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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裴映在同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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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在同榆首府机场酒店过了夜,次日一早坐上了去桃平市的高铁。
车窗外的景致迅速从楼群切换成平原,深秋的华北田野一片褐黄,收割后的土地裸露着,偶尔闪过一片叶子落尽的杨树林,枝桠清瘦。空气里透着干净的干冷,与花锦那种包裹感的湿润截然不同。
这是项目停滞后他第一次离开,连日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清晰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的重量。周景山应该已经看到他的留言了——独臂生活是否顺利,洗澡的时候有没有把手臂裹严实,记不记得喝枇杷膏,有没有又勉强自己?
列车广播报出即将到站。裴映睁开眼,把思绪收拢。他此行是来找答案的,关于河,关于建筑,关于如何与无法控制的力量共存。
从高铁下来他再次感受到北方秋风的威力,被呛得咳了几下,他紧紧脖子上的围巾,出站立即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明舟镇。到达目的地时是下午五点,北方的天光收得早,暮色已然四合,只剩西边天际一线灰紫。他坐在旅馆房间里,里面有股闷着的味道,他只能顶着冷风开窗透气。小时候住的地方比这差多了,他没有嫌弃环境,只是心里有点闷闷的,和这里不流通的空气一样。摸出手机,想起周景山说的报平安,他发了张在出租车上拍的沿途落日,配上两个字:明舟。
为了赶路他一整天没吃点热乎的,光啃了一个面包,下楼到附近走了走,最后走进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清真面馆,点了一份羊肉烩面。吃的还没端上来,他搓搓冰凉的手,兜里的手机“嗡嗡”地响起来,拿出来一看,周景山居然给他打的视频电话。他环视一圈,店里没什么人,他便戴上耳机,按下接听。
屏幕里的周景山角度诡异,显然他还不是真明星,不会找什么出片的45度角,就只是在手上拿着,然后手又省力地搭在腿上,让人看他的鼻孔。他那边光很暗,看起来是在出租车上,刚下班。接通后两个人都不急着说话,先看着屏幕有些尴尬地笑笑。尽管以前两个人也谈过,可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外面?”还是周景山先打破傻笑。
裴映点头:“吃饭。”拿过纸巾盒,把手机立在边上。
“吃什么?”
“羊肉烩面。你呢?”
“点了个炒饭和炖汤。”周景山低头用力眨眨眼,他做过近视手术,眼睛容易干涩。车窗外路灯的光一盏盏从他的侧脸划过,明明灭灭,不知怎的,裴映突然想起那个莫名吵架的夜晚,周景山在树影下跟他告白的样子。虽然过去了很久,周景山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得干干净净,但裴映总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
周景山察觉到他的视线,明知故问:“看什么?”
“看你。”裴映想明白了,原来是注视时的目光。
周景山心满意足地笑笑,然后画面突然晃动起来,他拿起手机,看看眼色,偷鸡摸狗一样嘟起嘴朝镜头献上一枚香吻。
裴映眉头一皱,眼疾手快给他挂了,把这种浪荡行为扼杀在摇篮里,并且冷漠无情打字回复:少撩骚。
当面亲亲就行了,实在搞不懂打视频为什么要这样,又不是小年轻。
周景山回了个流汗黄豆表情,裴映盯着那个滑稽的表情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用指节蹭了一下屏幕上那人刚才“亲”过的位置。接着,他收起手机,端坐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耳根在羊汤蒸腾的热气里,有些泛红。
裴映不是喜欢玩乐的人,而且外面太冷了,吃过饭后他直接回旅馆。房间内和外面一样凉飕飕的,但是沉闷的气味已经消散,和他的心里一样。
他关上窗,打开空调的制热模式,一切安排好后得早点睡。
没有具体定位,他只能根据电话里的描述找路,本来方向感就一般的他转了又转,终于找到了河边一幢二层小楼。生锈的铁门敞着,他不敢进去,只是探头提高音量往里喊:“有人在吗?”
喊了两声,终于走出一个不算高,也不算壮实的老人。
“您好,请问是韦工吗?”
