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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机场广播间 ...

  •   机场广播间断响起,裴映把机票和身份证从随行包里拿出来,准备去托运行李。他已经很久没有坐过飞机了,上次还是念完书从燕安到花锦落脚。他递上机票和证件,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
      “裴映先生,飞往燕安。”柜台后的值机员接过证件,目光在屏幕和他脸上快速比对,粘贴行李条的动作熟练利落。登机牌和证件被轻轻推回台面,“祝您旅途……”
      话还未说完,裴映的手刚接触到证件,一阵意料之外的震动从脚底传来,眼之所及的东西开始晃动,一种类似耳鸣的感觉出现。
      地震。
      值机员极其负责,在自己躲避前还越过柜台把裴映拉进去,几个人一起双手抱头蜷缩在桌底下。裴映也抱着头,但他只是身体执行着自救的动作,身体没有发抖,谁要是看向他的眼睛,会发现他是平静的。
      他放在脑袋上的手动了动,轻轻放下了,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都在认真地想活下去。他看了眼天花板,好像如果现在掉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心里想着,震动停止了。值机员从柜台下探出头,急促地打着手势:“快!往紧急出口方向,跟随工作人员引导!”
      裴映被身后的人流推着,涌向最近的紧急疏散通道,他不急,甚至有些遗憾。机场广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指令。地下应急避难区里早已人声嘈杂,孩子的哭声、焦急的电话声、压抑的啜泣声混作一团,撞击着他的耳膜。

      余震平息,准许返回的广播响起,人群或奔或走,涌回候机楼。裴映却调转方向,步履平缓地去找托运的行李箱——机场肯定要彻底排查,今天飞不成了。还好买了保险。
      震级不高,大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广告立牌、散落一地的航班信息显示屏碎片、从服务台滑落的文件和盆栽。但主体结构完好,玻璃幕墙未见裂纹。框架-剪力墙结构的延性设计看来达标了,这个念头冷静地滑过脑海,与他周遭仓惶的气氛格格不入。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谁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他拿出来一看——周景山。犹豫片刻,他将手机揣回兜里。他打算去燕安散心,走走熟悉的地方,看看恩师,顺便了解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从项目剥离出来后他不过是回到过去的生活,裴映工作室会继续运营下去,只是他个人不太想留在花锦了。

      打电话的人比他想象中锲而不舍,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裴映无奈地接通了,但是报以有些愠怒的沉默。
      “喂,你好?”陌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好?听得到吗?”
      “你好。”裴映干涩道。
      “你是机主的家人吗?我在工地捡到了,快捷拨出的号码是你。”
      工地……
      高耸的脚手架、散落的钢筋模板、未固定的预制构件、倾覆的砂浆搅拌机……所有不稳定的危险源,连同那部不知为何脱手的手机,一起砸向裴映的脑海。
      “你们那里情况如何?有人受伤吗?”裴映连忙问道。
      “哎哟,一团糟。救护车都来了好几辆。”
      裴映心一沉,在思考前脚步已经跑起来了,他这会儿才融入那个乱糟糟的环境。这时候想要打车很困难,他一边往电话里的人说的市二院疾行,一边不断回头留意有没有出租车。不知走出去多远,或许是他的神情和步伐,有人主动停下来问他去哪。
      “市二院,可以吗?”
      “上车吧。”

      裴映只顾喘气,在司机提醒下才想起没系安全带。司机看起来四十出头,打开副驾前的储物箱,拿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一头汗。唉,水在后备箱,不方便拿。”
      “没关系。”裴映想催司机开快点,没好意思开口,“不顺路的话,送我到能打车的地方就行。”
      “没事,给你送到。”司机很仗义,也好心地没多问。
      车载电台正播放着紧急插播:“……据地震台网测定,刚才发生4.5级有感地震,震中位于城西工业区附近。请市民保持冷静,注意远离高大建筑及危险物,防范余震……”
      裴映越听心越紧,能做的却只有死死攥住怀里的背包。

      市二院本来就在市中心,加上估计受伤的人不少,老远就堵得水泄不通。裴映坐不住了,跟司机道谢后果断下车,把斜挎包往肩上一跨,带子收短一些好贴紧自己的背部。大学时他被周景山拖着跑步,后来分开后自己也开始跑,一跑就是好几年。在棠乡空闲的时候他能每周跑个20公里。
      他打开手机导航,上面显示距离市二院步行3.58公里,预计需要52分钟。他深吸口气,尽量平稳自己的心态,接下来要做的是一步一步踏实来,这样才能顺利到达。
      不要急,不要慌。他不断在心里念着这句咒语,边跑边调整今天尤其紊乱的呼吸。

