫了周景山的名字:“景山。”
      周景山有些震惊地侧过头,他们重复后,裴映不是叫“周总”就是“周工”,再不济连名带姓“周景山”,还是第一次恢复这个叫法。他反手抓住裴映的手,质问道:“是刚刚吃的吧?你怕鬼,但是因为我吃了一次药,对吧?这是什么药?现在吃有没有问题?”

      裴映躲不开,只能撇开视线:“应急的,没事,医生说可以吃。”
      周景山怀疑的眼光依然在他脸上逡巡,他只好补充道:“平常的药都按时按量吃的。”
      他知道周景山在想什么——大学那次弄错剂量,周景山差点让医生给他洗胃。

      不知道周景山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眼泪像串珠似的往下落。这人大部分时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情绪外放,裴映有时怪羡慕的。他抬手用指腹和手背帮周景山拭去不值钱的小珍珠,不知道这人因为什么而伤心,眼眶和鼻头泛红,眼泪还挂在脸上。

      “对不起……”周景山又绕回来了。
      裴映不知怎么办才好,鬼使神差地凑近,在对方唇上落下一个安抚性的吻。
      周景山整个人呆住,只有没流完的眼泪从睁大的眼睛里静悄悄溜走。被人这么盯着,裴映才后知后觉害羞,还没来得及退开,一只有力的手就贴住他的后颈。周景山把他按向自己,两人的唇瓣再次触碰。这个吻混杂着泪水的咸涩、未消的颤抖和积压太久的思念,起初是温柔的试探,随即变得深入而索取。

      裴映的呼吸开始发紧,唇上的触感还在,周景山的气息却突然变得陌生,像某种过于浓稠的介质堵住了喉咙。
      他猛地向后撤开,世界在耳边嗡鸣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得胸腔生疼。他下意识地用手背用力擦过嘴唇,这个动作没抹掉那浓稠的感觉,反而像启动了某个开关,更猛烈的窒息感攥住了他。
      他只能靠在扶手上,视线失焦地落在虚空,将所有意识缩成一点,死死钉在呼吸的节奏上:吸——呼——疲惫的潮水席卷而来,意识逐渐空白。他好像说了句“对不起”,又好像没有。在彻底被淹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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