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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裴映放在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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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了起来,指尖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找回一丝清明。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给出一个既能站得住脚,又不至于引爆一切的答案。
“我们在系统联调中,观察到一些非典型的干扰数据。”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每个词都像从齿缝里谨慎地筛选过,“初步分析,可能与建筑主体在特定环境激励下产生的微幅动力学响应有关,这些响应与保护系统的控制频率存在一定的耦合现象。”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周峥的反应。
对方面无表情,他立刻补充,语速稍快,试图将结论拉向“可解决”的范畴:“目前还处于现象观察阶段,幅度极小,完全在安全冗余范围内。我们正在研究软件层面的算法滤波优化,也可能通过局部增加阻尼器的方式进行物理隔离。这更多是一个……精细化调优的问题。”
他把自己都不敢全信的“解决方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那只是项目后期一次寻常的技术微调。
周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坐在他左侧那位一直沉默的技术专家。只是一个眼神,甚至算不上示意。
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推了推眼镜,看向裴映,语气平和,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裴工,你提到的‘耦合现象’,其时间关联特征是瞬态匹配,还是持续锁定?”
裴映心头一凛,行家一开口就知道深浅。“目前观测到的是持续锁定。”
他无法撒谎,尤其在这种人面前。
专家点了点头,转向周峥,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周董,如果裴工团队观测到的是特定低频下的持续锁定耦合,那么这就不是算法滤波或局部阻尼能解决的问题。算法滤波会损失保护精度,局部阻尼改变局部模态,可能引发其他频段的次生干扰。”
他重新看向裴映,目光锐利:“这本质上是‘时空之梭’这类超低刚度、高互动性建筑,与最高等级‘微环境恒稳系统’之间存在的先天矛盾,几乎无解。一个要动,一个要静。在现有成熟工程技术框架内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要么大幅牺牲建筑理念,要么降低保护标准。”
一番话像一阵躲不去的风,将裴映试图轻描淡写掩盖的真相毫不留情地揭开。周峥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重新将视线聚焦在裴映苍白的脸上。
“所以,”他缓缓道,“你遇到的问题不是一个‘调优’问题,而是一个景山现有的团队、资源、技术路线根本无法解决的结构性死结。”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而你认为,或者你希望,山石集团有能力、也愿意投入无法估量的研发资源,调用顶尖的跨界技术力量,并承担全部风险,去为这个死结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奇迹。”
“裴工,”周峥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压,“你来这里不是寻求技术支持,你是在为景山的项目找兜底。”
“而你认为,”他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让裴映如坠冰窟,“瞒着他替他做出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裴映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内心的质疑越来越大声,他已经无法思考了,只剩那咆哮占据脑海: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
“也不是不行。”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周峥话锋一转,“我不会让他丢我的脸。”
裴映终于听出话里的转机,可怜又可悲地抬眼望向那个男人,期待他多说一点。他像抓住了一根意料之外的浮木,心里那点关于背叛的尖锐刺痛,暂时被“问题或许能解决”的渺茫希望压了下去。他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感激。他突然想到,那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周景山,那个内心强大、对他人包容的周景山,如果没有受到宠爱是不会成长成那副模样的,而周峥是周景山的父亲,应该是给予爱的一方。父亲终究是父亲,血脉的联结应该大过商业的冷酷。
“但是我有什么好处呢?”
裴映听到周峥说。他一时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好处?周峥在问他,帮助周景山会有什么好处?
周峥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既然你瞒着他过来,即使我们提供帮助,也不能直接让他知道对吧?项目建成,荣誉是你们的。山石投入资源、承担风险,最后在行业和公众眼里,依然是他周景山独立王国的胜利。这不合商业逻辑,也不是家族事务的处理方式。”
裴映听懂了,这确实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比他想象的更直接,更不留情面。市级地标项目的后续影响力巨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我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可以先进行,然后、然后……”
然后周景山只能接受这个既定事实。这话他说不出口,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像一桩肮脏的出卖。理智和情感在脑子里打架,还没争出个所以然,只听周峥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音节像个锤子,结实砸在裴映心上,使他本就慌乱的心跳愈发震颤。
“你比他听话多了。”周峥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好了,你想怎么做,慢慢说。但是我要山石集团的名字放在景行事务所前头,你能做到吗?”
抢功,这个词浮现在裴映脑海里。山石集团想要这个项目的头功,想把景行事务所压在后面。这就是最直白的商业抢功,是投资方对实施方的碾压,是资源供给方对创意输出方的傲慢。
他几乎立刻看到了周景山知道后的表情,浓黑的眉毛会竖起来,眉头紧皱,嘴里吐出伤人的话语。
他会恨我。这个认知触及了裴映的恐惧。
可是另一个声音如同深渊里的回响,隆隆地压过了所有不安:如果项目失败了呢?
如果“时空之梭”因为无法解决的技术冲突而沦为笑柄,或被迫降级成一个平庸的作品,那时世人审判的将是周景山。是他“好高骛远”,是他“能力不足”,是他将市级项目置于险境。那将是比署名靠后更彻底的毁灭。
裴映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电车难题,一条轨道通向周景山可能的恨意,另一条通向项目必然的失败。而他的选择早在童年那个昏暗的堂屋里就已写好:自己的感受、自己的清白、甚至自己是否被所爱之人理解,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然后舍弃。只要最终结果能保护他在意的人免于更残酷的风暴。
“我的正确与否,可以交由景山审判,可是世人不能审判他。”他想。
他抬起头,看向周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说:“能。”
一个字,仿佛将他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自己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使他声音轻得像灰烬。像是为自己这卑劣的同意寻找一个更合理的注脚,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苍白的补充:“如果这是解决问题必须付出的代价,那就去做。名头以后还可以再挣回来。”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让渡,就再也挣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