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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裴映的C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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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的CPTSD在舆论风暴中全面复发，周景山让他将手机调至勿扰，所有普通的信息都可以交给他先过一轮。裴映一开始不太放心，时不时还会拿起手机确认消息，周景山并不阻止，但只要使用超过十分钟，他就会问一句“怎么了？要不要帮忙”，每次裴映都会放下，去做别的。
裴映的症状没有严重到像当年一样完全无法自控，所以周景山一直处于观察状态，他其实不太想去上班，可是想到当年他也因为这样不去上课，裴映就越来越严重，他只能硬着头皮晚出早归。好在裴映对时间的感知和正常状态时不太一样，似乎在他看来周景山每天上班下班，正常得很，没意识到这人外出时间变短了，也不在事务所加班。
一天早上周景山还没出门，他假装忙碌地走来走去，其实在观察早起的裴映今天准备在家干嘛。裴映坐在书房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站起来，把纸吸到白板上，拿起油性笔开始列算式。周景山“路过”好几次，才看出来是在反复验算“多孔介质缓冲层”的应力分布曲线。他松了口气，想着今天可以安心出门，突然门铃响了。
周景山没有马上去开门，他的目光被书房里的背影吸引，只见裴映笔尖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咒，动弹不得。周景山赶紧去开门，原来是送上门的快递，最近裴映胃口不好，不爱吃东西，他网上下单了一箱苹果。他签收下来，低声叮嘱道：“最近送我家都不要按铃，放门口，谢谢。”
小区里特定快递的配送员是固定的，记性好的能记住业主。
快递员点头：“您下次下单也备注一下啊，我怕我忘了。”
对，还有这回事呢。周景山才意识到他最近怕裴映忘记吃饭，给他点午饭的时候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他把快递放下，蹑手蹑脚闪到书房门外，悄悄探头看一眼，裴映还是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这不正常——是解离。周景山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世界对裴映而言，变得那么不可预测，充满威胁。
周景山缓步靠近，停在裴映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确保自己在他的余光范围内，然后用平稳的声线，轻声叫他的名字：“裴映。”
裴映呼吸急促，没有给反应。
周景山得抛出个锚点，把他的意识拉回现实：“苹果送到了，看起来很新鲜，我放冰箱。”
裴映眼珠子缓慢移动，落到他的脸上，只是匆匆一瞥，很快就垂下去，只不过紧握着笔的手也收到身前，终于动了。
“我要去上班了，”周景山继续道，“今天比较忙，不给你点餐了，你记得吃。”
裴映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周景山想抱抱他，但忍住了，他现在不能做出任何可能会引起惊吓的突然举动。
尽管真的很想抱抱他。周景山咬着下唇，硬着头皮出门了。
裴映晚上睡不着，为了哄骗周景山，他会按时上床，但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或者半夜惊醒，周景山都察觉到了。裴映这个状态不愿意出门，周景山好说歹说，要到了一直给他进行心理咨询的张医生的联系方式，把人叫到家里，让他们在卧室进行了一次咨询。
张医生从里面出来时轻轻地把门合上，跟周景山小声说：“睡着了。”
周景山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道：“现在他的用药……”
“要调整。介意跟我去一趟诊所吗？”
“当然。您开车了吗？”周景山换鞋，跟张医生一起出门。
张医生的车子布置得很温馨，天蓝色的坐垫，淡雅的香氛，车头还挂了一只大耳狗。周景山斟酌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清楚这样算不算咨询，需不需要付费。
张医生反而爽快得多，看出了他的纠结一般，主动开口道：“如果是对他病情有关的叙述，可以告诉我，加深我的判断。”
周景山早就联系过谭医生，也认真实践了那些建议，但此刻面对裴映的状态，他想，或许更需要由裴映自己的医生来做出专业判断。“他最近在强迫性地重复验算一些已有的数据，一算就算很久，晚上很勉强地上床睡觉。平常家外面有点风吹草动他会惊慌甚至陷入解离。最严重的一次，我看他在工作，就尝试跟他沟通，他在试图解释某个数据时突然失声，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脸上掠过的表情类似恐慌，又或者是羞耻？有点像个孩子，您明白吧？就是那种没学会掩饰自己的小孩。”
张医生没有马上下判断，而是轻轻点了点头，问：“他出现你说的情况时，你做了什么？”
周景山回忆片刻，分门别类道：“首先是强迫性重复，我没有打断，只是吃饭的时候叫他，或者隔一段时间拿水进去给他喝，这些简单的指令他都能执行。然后我已经尽量不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了，外卖都是直接打我电话，不能敲门按铃，只是有一些正常人类生活发出的声音没办法避免，我自己在家都尽量不弄出吓人的动静。失声那一次，我就只是抱着他，因为不确定会不会是负担，‘没关系’都没敢说。”
