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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是前段时 ...

  •   那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去勘探古运河前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周景山打听到一家口碑不错的私人心理咨询室,进行了预约和就诊。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原先和裴映去的是医院里的精神心理科,环境冰冷匆忙。这里环境的暖色调和安静,让他有些陌生。医生去洗手间了,他无聊地四处打量,就连立牌上医生的个人信息都读了。
      谭医生进来,没穿象征权威的白大褂,而是一身质地柔软的米色针织衫与长裤,显得专业而可亲。他冲他微微一笑,给他倒了杯温水。
      “医生,我想咨询一下,关于焦虑症的复发。”周景山等人一落座就打开了话匣子,那个短暂的停顿,暴露了他对这个词的不确定。
      谭医生点头,翻开笔记本:“愿意具体说说你观察到的吗?”
      “我以前的恋人,学生时代确诊过严重的焦虑症。后来分开了,现在因为工作重逢,”周景山语速很快,“刚开始还好,他性格本来就偏静。但最近……他很容易疲惫,有时会突然沉默,聊天时刻意绕开某些话题,整个人……好像总在一种防备状态里。”
      谭医生记录着,适时追问:“你提到的‘防备’和‘回避’,在焦虑中确实常见。如果这些状态,伴随长时间的情感平淡——比如对喜怒哀乐都反应很淡,或者对某些特定话题、场景有强烈的回避冲动,甚至偶尔会‘灵魂出窍’一样发呆、不在状态……我们有时也会考虑,是否和更复杂的创伤后应激有关。你了解他过去是否经历过特别有压力、甚至可能造成创伤的事件吗?”
      创伤?裴映从来没跟他用过这个词。他讲起那些事时总是淡淡的,要么笑,要么没表情,好像事实如此,谁也无法改变。周景山一直觉得那不是创伤,只是他的性格。而且为了弥补裴映过去的不开心,他当时给了对方所有能给的。他希望裴映从此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尤其是钱。

      “没有,”周景山摇头,“之前诊断是焦虑症。”
      “好的,”谭医生没有纠结,继续道,“我们基于您了解的情况来讨论。无论是焦虑症还是更复杂的状况,在高压环境和复杂历史关系下,复发或症状加剧都是可能的。他可能重新感受到了当年那种无法承受的压力和失控感。“
      “所以,”周景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是我的出现,把当年的压力源又带回来了,对吗?”
      谭医生温和却清晰地纠正:“压力系统是多元的。你可能是其中一个因素,但高强度项目本身以及工作情境可能触发的过往记忆,或许占更大比重。重要的是,你现在希望如何应对?”
      “我该怎么办?”周景山的焦虑浮了上来,拿起桌面上的水喝一口,“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逼着他去看病,或者让他觉得自己是负担。那时候……他治疗并不积极,总想放弃。”
      当年他们为这个吵过无数次,好不容易才从那人嘴里翘出真话——裴映说太贵了,像无底洞。周景山不理解,生病就治,有什么好心疼钱的,他心疼人都来不及。
      然而在这方面,他有多倔,裴映就比他还倔,十头牛都拉不住。所以治疗都比较保守,一直开药吃药,但都不见好。最严重的时候裴映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也就是那一次,医生给他开能让他睡一整天的药,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周景山那段时间总看着床上没动静的人流眼泪,还时不时去摸摸人是不是温的,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自己没有失去对方。

      谭医生给了他几条建议:提供安全的空间,尊重裴映的节奏,照顾好他自己的情绪——他的焦虑本身就会变成压力源。
      带着这几条“行动指南”,周景山回到了工作中。他刻意收敛了所有过度的关注,逼迫自己退回一个专业,甚至略显疏离的合作伙伴位置。效果竟出乎意料地好,裴映那阵子令人揪心的嗜睡减少了,状态似乎稳定下来。可这“好”却让他心里发堵。他的靠近本身就是病因,他的疏远,竟成了对症的解药。

      窗外雨没有停,头顶上的灯亮了,裴映还靠在沙发上睡着。周景山茫然又痛苦地坐在办公桌旁。一切都在今晚被他搞砸了,他在黑暗中失去理智,又在裴映的主动轻吻中昏了头,这一切都反噬到裴映身上。
      他到龚雨工位上拿走她的小毯子,轻轻盖到裴映身上。犹豫半晌还是没有预约第二次心理咨询。答案很明显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只要他疏离一点,裴映就能好。裴映的病因可能是周景山。想到这,他惨淡一笑,转身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点开了“时空之梭”最复杂的结构节点图纸,开始机械地检查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和连接点。

