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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裴映站在山 ...

  •   裴映站在山石集团总部大厅,从底到顶目测有三层楼高,宽敞的场合把他衬得如此渺小,像一粒误入精密仪器的尘埃。为了逃过周景山的眼睛,他今天穿的是平常上班的衬衫和西裤,外面搭配一件针织外套,这个放在景行事务所都算正式穿着的打扮在山石集团里是那样不入流,目之所及所有人都穿着整套正装,他不自觉拢了拢外套。
      空气里有种带点冷冽的香味,前台是一整面宛若冰川断面的石材,灰白色基底里嵌着细微的晶闪。以他的眼力能认出那是珍贵的雪花白玉岩,且是极难处理的大幅面无接缝工艺。仅仅这一面墙,造价可能抵得上他工作室大半年的运营成本。
      他忽然明白周景山上大学的时候就随便把一万多的背包扔在地上的随意,明白那人送出的礼物为何总恰到好处的昂贵,明白他谈起某些数字时不经意的平淡,原来骨子里透出的是被财富与权力豢养出的理所当然的广阔。周景山从来不怎么炫耀,可是好像连呼吸的空气都和一般人不一样。

      “裴先生,请这边走。”穿着剪裁极佳套装的接待人员笑容无可挑剔,头上还戴了个黑色的平沿礼帽,引他走向专用电梯。轿厢内壁哑光的金属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电梯上行,数字无声跳动,轻微的失重感让他胃部微微收紧。
      他被带进一间会客室,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框在里面,形成一道恢弘的背景。房间正中是一张深色实木长桌,光可鉴人,椅子沉重得仿佛生根在地毯里。空气寂静,只有新风系统发出的白噪音。
      “请您稍等,技术部门的同事马上就到。”接待员为他斟了一杯水,水温恰到好处,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裴映坐在过于宽大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脑中反复推演着待会儿要问的技术细节:主动减振的响应延迟、传感器网络在大型结构上的布设密度、算法的鲁棒性……他需要的是数据,是可行性评估,是技术路径的确认。仅此而已。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他的心莫名快跳了一拍。
      门被推开,率先走进来的是两位看起来像是技术专家的中年人。裴映刚要礼节性地起身,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随后进来的第三人身上。
      那男人身形高大,将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撑得挺括,步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不疾不徐。他的面容与周景山只有一两分相似,但那份眉骨的轮廓,尤其是那副浓黑而略显压眼的眉毛,几乎让裴映瞬间窒息。
      男人的目光扫过来,不像在看一个求助的技术专家,更像是在观察一只突然闯入领地内的小鹿。那目光平静、深沉,不带什么温度,仿佛在判断裴映的性质。

      裴映所有准备好的技术术语突然卡在喉咙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塞回肚子里,让他轻微想吐。他指尖发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
      这不是技术对接。
      他好像犯了一个远比技术故障更严重的错误。他私自打开的,可能根本不是一扇技术支援的门,而是一个潘多拉魔盒,一个他无力应对的庞然世界的入口。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质,可以说与沉默时的周景山如出一辙,却更加醇厚、更加冰冷。裴映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周景山身上那偶尔令他不安的感觉,其源头正沉默地站在这里。他觉得自己似乎需要主动打个招呼,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但空气中萦绕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即是在那个男人说话前,其他人最好不要发表言论。
      周峥翘了下唇角,由于其他脸部肌肉完全没动,所以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应付式的社交礼仪。他抬手示意裴映坐下,裴映等他坐稳才把屁股放到椅子上,扶手也不碰,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上,不知不觉像个听讲的学生。
      “他知道你来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直击软肋,答案很简单,可不知怎的,裴映觉得不能那样简单地回答。“不知道”——他作为周景山的搭档,在项目出现问题后瞒着周景山去接洽其他组织。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有个这样的“搭档”会作何感想?
      周峥不是真的要一个答案,又或者他已经从裴映的表情中看到了答案。“你来的目的是什么?说说吧。”

