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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雨中的琴声 周四的雨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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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雨依然没有停。
这场秋雨像是要把整个九月都浸泡在潮湿里。青沐醒来时,听见雨水敲打窗玻璃的声音,密集而持续,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着什么。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木板纹理在晨光中模糊成一片灰褐色的迷宫。
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痒。
她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翻开,最新的那一页上只有两个字:谢谢。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意,每个笔画都控制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撕下这一页,对折,再对折,夹进数学课本的最后一页。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处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早自习时,青沐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雨天的清晨,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在回荡。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
栀星的座位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素描本。不是昨天那个深灰色的,而是更小一些的,棕色的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扇被雨水模糊的窗。
青沐的心脏轻轻一跳。
画是用炭笔画的,线条粗犷而有力。窗玻璃上的雨痕被处理成一道道倾斜的灰色阴影,窗外是朦胧的、没有具体形状的风景。整幅画透着一种压抑的流动感,仿佛那些雨水随时会冲破纸面,漫溢出来。
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开始背英语单词。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重组,怎么也进不了脑子。晨光透过满是雨痕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六点五十分,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涌进,淹没了雨声。青沐听见后排的女生在讨论周末的电视剧,听见前排的男生抱怨昨晚的作业太多,听见林晚和同桌分享新买的发卡。
世界如此喧嚣。
而栀星走进来时,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没有溅起任何涟漪。她依然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帽子松垮地罩在头上,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边。她坐下,合上素描本,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早读课是语文。老师让背诵《赤壁赋》。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青沐的嘴唇机械地动着,眼睛却盯着课本边缘一处微小的折痕。她能感觉到左侧的栀星没有在读,她在画画。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读书声掩盖,但青沐能分辨出来——那种节奏,那种力度,和写字的笔触完全不同。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喜欢在雨天的下午弹钢琴,那些音符在潮湿的空气里流淌,像另一场雨。她总是坐在琴凳旁的地毯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积水中投下破碎的金色。
“……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读书声戛然而止。下课铃响了。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像永无止境的流水线。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和定理在黑板上繁衍、复制,填满每一寸空间。青沐努力集中精神,但那些声音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左耳——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翻页时纸张轻颤的声音,偶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午餐时间,雨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雾。青沐和林晚一起走向食堂,伞沿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你有没有觉得,”林晚突然说,“栀星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青沐心里一紧:“什么不一样?”
“说不清楚。”林晚歪着头,“就是……之前她完全像透明人一样,现在虽然还是不跟人说话,但存在感变强了。你懂我意思吗?”
青沐不懂。或者说,她不想懂。
食堂里依然人声鼎沸。青沐打了一份米饭和两个菜,目光扫过那个靠窗的角落。今天栀星不在那里。她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才在食堂最里面的柱子旁找到她——依然是一个人,依然戴着耳机,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没动的饭菜。
青沐选了个能看到那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看见栀星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青菜,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耳机线从卫衣口袋里垂下来,白色的线在深灰色布料上格外醒目。
她突然想起昨天那块巧克力。包装纸还放在书包夹层里,她没有吃。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老师让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在篮球架下练习投篮。青沐找了个靠墙的长凳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单词本。
体育馆空旷而潮湿,篮球撞击地面的回声混杂着远处的谈笑声,形成一种奇异的混响。青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喂。”
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沈澈站在面前。校篮球队的队长,个子很高,穿着红色的球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抱着篮球,笑容灿烂得像体育馆顶棚惨白的日光灯。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背单词?”他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她社交安全距离的边缘。
“下雨,没地方去。”青沐往旁边挪了挪。
沈澈把篮球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额头:“听说你数学没考好?”
