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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裴映还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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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还是会回棠乡的工作室上班,只是时间相对自由。车开近了他才看到工作室门口蹲着个人,他轻轻“啊”了一声,停好车,拿上副驾的资料下车道:“又忘记给你配钥匙了。”
陈家诺起身,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没关系,我正好吃个早餐。”
他毕业了,兜兜转转说想到裴映工作室上班,此社交恐怖分子也不管招不招人,直接从微信给裴映投了简历。裴映确认消息的时候周景山正好也在,说他什么都要自己跑太累了,正好可以招个助理分担分担。裴映思来想去,要是工作室的常规项目他绰绰有余,可如果继续跟周景山一样的话,着实吃力,最后决定将陈家诺聘用下来。
陈家诺才来几天就忙得脚不沾地了,裴映看着他依旧干劲满满的样子,心里感叹年轻真好。
陈家诺将厚厚一沓监测报告放在裴映案头,语气难掩忧虑:“数据明确了。驳岸蠕变的主频与建筑结构的固有频率出现了危险的接近。我们之前的隔离模型……失效了。”
这意味着,建筑原本可预测的振动,现在被叠加了一道不可预测的低频扰动。整个系统变得混沌而复杂。他们之前准备的解决方案,完全失去了靶心。
裴映的目光扫过那些曲线,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惊讶,反而像终于等到了另一只靴子落地。
“不是推倒,”他纠正道,声音平静,“是校准。模型的基础假设变了,我们需要重新标定参数。”
陈家诺:“意思是为了判断地质安全,要进行长期监测。”
裴映点头,颇像个老师一样解释道:“不仅如此,在无法量化这种建筑和大地之间的新耦合关系之前,任何技术方案都是在盲人摸象。强行推进可能不仅保护不了古运河本身,甚至会让整个建筑系统在未知的共振风险中失控。”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图纸移向一脸专注的陈家诺,语气放缓了些:“所以,我们第一步,是得给甲方出具一份技术备忘录。不能只抛问题,更要清晰地界定问题、阐明风险,并提出下一步的研究路径。”
见陈家诺听进去了,裴映将报告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大纲和核心结论我来定,但第一版的初稿,你试试看?”
“啊,”陈家诺挠挠头,“我来写?”
裴映理所当然地看着他:“你参与了全部前期监测,而且写报告不只是整理,是逼自己把逻辑从头到尾捋清楚的最好方法。不行?”
“行!不行也得行!”陈家诺打了鸡血一样蹦到自己座位上,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裴映勾勾嘴角,打开了文档,他只是布置了作业,正式报告当然还是自己写。不过他已经预料到周景山的反应了。
正式成稿的技术备忘录发过去不到半小时,周景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无奈又干涩:“宝贝……”
裴映笑笑,没接话。
周景山继续道:“……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这份报告让周峥的介入方案又多了一分说服力,时间在倒计时。
裴映没他那么不正经:“在想。”
“要我的命?”
“……办法。”
周景山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转向聊裴映有没有吃饭之类的日常话题,没几句就挂了。裴映知道周景山很为难,又在死扛,他恐惧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时间会剥夺他们共同寻找正确答案的机会。
裴映起身来回踱步,组织好语言后拿着手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株木芙蓉前给恩师去了电话。“教授,是我,裴映。您近来还好吗?”
简短的问候过后,吴宗越也不跟他绕弯子,毕竟裴映的直来直往几乎人尽皆知,包括裴映本人,能聊那么几句已经在遵循非常高的社交礼仪了。“找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
他的声音很和蔼,总带几分笑意。裴映觉得如果自己有个梦想中的爷爷,想必就是吴宗越那样的。
“就是……古运河项目的事。”
吴宗越呵呵笑了几声:“最后还是回去了?挺好。锋芒越藏越拙,天赋浪费久了会退化的。”
裴映指尖拨弄着有些硬朗的枝叶,缓慢而仔细地把自己的思考全部倾诉出来。
“教授,您说我该如何是好?”
吴宗越沉默片刻,问:“你去过同榆没有?”