      雨声淅沥,已经在慢慢停止,周景山手持铅笔在纸上描绘,指间被不小心蹭到的铅染黑。这不是设计图,只是为了清空思绪而做的绘画练习,桌面上已经摆了好几张完成品。沙发上传来衣物摩挲声,他笔尖一顿,随即当作没听到一样继续画。他不敢回头,害怕看到裴映躲闪的眼神。
      “景山……”
      裴映刚醒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周景山指尖一颤。他以为会是疏离的“周景山”,或是更糟的沉默。
      裴映接着道:“刚才,对不起。”
      这声久违的“景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让周景山缓缓转过头。裴映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预料的退缩或厌恶,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周景山喉咙发干,等着下文。
      裴映调整一下坐姿,以更认真的姿态面对周景山,但是眼神却避开了。“我……之后,自己去看了医生,诊断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像一块冰砸到周景山心上,使其冰冷地坠了下去。原来不是焦虑症,之前他们的医治或许都是无效的。

      “CPTSD。”裴映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缩写,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它解释了很多事。比之前的诊断更贴切。我一直在治疗,现在状态稳定很多。最近是有些反复,所以我调了药。平常吃的和刚刚的不一样,那个只是应急,不然我就要动不动睡着了。”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微笑,然后看向周景山,眼神笃定道:“我能管理它。”
      他顿了顿:“刚才躲开……不是因为讨厌你。”
      裴映一句话差点使周景山心脏骤停,说这话的人只是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突然觉得你不是你,恐慌压过来,我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他苦恼地按压着虎口,再次强调道,仿佛这是最重要的前提:“这是我的问题。我在适应。”

      以前裴映从不说这些,他一度怀疑他在医生面前也在粉饰太平。如今面前的裴映,一个人扛过了那些他不知道的日日夜夜。

      裴映再次把弱点交到他手上,他被这一事实砸得好几秒说不出话,半晌才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上那个人。
      裴映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由着他。他在裴映面前蹲下,以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姿势,轻轻握住裴映手腕。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发哑,“下次你又有这种感觉,告诉我,我们可以停下来。不用你一个人适应。”
      裴映脑袋一歪,为难道:“有点困难。因为那是滞后性的反扑。”
      周景山也犯了难,他不知道怎么才算最好的距离,至少裴映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任他一直握着那纤细的手腕。

      “还有,对不起。”裴映没头没尾又道起歉,“说晚了。一直想告诉你,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当时觉得快要死了,具体做了什么也不太记得,只是想脱离那个状态、那个环境,去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我、不在意我的地方。我知道如果告诉你我就走不了,所以就……”
      周景山轻笑,裴映说得对,如果当年跟他商量,他只会想尽办法把人留住,而不是放他走。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窒息?”他半开玩笑将这句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话吐露出来。他当时请了私家侦探,找到人后自己二话不说就寻了过去,满心满脑想要讨个说法。可是他看到了裴映的笑容。就着午后薄薄的阳光,裴映和一个婆婆有说有笑地抖开床单,水珠和灰尘在光里浮荡。自裴映生病后,他就再没见过对方身上有这种活着的气息,以至于那时的冲击他现在都忘不了。
      那天他在裴映发现自己之前,默默离开了,没有勇气面对答案。今天在裴映的一系列坦白下,他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

      “当然不是,”裴映认真的眉心微蹙,“你很好。只是我生病了。”
      周景山的脑袋垂了下去,额头抵住裴映的手背,以此掩盖自己泛红的眼眶。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依然接触的手腕上,然后很轻地收拢了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与许可。他看向裴映,郑重道:“好,那我们先一起把这个项目完成。”
      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别的……以后再说。”
      他想起谭医生说的,压力是复合的,当下项目就是一块巨石,他们应当先合力搬走。至于以后……他不确定,但心头那块石头已经松动。至少此刻,他们之间没有谎言,也没有回避。
      他起身,顺势把裴映也轻轻拉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决断力的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红,“雨停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你需要休息。”

      到了楼下,雨后清冽的空气冲淡刚刚室内的沉闷和温热。他忽然想起未完的“时空之梭”方案,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模型,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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