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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清晨,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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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手机一震动裴映就醒了,他立即伸手按掉,看了眼身旁的周景山,岿然不动。他爬起来,帮周景山扯了下腰间被掀起来的衣角,到厨房蒸点红薯、鸡蛋,洗漱完又切了一盘苹果,自己泡杯茶坐着开始享用早餐。早上如果有时间,他会快速浏览行业权威网站、核心期刊的在线首发和几个有影响力的专家博客。
在咬下第一口苹果时,他看到一篇专栏,没有点名“时空之梭”,但通篇在论述“大型公建应杜绝技术浪漫主义”,其中“动态适应”“共生”等词汇被着重讨论,并关联到“某些震后项目”。导向明确,将创新与冒险划上等号。
裴映的心微微一沉,其出现的时机、指向的精准性,仿佛都意有所指。他继续翻看其他信息,竟有好几篇都在表达类似主题。
周景山起来的时候裴映已经吃完早餐了,他看了眼时间,确定这人又来不及在家吃,就起身把东西打包,周景山到公司后会边吃边办公。等两人一切准备就绪,裴映坐上驾驶座,把平板往周景山腿上一放:“看这个。”
他顾着开车,没留意周景山表情,等红绿灯的时候才侧过头,发现那人脸上没什么波澜。裴映抬起眉头:“你不觉得奇怪?”
“嗯。”
裴映不觉得周景山没看懂,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分析:“这不是学术讨论,更倾向于舆论定调,把‘时空之梭’的调整概念污名化,这样后续任何具体技术论证都会事倍功半。”
“我知道,”周景山依旧冷静,“他们就是这样的。”
裴映突然从那麻木的神情中明白过来,这个“他们”指的是谁。他一时哑口无言,内心再一次被之前和周峥“交易”的羞耻感笼罩,当初的每一帧细节,此刻都变成细针,扎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以为是在清除障碍,实际上只是亲手把漏洞卖给了最擅长利用它的人。
真是……蠢透了。
手肘被捏了一下,裴映看过去,周景山换上柔和许多的表情,脑袋靠向椅背,“我饿了。”
裴映不许任何人在他车上吃东西,从公寓到公司开车也就20分钟。“那就饿着。”
周景山轻笑一声,没有对此刻的“虐待”发表抱怨。
被这么一打岔,裴映的情绪中断后,慢慢找回平静。
在陈家诺的努力和关胜把关下,他们最后选定一种高性能的仿生多孔复合材料,也联系好了厂家能进行稳定供货,然而却在约定好签合同的前一天,厂家突然通知“因生产线调整,无法按期交付”。陈家诺赶紧去联系其他备选供应商,也纷纷表示产能不足或技术指标无法完全满足。
“周总,您看怎么办?”在会上,陈家诺把情形一五一十汇报,抛出问题后看一眼裴映,裴映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周景山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动作让他受伤的右臂姿势得到些微调整。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寥寥扫过会议室内部,最后落在裴映脸上,停留了一瞬。
“三家备选同时出问题,不是巧合。”他语气平静,“合同条款里的违约细则法务研判过了吗?”
在得到否定答复后,他点了点头,“先厘清法律层面的责任和可能性。技术上,关工主导,重新评估有没有材料替换或工艺替代的极简方案,哪怕性能打点折扣。”
会议结束后裴映开车载陈家诺一起回棠乡的工作室,这小子最近在学车,据说是“陆哲远前辈”指导他得掌握这项技能,裴映笑笑,他其实无所谓。
路上等红灯时,陈家诺憋了半天,忽然冒出句:“裴工,我说句实话您别介意啊……我有时候觉得,周总训人的时候那气势,特别像我爷爷。”
“嗯?”裴映握着方向盘,没转头。
“真的!就那种……道理都对,为你好的心也是真的,但说教起来一套一套的,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孙子。”陈家诺挠挠头,“他明明也没大我们多少岁,但有时候那股‘这事儿必须听我的’的劲儿,还有操心起来那个皱眉的频率,明明可以让大家一起商量,但他总觉得所有责任都得自己扛。”
“我……们?”裴映眉毛一挑,依旧只是目视前方。
“啊,不是吗?”陈家诺尾音颤颤巍巍,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裴映终于侧过头,语气没有起伏:“我跟他同岁,真要算,他还小半岁。”
陈家诺一时语塞,看着他郁结的神情,难得使坏的裴映“噗嗤”一声笑出来:“第一次听人说觉得他像爷爷,你不觉得我更像吗?什么流行梗、表情包,我都不知道。”
见他没有不高兴的意思,陈家诺又开始大胆妄言:“那叫高冷,和周总的威严不是一回事。”
又一个红灯,裴映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瞥一眼,来自威严的周总:好累,晚上要是有人允许我泡澡就好了。
“有人”回复:不。
被拒绝的周总:心碎.jpg
裴映勾勾嘴角,最近周景山老想泡澡,说可以把手举起来,可这人有睡着的风险,裴映一直不让。他看了眼红灯,还有十几秒,正想放回手机,一个来电提醒跳了出来,他没有存过这个号码,但是独特的数字让人很难忘记。犹豫几秒,他戴起蓝牙耳机,接通了。
“裴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山石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林特助,受周董委托,致电是想询问您近日是否方便来集团,与他进行一次简短的会面?”