      这个问题裴映早就打好了腹稿,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注而专业:“周董,我主要是想请教主动式减振系统在大型柔性结构上的应用边界,特别是关于传感器网络布设的冗余设计,以及控制算法应对非平稳扰动的鲁棒性。我们查阅的公开文献资料有限,所以……”
      “裴工。”周峥平静地打断了他,没去理会那些精准的专业术语。他目光落在裴映无意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前倾的姿态上。
      “如果只是查阅公开文献,”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很沉,“我的技术总监,或者任何一所大学的教授都应该比山石集团更合适。你绕过他们,通过最高权限的渠道预约,坐在这里,面对我。”
      他稍稍向后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松弛,却也让两人之间的权力落差更加分明。“我感兴趣的不是‘应用边界’或‘鲁棒性’。”
      他的视线如同实质,压在裴映试图筑起的专业防线上,“我感兴趣的是,什么样的问题让你觉得需要动用这条渠道,并且,”他顿了一下,语气里终于渗出一丝冰冷的锐利,“让你觉得不能告诉景山。”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
      裴映所有准备好的技术说辞,那些关于传感器和算法的复杂陈述,在周峥这句直指核心的诘问面前变得苍白无比,甚至有些可笑。他感觉自己瞬间被拽回那个昏暗的堂屋,上中学后他每个月只能回一次家,他带了一份满意的成绩单回到家,家里没有人,他就把成绩单拿出来摆在书包旁边,想着等家人回来就能马上拿出来给他们看。
      上学期间每天早上六点不到他就要起来,中午为了多做会儿题也不午休,加上舟车劳顿,他靠在床边睡着了。直到屋外传来声响,妈妈干完农活回来了,他一笑,拿出成绩单跑过去。妈妈却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扫视一眼就能看完的屋子,冲他嚷道:“养你有什么用?就知道读书,回到家饭也不知道煮!每个月讨债一样回来要钱!”
      那时候他哥哥已经辍学出去打工了,每个月还会往家里打钱。他这个继续上学的还不断索要着这费用那费用,乍一看好像真的是他不对。可纵然心里再委屈,也只能一边偷偷流眼泪一边干活,那张没有人看的成绩单被他塞回书包里。
      这样的委屈有很多,他挨过耳光,被关过柴房,被饿过肚子……一点一点积累下来,从来没有排解出去,因为大家都是这样长大的,他不允许敏感,哭闹只会遭至更严重的责罚。直到一次他和心理咨询师聊天的时候偶然说起其中一件,刘医生告诉他他没有错,家人只是把自己对生活的不满产生的愤怒毫不掩饰地撒到他身上,年幼的他分不清对错,也没有任何人帮他,只能沉默地背负下那些负面情绪。明明是那么小的事,长大后不怎么爱哭的他,却在咨询室里为了它泣不成声。

      此刻,在这间过于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那种熟悉的无助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周峥平静的审视,那洞穿一切却毫无波澜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绕过他这些年辛苦构建的所有专业甲胄,径直刺向了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幼年伤口。
      不是周峥说了多么重的话,而是他提问的姿态,那种居于高位、轻易看穿他所有小心思并予以无声评判的姿态,与记忆中母亲那混合着疲惫与迁怒的扫视,在裴映最深层的情感记忆里发生了可怕的重叠。同样是他的努力被彻底无视,同样是他整个人被简化为一个负担或麻烦的符号。
      理智上他知道周峥不是母亲,情感上那种被居高临下地判定为错误和无用的窒息感,却从记忆深处排山倒海般涌来。
      因此,他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不仅仅是无法回答周峥的问题,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同时面对着两个时空的审判:一个是关乎项目存亡、信任危机的现在;另一个是那个攥着成绩单,在昏暗堂屋里浑身冰冷,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少年。
      周峥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就像一场压力测试,周峥在等待他自己在沉默中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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