消息传得真快。青沐在心里苦笑:“嗯。”
“没事儿,下次考回来。”沈澈的声音很轻松,“要不要我帮你补补?我数学还行。”
“不用了,谢谢。”青沐说得很礼貌,但拒绝得毫无余地。
沈澈不以为意地笑笑:“对了,周六年级有篮球赛,来看吗?我们队对三班。”
青沐刚想找个借口推脱,余光突然瞥见体育馆的另一侧。
栀星坐在最角落的垫子上,素描本摊在膝头。她没有画画,而是仰着头,看着高处的天窗。雨水顺着天窗的玻璃流下来,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光线透过水痕折射,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青沐?”沈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抱歉,”青沐合上单词本,“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教室了。”
没等沈澈回应,她已经站起身,快步走向出口。经过那个角落时,她放慢了脚步。栀星依然仰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青沐觉得她不是在看着天窗,而是透过天窗,看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青沐收回目光,推开了体育馆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走到三楼,经过音乐教室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很轻,很破碎,像是初学者在摸索琴键。音符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只是一个个孤立的、飘浮在空气中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门。
音乐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的一架立式钢琴旁亮着一盏小灯。琴凳上坐着的人背对着她,黑发垂在肩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是栀星。
青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双悬在琴键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它们悬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然后,手指落下了。
不是成曲的音符,而是一串杂乱的、不和谐的音。高音区和低音区交错,像某种痛苦的低语。栀星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潮湿的泥土和破碎的根须。
青沐轻轻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睛。
那些破碎的音符在空气里流淌,流过她的耳畔,流过她的皮肤,流进她手腕上的疤痕里。痒意又开始了,这次不只是痒,还有一种细微的、针扎般的刺痛。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曲子。那只是一些声音,一些被雨水浸泡过的、无法成形的梦呓。
然后,声音停了。
寂静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厚重,更压抑。青沐睁开眼睛,透过门缝看见栀星依然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膝头,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她在哭吗?
青沐不知道。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剪影,一张被遗忘在旧相册里的照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青沐猛地站直身体,推开音乐教室的门,走了进去。
琴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音符的震颤。栀星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青沐走到钢琴旁,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冰凉的象牙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犹豫了一下,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
两个人,一张琴凳,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音乐教室里只有这一盏灯亮着,在昏暗的空间里划出一个暖黄色的、脆弱的圆圈。
青沐抬起手,放在琴键上。她很久没弹琴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家里的钢琴就盖上了防尘布,再也没有打开过。手指有些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弹了一个音。中央C,最基础的那个音。干净、明亮,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又弹了一个。G,然后是E。三个音,组成一个简单的大三和弦。
音符在空气里振动,和窗外雨声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她感觉到左侧的目光。栀星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青沐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青沐继续弹。不是成曲,只是简单的琶音,上行,下行,再上行。手指逐渐找回记忆,动作变得流畅。那些音符从指尖流淌出来,像打开了一道闸门。
她弹的是《月光》的第一乐章。德彪西的,不是贝多芬的。父亲曾经说,德彪西的月光是水里的月光,是会流动、会破碎、会重新凝聚的月光。
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与雨声交织。青沐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记忆。那些音符像是早已刻在肌肉里,只是等待一个时机,重新醒来。
她不知道弹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当她停下时,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震颤,慢慢消散。
寂静重新降临。
青沐睁开眼睛,看见栀星依然在看着她。这一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不是表情,而是一种专注,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像是要把这一刻、这一秒、这一个场景,完完整整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栀星转回头,重新看向钢琴。她抬起手,放在琴键上。
她没有弹青沐刚才弹的曲子,也没有弹任何成调的旋律。她只是按下一个键,低音区的C,沉重而绵长。让那个音一直响着,响到自然消失。
然后又一个音。高音区的F,尖锐而脆弱。
两个音,一低一高,隔着遥远的距离,在空气里相遇,又分离。
青沐明白了。这不是演奏,这是对话。用声音,用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她也抬起手,在中间的音区按下一个和弦。温和的,包容的,像一只手,试图接住那两个孤独的音。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她们就这样坐在昏暗的音乐教室里,坐在唯一一盏灯下,用琴键说着无人能懂的话。没有乐谱,没有规则,只有雨声、琴声,和两个少女之间,那二十厘米距离里,无声流动的某种东西。
直到下课铃刺耳地响起,划破这一切。
栀星的手停在琴键上方,然后缓缓收回。她站起身,没有看青沐,径直走向门口。
“等等。”青沐听见自己的声音。
栀星停在门口,侧过身。
“你……”青沐不知道要说什么。她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残留着象牙的冰凉触感,“你弹得很好。”
这不是真话。栀星根本不会弹琴,那些只是杂乱无章的音符。但青沐就是想说。
栀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青沐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也是。”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光亮里。
青沐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听着远处的喧闹声渐渐靠近。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写着一首无人能读的诗。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道浅浅的白色疤痕。痒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涌动,从心脏的位置,流向指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了一线微弱的光。