      医院急诊大厅比菜市场更喧嚷,分诊台的护士必须扯着嗓子才能维持对话。直到这时裴映才感到茫然——如此庞大的医院,该从哪里找起?
      他艰难地挤到分诊台前,提高音量:“请问之前地震后救护车送来的伤员在哪里集中?”
      “救护车来的都在急诊区!往里走!”护士语速极快地回答,脸已转向下一位求助者。
      裴映得到答案后开始寻着标识往急诊挤去,那边更是人头攒动。去工地的话周景山应该会穿容易清洗的便服,尤其是冲锋衣和质地硬一些的夹克,但也可能是突然从办公室过去的,那就是西装。裴映一边思考着周景山可能的特征,一边不住四处张望着。
      急诊室周围没有周景山的影子,裴映再度陷入茫然,只能顺着走廊逐一查看沿途病房。他突然想起陆哲远——如果周景山去了现场,很可能会带上助理。他赶紧拿出手机拨打陆哲远的电话,但尝试多次都是未接通就自动挂断。信号栏只有两格,或许是这片区域人太多,通信网络拥堵。他只好朝人少些的门口走去。
      他边走边仓促地扫视两侧,倏地,视野里闯入一双眼熟的鞋子。
      周景山个子高,手脚也比一般人的要大,鞋子跟船似的。他有双乍一看是运动鞋的皮鞋,鞋面上系着很复杂的鞋带,裴映在心里吐槽那是木乃伊。现在“木乃伊”躺在一张病床下,裴映走近一些,透过玻璃往里看,病房里拉着白色的隔帘,帘子后方,那人只露出小腿以下的部分。裴映认出来了,那是周景山的速干裤,走起路来会发出“沙沙”的噪音。
      他小心翼翼拧开旋钮,怕惊扰什么,进去后迅速把门又轻轻地关上。走廊外面沸反盈天的声音被门阻隔了一下,听起来有点闷,依然很吵闹。裴映提着心往里走,那身形绝对是周景山,普通人不会高到脚能抵着床尾。
      他的目光一寸寸往上扫视,速干裤沾了尘土,上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终于看到脑袋了,周景山一边侧脸擦伤,上面都是灰,双眼紧闭,整个人板板正正地躺着,双手自然放在两侧。旁边地上扔着他那件皮革棒球服,已经脏得像一堆破布,裴映还是从上面的数字辨认出来的。
      他往旁边看去,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位仁兄脑袋和腿都被绷带缠起来,和木乃伊鞋比起来,可以说木乃伊另有其人。很明显木乃伊兄被医治过了,不知道是不是麻醉劲没过,正在沉睡。裴映把目光又挪回周景山身上,没有任何包扎痕迹,脸上的擦伤都没人处理。怎么会这样?难道是……
      他蹑手蹑脚靠近病床,窗帘被拉上了,光线有些暗,看起来周景山好像没有在呼吸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一只手撑在病床上,将脑袋靠向周景山的左胸。耳朵贴上心口的时候他一怔,周景山身体很好,体温永远都比他高,冬天只要不让他挨冻,手总是暖的,自诩不爱牵手的裴映在冬天都会主动把指尖塞到他手心。可现在裴映觉得自己的体温更高。
      眼泪先于理智崩塌,一颗泪珠爬过鼻梁流进另一边眼睛,然后从眼眶中掉出,沉重地砸在周景山胸口。外面太吵了,裴映什么都听不见,只好捂住另一只耳朵,自己则更努力压向对方心口。
      在渴望的心跳声传来前,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脑袋上。
      裴映浑身一僵,愣愣地抬起头,看到周景山正垂眼看着他。刚刚一直屏住的呼吸毫无征兆地泄了气,使裴映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
      “怎么不出声?”周景山轻声道,“还以为有人要猥亵我。”
      裴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景山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指腹擦掉那滴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下来,玩笑的语调消失了,“没事。”

      从接到电话开始,在慌乱的机场,在焦急的路边,在好心人的车里,在狂奔的路上,在蚁穴一样的医院,在昏暗的病房,裴映的情绪绷了一路,此刻终于决堤。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控制不住地抽泣,他与周景山相识这么久,哭成这样的次数屈指可数。周景山将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挪开,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用力往上一提,他就一起躺倒在床上,半个身子压在周景山上半身,脑袋伏在肩头小声呜呜哭着。
      “你怎么……这么……凉……”裴映的声音九曲十八弯,听起来其实有点搞笑。
      虽然周景山没笑,但他揶揄道:“跟你比?你都出汗了,宝贝。”
      “宝贝”是他们恋爱时周景山对他偶尔的称呼,或许是两个人贴得太近,或许是谁都无法分心计较,没人对这个称呼提出异议。
      裴映意识到自己跑了一路,热烘烘的体温比周景山高再正常不过。