方才车内那点轻松的笑意还僵在嘴角,没来得及褪去,胃里却已先一步沉了下去。
走进山石集团那高阔如殿堂的大厅,光是那几步裴映就觉得肚子泛酸,有点反胃。上次不好的回忆在脑海里横冲直撞,越往里走,窒息感就越强烈,这回接待人员没有把他领进上次的会客室,而是带往一个更为私密的区域。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门,内部的氛围与装潢,恍若顶级酒店的服务式套房,林特助就站在那等他。
“裴先生,这边请。”林特助用手示意了一下方向,脸上挂着一丝毫无感情的笑意。
他轻声询问:“咖啡还是茶?”
得到否定答复后,他不再多言,只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回应。
他上前轻敲两下门,稍作停顿,随即推开,自己侧身进入半步,清晰通报:“周董,裴先生到了。”
随后完全让开通道,目光示意裴映入内,待裴映走进,他便无声地退后,将门缓缓掩实。
裴映看着那紧闭的门缝,既怀疑这里氧气是不是充足,又惊诧林特助有没有可能是机器人。他深吸口气,把脸转回去,和办公桌后面的周峥对视一眼,也只此一眼,他便垂下眼帘,迈步向前,坐到周峥对面的位置。
虽说两人面对面,中间的桌子过于宽大,加上心理距离,以至于他们之间大概隔了个天涯海角。周峥半晌不说话,只是在打量,裴映感觉自己暴露在那视线中,像是逃跑被抓住的囚犯,可他也没有率先开口,来之前在脑海里搜寻了一轮,想起周景山之前说过的话——他爸擅长PUA。
裴映特意查过,这是一套情感操控方法——先否定你,再以拯救者的姿态给你认可,循环往复,让你依赖他的评价。
知道对方的策略,就不需要过于惊慌。裴映悄悄呼了口气,尽管如此,全身的肌肉仍因戒备而紧绷,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周峥突然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绕过办公桌,动作不急不徐,自然坦荡。周景山自称个子高是小时候喝牛奶喝出来的,其实任谁看都知道是遗传。周峥坐到侧面的沙发上,捏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斟茶。“来得巧,刚泡好。来。”
裴映依言起身,也坐到另一边沙发,两个人没有并排。他双手拿起有些烫手的茶杯,捧着,没喝,褐色的茶汤干净漂亮,是上好的乌龙,岩韵分明
周峥垂目嗅过茶香,浅浅呷了一口,不知是为茶还是为人,轻轻叹了口气:“别这么紧张。今天叫你来,不是为难你。”
要开始了,裴映沉默以待。
周峥目光落在茶杯上,语气带着点无奈:“景山……最近还好吧?家里托人带的鹿茸片和定制药酒到了,还说让他找时间回去拿。”
他们不是可以随意提起周景山的关系,这也不是唠家常的场合,裴映谨慎道:“周董,您有话可以直说。”
周峥抬眼看裴映,眼神里没有审视,反而有几分欣赏:“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了解了一下你们最新的方案,坦率讲,比我想象中更有锐气,尤其是你提出的‘多孔介质缓冲层’与‘生物指示器’结合的监测思路,化繁为简,很见功力。景山能找到你这样的合伙人,是他的运气。”
裴映手头微微一颤,茶汤溅出几滴,落到他的掌心,他咬牙撑住,稳稳拖着,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像个复习错考试科目的学生,无所适从。
周峥话锋温和一转:“但也正因为看到了你们的潜力,我才更担心。做父亲的和做商人的眼光,有时候是矛盾的。作为商人,我欣赏你们的胆量;可作为父亲,我不得不替你们捏一把汗。”
突然看到一道会做的题,裴映稍稍有些心安:“您是指核心材料的问题?我们评估过……“
周峥轻轻抬手打断,结合他低头喝茶的动作,好像只是一时不便说话,但是示意裴映接着听下去:“我知道你们评估过,但有些风险不在纸面上。全国能稳定供应那种性能材料的,只有山石参股的恒达厂。这不是市场选择的问题,是技术壁垒和产能爬坡的现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像分享一个秘密:“而且,因为一些过往的订单协议,恒达未来两年的优先供应权在山石手里。”
凉意从话里渗出,像缀在脚边的寒气。裴映手中的茶在渐渐失去温暖,周峥吐露出来的信息超出了团队预案。