张医生非常耐心地听着，确定周景山把话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先解释了裴映的“疑惑行为”：“裴映现在的状态，可以理解为他过去积累的心理伤口被这次的事情完全撕开，而且往上撒了盐。那些谣言攻击的不仅是他的事业，更是他这个人存在的根本——‘你是不是个够格的专家？’‘你是不是个值得爱的人？’。这正好打中了他最怕的一点：怕自己没用，怕自己拖累别人。”
张医生给了周景山一个眼神，像是在给刚刚的话划重点。“他不停算那些已知的数据，是在躲进一个自己能掌控的空间里。外面的世界不可控，但数字不会背叛他。那些容易受惊、解离的情况，是他的神经绷得太紧。说不出话，是心里想说的和不敢说的在打架。”
“至于你的做法，”她看向周景山，“在他算个不停的时候不强行拉他出来，只是到点叫他吃饭，这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他的‘壳’，又用这些小事把他和现实生活连在一起。”
“不过有两点我们可以一起看看。第一，你‘尽量不让他接触外面’，本意是筑一道保护墙，但也可能无意中告诉他：外面太可怕了，你确实应付不来。第二，你因为怕给他压力，连‘没关系’都不敢说，但你的小心回避，和他对自己的责怪，会让他更觉得：‘我的状态果然糟到让他都小心翼翼了。’”
周景山突然如坐针毡，谭医生跟他嘱咐过好几遍，让他保证自己的成熟和不焦虑，没想到慌张时还是不小心漏了底。
张医生瞥他一眼，微微一笑，“我建议我们可以试试这样调整……”
周景山突然拿出手机，当着张医生面打开录音功能，张医生耐心等他按下录制键，才继续说道：“第一，可以尝试引入一点点非常普通的外界，比如一起下楼扔个垃圾，让他感觉到外面不全是洪水猛兽。第二，当他失声或羞愧时，试着替他把感觉说出来，比如‘话被卡住了’，让他感到这种状态是被允许的。最后，你自己要站稳——你的稳定，是他现在最能依靠的安全岛。你已经比很多家属都做得好了。”
家属，周景山为这个词稍稍荡漾了一下。“您知道我的存在吗？在见到我之前。”
张医生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我不能过多透露患者信息，即使你和他处于亲密关系。”
周景山尴尬一顿，随即也笑了，他确实在打探，想知道裴映去做咨询的时候会不会提到自己。既怕自己成为对方话中的伤害者，又怕完全不被提及，好像横竖都不该问。
现在这点小心思被张医生戳破，他识相地闭了嘴。
空气静默了好一会儿，到了诊所楼下，张医生把车停好，周景山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听到她说：“知道的。裴映原先在燕安找的咨询师是我师姐，他换了好几个，最后才选择我师姐。你可能知道，要和他建立信任比较难，他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感受交付给任何人。师姐把他的情况形成报告发给我，直接转到我的诊所里，我也花了一阵子才让他打开心扉。你要不要猜猜多久？”
要是定期咨询的话，周景山想了想：“几个月？”
“我师姐花了一年，在他需要转移到花锦，接受推荐来到我这里之后，我也需要再花半年多，他才跟我第一次提到你。之前我每次引导他都微妙地避开，不予回应。”
张医生的话语落下，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周景山没有立刻回应。
一年半。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裴映那些回避、静默、过度固执的承担……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拼合，呈现出全然不同的画面：一个人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浑身挂满冰凌，不敢轻易靠近火源，怕自己冰冷的体温熄灭了那团火。
而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举着火把却总被拒绝的可怜人，现在才知道，自己就是那团火，是裴映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日日夜夜后，终于决定靠近的光和热。
一股酸涩的热流冲上鼻腔，他低下头。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几乎要把他压倒。
“我分享这些，是希望你能更理解他信任的珍贵，以及你对他有多重要。这有助于你以更稳定的心态支持他。”张医生的话语又把周景山拉回现实中。
他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裴映最后会信任她，跟她一起疗愈自己。换了好几个咨询师，然后是两个咨询师接力，这足以说明裴映有多不屈不挠，坚强地一次又一次抓住从岸上抛来的绳索。
周景山轻声道：“好像我搞错了，他不是纸娃娃。”
张医生点头，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比喻：“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实心玻璃娃娃，你见过吗？其实实心玻璃娃娃没有那么易碎，即使边角被磕碰，失了原本的崭新和亮丽，还是坚硬得足以砸破人的脑袋。”
周景山嘴角一咧。“砸破人的脑袋”——确实是固执起来的裴映能做出来的事。
他率先下车，他想拿过药，早点回去，把这段时间欠的拥抱全讨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