      “而且我没穿外套,护士把我衣服剪了,结果突然来了个更急的,医生就给我止痛片,让我等等。”周景山说话声还是很轻,现在裴映才听出来,原来不光是怕吵醒木乃伊兄,也有一种虚弱在里面。
      他赶紧坐起身,问道:“伤哪了?”
      周景山下巴朝另一只一直没有动的手臂示意:“估计骨折。有钢筋掉下来,抬手挡的。”
      他轻描淡写,裴映却苦着个脸,眉头皱起。
      周景山咧了咧嘴,或许是想笑,没笑出来:“没死成,是不是还挺可惜的?”
      “瞎说什么?”裴映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景山犹豫片刻,说:“我以为我们应该彼此怨恨。”
      周景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带着点审视意味,一种羞耻感后知后觉浮现在裴映脑海里,他平常不是这么不讲究的人,只是刚才顾不上。

      “从来没有恨过你。”他说了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你应该恨我才对。”
      “嗯,”周景山闷闷应了一声,眼神有些朦胧地上下扫视一眼裴映的装束,“我恨你。恨你为什么就是不爱我。”
      他顿了顿,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某个点,“也恨我自己——每次都这样,见了你就忘了疼。”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苦。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话直白得可怕:“会不会其实我也有精神疾病?”
      裴映将下唇咬了又咬,直至其发烫,那烫口的话才能顺着温度溜出来:“我一直在搞砸。我害你……你经营了这么久的事业……因为我……”
      眼泪又要上来了,他今天像水做的。
      周景山一声叹息打断了他的自我供述:“你不该瞒着我,这是你的错。我爸一直在找机会搞我。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不要混为一谈。”
      “可是,就是因为我,他才有机会……”
      “是。”周景山斩钉截铁继续打断,“你是我的软肋,他一下就抓住了。在商海沉浮这么多年,老家伙眼光毒得很!而且他很擅长PUA别人,一般人真搞不定他。”
      裴映第一次听人这么说自己父亲,不知是夸是贬,一时不好跟着评论,只能茫然地眨眨眼。“那怎么办?”
      “又不是第一天当他儿子,办法想想就有。”周景山说得轻巧。
      裴映知道没那么简单,眼眶里的泪水被驱逐出境,周景山抬手用指腹给他拭去,接触到的皮肤还是凉的。裴映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对方身上。周景山拒绝道:“你自己穿。”
      他摇头道:“热。”
      “一会儿的事,出汗马上你就会凉的,穿上。你身体好还是我身体好?”
      裴映甩了甩灵活健全的双臂。
      周景山:“……”

      他无奈地笑了下,眼里盛着的复杂裴映一时看不懂。好在周景山没让他猜:“今天不飞了?”
      裴映有些茫然,怎么对方凭自己这身装束能猜出是要坐飞机。周景山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你这打扮——舒服的衣服,能睡觉的帽子,还有……”
      他下巴朝包的方向抬了抬,“U型枕都鼓成那样了。”
      他们念本科的时候每年要往返嘉余和松陵,乌索没有机场,裴映总是跟周景山一起到花锦,落地后再转乘高铁。他们一起坐过不少次飞机。

      “应该不飞了。”
      “欧洲那边入秋了,早晚温差大,外套带厚实的。”周景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显然默认了裴映会接受那个远赴海外的机会。
      比起还扔在机场的行李,更让裴映难过的是,即使周景山看似直白地说了那么多,最终仍想将他推离。“我不去巴黎,也不会留在花锦。”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放心。”
      “放心?”周景山眉头深深皱起,手臂一撑,咬牙坐了起来。
      裴映吓一跳,张着手却不知道怎么扶。
      “放心……裴映,你当我说那堆都是放屁?”周景山面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裴映急了,退后一步:“我去找医生。”
      转身的瞬间,他的手腕被狠狠攥住,处在受伤状态的周景山力气依旧比他大。
      周景山喘息着,几乎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让你走,不是为了我自己。裴映……没有你,日子好难过……但是我宁愿难过,也不要你看到我搞砸的样子。”
      话音落下,紧攥的力道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裴映的手腕被握得发痛,可更痛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进冰水里,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
      他不能让周景山一个人待在这种难过里。这个念头劈开所有混乱的思绪,他的呼吸开始发紧,指尖传来麻意。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被一个更简单的指令接管。

      裴映喉结滚动,低下头,看着周景山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也在细微地发抖。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未必能解释的事。他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没有去掰开周景山,而是覆在了那只紧握自己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热度与颤抖叠在一起。
      “那就一起搞砸。”他声音很轻,几乎被外面的嘈杂吞没,但字字清晰,像卸下重负后,终于能呼出的一口气。“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周景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放开。后来发生了什么,裴映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走廊的灯很晃眼,有人推着车经过,周景山的手一直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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