可是预想中的咄咄逼人和威胁都没有到来,周峥放下杯子,靠回沙发,语气愈发恳切:“景山为了和我赌气,选了这条最难的路,我心疼他的倔强,但也心疼你们整个团队的努力可能会因为一个本可以解决的问题而付诸东流。裴工,你是个踏实做事的人,比景山更明白‘可持续’是什么意思。”
裴映有一刹那恍惚,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从未用这种商讨、甚至带点托付的语气跟他说过话。这种被上位者“看见”和“理解”的感觉,像一汪温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筑起的堤防。
周峥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推到裴映面前:“这是我让法务拟的一份《备用供应链保障协议》。你看一下,它不涉及你们公司的任何股权或控制权。核心只有两条:第一,如果你们的既定供应商出现任何问题,山石承诺以成本价提供恒达材料作为保障,确保你们项目不停摆;第二,由此产生的一切技术兼容性风险和法律风险,由山石承担。”
裴映把一口没喝的茶放下,拿起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干净得甚至有些刻意,核心义务和风险承担都落在山石一方,这在商业合同中近乎馈赠。不对劲。“条件是什么?”
周峥笑了笑,里面掺杂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条件是,如果将来某一天,景山这条路真的走通了,你帮我劝劝他,别一年没着几次家。如果走不通……也别让他摔得太狠,给他,也给你们团队,留一个体面的退路。”
他指了指协议:“这份东西,就是退路。”
大脑里为“战斗”预设的所有回路,在此时“啪”地一声,同时断了电。裴映感到皮肤表层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类似麻醉剂注入血管后,知觉与危险预警被强行剥离的失重感。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发现连舌尖都是麻的。
周峥上半身往前倾斜了一点,神情无比真诚:“裴工,我不是在收买你,是在投资你。我看重你的能力,更看重你对景山的这份情义。签了它,不是为了向我妥协,而是让你手里多一张牌,在景山头脑发热的时候,你能有更足的底气去拉住他,而不是只能陪他一起冒险。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当然是。于公,作为最关键的合作者与执行者,为周景山托底是他的职业本分;于私,那份希望周景山能在自己的舞台上毫无后顾之忧、尽情发光的愿望,同样真切。此刻,公与私的边界在周峥的话语里模糊了,汇成同一种推力。
沉默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蔓延,没有任何人催促,只有周峥不紧不慢喝茶发出的细微声响。裴映看着协议,又仿佛看到团队成员熬夜通红的眼睛,听到疲惫的周景山说想要泡澡。周峥的话他不仅无法反驳,甚至觉得,签了它,或许……真的是更负责任的选择?
反复的煎熬使裴映无法思考,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份强撑的戒备在不知不觉中已消散大半,再开口时声音变得艰涩:“我……需要想想。”
周峥温和地点头,看起来毫不意外:“当然。这份协议随时有效,你随时可以找我。”
裴映把协议放回文件袋,捏在手里,起身,他发现周峥没有阻止他将其带走的意思,不知怎的,有种做贼似的心虚。
周峥也站起身,将他亲自送到门口,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又轻又缓,不能更和蔼可亲了,他说:“好好帮景山,也……照顾好自己。”
就在周峥神情彻底柔和下来的那一瞬,裴映猝不及防地在他眉眼间,撞见了一星半点周景山的影子,而且那话里的期许和关怀把裴映的心撑得很满很胀,好像这个男人——他最想守护的人的父亲,和他目标一致。
裴映愣神间点了点头,听到自己说:“再见。”
周峥笑笑,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