裴映一愣:“同榆?”
“对,运河‘御码头’旧址就在那边。”吴宗越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现在的困境,是因为你们一直在用工程思维去解决地质问题,但那条河活了上千年,它的脾气,最清楚的不是工程师,是那些老河工。去找找那些一辈子跟这条河打交道的老人,他们嘴里的河和图纸上的河,不是同一条。听听他们怎么说,也许能找到新的思路。”
裴映看着手机里吴宗越发过来的一个联系方式和地址,陷入沉思。
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家政只来了几次,外卖基本恢复后周景山开始在公司加班了。裴映吃过饭才回公寓,在棠乡住着的时候不觉得,偌大一间公寓里静悄悄的,屋内还没开灯,外面夜幕降临,只有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那种被钢铁丛林吞噬的感觉让人感到孤独。他在玄关站了会儿,想到周景山每天下班面对的都是这种空荡荡的公寓,心里有些发酸。
他把客厅的暖光灯打开,那种孤独感没有被完全驱散,只是疲惫更胜一筹。他难得选择泡澡,浴缸不大,成年男人坐着没法把腿伸直,他往后躺,把肩膀浸到水里。
水温调得高,裴映泡得脸颊通红,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好像听到周景山回来了。光是那么一小个动静,就像一束火光,在屋内燃烧,将犄角旮旯全都照亮。
“笃笃”,周景山敲了敲门上的玻璃:“吃了吗?”
裴映坐起来,凉凉的膝盖终于感受到温暖,浴缸里的水因为他的动作溅了一些出去,他趴在边缘,懒懒道:“进来。”
周景山映在玻璃上的身影顿了顿,还是把门打开了。浴室里雾气氤氲,他赶紧关上,免得凉风吹进来。他先挽起衬衫袖子洗了洗手,然后蹲到裴映旁边,把左手放到热水里泡泡,然后捧着水浇到裴映露出来的肩膀上。“怎么了?”
“我想去一趟同榆,”裴映享受着侍奉,把思考了一整个下午的结果告诉他,“运河‘御码头’旧址还在,那里是几百年漕运的关键节点。我们之前的方向,可能从根本上就错了,我想去找找还在世的老河工,听听他们嘴里的河。不会耽误太久,监测让关胜和陈家诺跟进,我去看看。”
周景山停止浇水,手放在裴映肩头轻轻摩挲两下,然后用指尖将他散落在颧骨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凑过去用嘴唇在脸颊上轻轻一贴,温声“嗯”地应了一下。周景山手腕残留的香水味在升高的温度刺激下飘出最后的余韵,裴映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靠了靠。
周景山起身,用旁边的干浴巾擦擦手,说:“买了菠萝,在冰箱,给你拿进来?”
裴映拒绝道:“洗好了。”
裴映把一切安顿好才出发,临行前一晚整理行装,他是很简洁的人,本想背个双肩包就好,可是同榆的气温和花锦比不了,此时已是深秋,花锦尚有余温,而同榆已是寒意料峭,昼夜温差动辄十几度,空气更是干燥得刮嗓子。加上他的目的地是明舟镇,乡下昼夜温差比人口密集的城市要大得多,为了塞衣服和资料,他不得已,还是得用上行李箱。
他一边收拾,一边叮嘱,工作上的、生活上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什么逻辑可言,别的还行,就是周景山的伤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昨天因为长时间加班,身体一时吃不消,今天说话就有些沙哑了。裴映把枇杷膏从药柜里拿出来放到餐桌上:“这两天早上起来倒两勺,冲水喝,记住了。”
周景山坐在沙发上,右臂仍吊着,不说话,只是目光像开了自动跟随,整个人透露着“我也想去”的氛围。然而两个人都知道,周景山走不开。最终他只是在裴映出门前说了一句:“保持手机畅通。每天报个平安。”
裴映点点头,想说的好像很多,好像又没有,他搞不清楚,只好把说过的话又说一遍:“不急的事找关胜,现场的事找陈家诺。”
周景山轻轻笑了下,给那没头没尾的工作嘱托回了句情话:“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