韦工愣了愣,又走近瞧瞧,恍然道:“是个小伙子啊。”
跟粗粝的北方长相不一样,裴映面相清秀,骨相柔和,加上比较白净,头发又长,在北方生活了一辈子的韦工懵一下也很正常。裴映不甚在意,继续问道:“您是韦工对吗?我昨晚跟您通过电话,是吴教授的学生。”
“知道,但我不知道你要学什么,我就只是守着这河,干点零碎活儿。”
裴映连忙道:“没关系,您干什么,我跟您一起。”
韦工打量打量他的身板,不太相信道:“都是粗活,要吃苦的。”
“嗯,”裴映冲他笑笑,“我农村出来的,鸡粪也铲过呢。”
韦工紧绷的神情终于有了松懈,没那么警惕和局促了。“那你跟上吧,正好我要去驳岸上换几块砖,你搭把手。”
韦工领他走到一段老驳岸前,蹲下身,用手沿着几块砖的边缘摸索,又用指关节敲了敲。“这块,声儿空了。”他指着其中一块说道。
接着,他从挎篮里取出小锤和扁头的钢凿抵在砖缝上,“看好了,先得把旧灰剔干净,但不能伤了旁边的老砖。”
他手腕沉稳地用着力,钢凿一点点啃下灰浆。碎屑簌簌落下,砖逐渐松动。他用铁签子伸进缝里,左右一别,往外一抽——整块旧砖被完整取了出来,断面上满是蜂窝状孔隙。
“来,”韦工把砖递给裴映拿着,自己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准备好的新砖,在空位比了比,又用瓦刀刮掉底部一些不平整的旧灰。“现在扶住这角,稳着点,别让它往里栽。”
裴映连忙蹲下,依言用双手扶住新砖的上沿。韦工则开始用瓦刀将新拌的灰泥仔细地抹在砖槽四周和底部。那灰泥颜色深褐,里面似乎掺了切短的麻絮。
韦工一边用瓦刀熟练地压实灰浆,一边抬眼看了看裴映手里那块刚取下的旧砖,仿佛知道他在观察什么,自然地接上了话:“得有这些孔,它才能活。水啊气啊,能走,不憋着。”
河岸本身细微的震颤通过砖块传来,裴映感受着,砖不是孤立的构件,它必须与这片土地一起脉动。
几块砖换完,新的和旧的颜色不一样,显得格格不入,裴映觉得强迫症要犯了,赶紧不去看。韦工提溜着工具,带他沿着河岸往前走。
大概是裴映手脚利索,没有摆出一副城里人的样子,跟他说什么他都虚心听着,不多嘴,不反驳,韦工不知不觉话多了一些。“人也一样。”
他扯起裤脚,露出一道从膝盖蜿蜒至小腿肚的疤,像一条白色蜈蚣伏在上面,“年轻时跟河抢船留下的,那会儿发大水,缆绳断了,船要撞桥。我扑上去想拽回来,人没拽过河,让舵片子刮了这么大一口子。现在阴雨天还疼,但疼的时候就知道,要变天了。有伤也未必是坏事,人生在世谁没点磕磕绊绊,对吧?”
裴映浅浅一笑,缓缓点头。秋风很凉,河岸边没什么遮挡,他觉得鼻子都快冻掉了,抬手捂了捂。只有风声,太安静,他没话找话道:“您是怎么和吴教授认识的?”
韦工望了会儿河面,像是在回忆。“吴教授啊……得有十来年了。那会儿他带着几个学生,扛着些机器,在这岸边一蹲就是好几天。”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寻思这老闸口有啥好研究的?后来熟了才知道,他想弄明白这底下石头是怎么排的,为啥这么多年没被冲垮。”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并不点燃,只是捏在手里。“我跟他扯这河什么时候水头硬,什么时候水头软。他真听,还拿本子记。后来他回北京了,隔两年还会寄点茶叶来。他是个明白人,知道有些东西机器测不出来,得问河。”
“什么叫‘水头硬’‘水头软’?”
“哎哟,你们问的都一样,”韦工把烟点燃吸两口,叼在嘴里,说话变得有些口齿不清,“就是水势,行船、灌溉和岸的安全,这都有关系。”
裴映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几步,迎着风,躲开二手烟攻击。
他们走到一处河道突然变窄的急弯处,裴映看到岸边有个奇怪的石墩,上面有勒出来的深痕。“这是什么?”
韦工瞥一眼,淡淡道:“早年想把船钉死在这儿,用的是铁链。链子磨石头,石头磨链子,你瞧,链子早锈断了,石头也快磨穿了。”
他走到另一边,指着几根用浸过油的旧麻绳、藤条在旧木桩上反复缠绕系成的复杂绳结:“这是后来悟的。绳子软,会松会紧,水推着船晃,劲儿就被它一层层卸掉了。你扛不过河,硬碰硬不是两败俱伤,是人一定会输。得顺着它的劲儿,把自己变成它的一部分。”
说完,他沉默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截老麻绳。他的目光落在湍急的河湾处,却又像穿透了河水,看向了更远、更空旷的什么地方。短短一瞬后,他收回视线,把麻绳扔回地上:“走吧,前头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